今天是周六,所以丹雨秋下午放学。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教室,落在课桌和地板上,把空气中漂浮的粉笔灰染成金色的碎屑。后排几个男生已经提前把书包搭在了肩上,前座的两个女生在偷偷用手机看视频,连老师自己都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然后继续讲那道数学题的最后一步。
丹雨秋的视线落在挂钟的秒针上,心里默默数着。
还有一分钟。
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每一下都带着一种即将抵达终点的雀跃。她的手指已经在桌面上提前收好了笔袋,课本合上,拉链拉到一半,只差最后一下。
“3……2……1!”
丹雨秋猛地坐直了身体,脊背挺直,膝盖微微前倾,整个人已经做好了随时站起来的准备。然而挂钟上的秒针跳过了十二,跳到了一,跳到了二——没有铃声。安静的、空旷的、没有任何声响的安静,像是一张被人按了静音键的画面。
“唉,铃声又出问题了。”丹雨秋小声嘟囔了一句,重新靠回椅背上。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老校区的电铃系统隔三差五就罢工一次,学校里的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现在最重要的是等待老师宣布下课。她抬起头,看向讲台上的老师。
老师不动了。
一支粉笔悬停在她指间,半截已经被黑板上的板书磨平,另外半截还保持着将要触到黑板的姿势。她的目光落在一个她刚写了一半的公式上,嘴角微微张着,像是正要补充一句什么,整个人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丹雨秋眨了眨眼。她转头看向四周后排那个站起来伸懒腰的男生,身体半弯着,手臂还举在头顶,动作凝固得像一尊蜡像;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起了一半,就那样悬在半空中,连飘动的轨迹都停住了。
世界好像静止了一样。
“不对呀。”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高,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试探性的警惕。丹雨秋回头,看到奥莉薇娅正从座位上站起来,她没有笑,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那片凝滞的天空。
“是不对。”丹雨秋的声音压得很低,她站起身,脚尖一点地面,淡金色的光芒从身体内部涌出,没有声音,没有闪光,只是像一层薄薄的、流动的金色水膜覆盖过她全身。校服消散,深色的战铠浮现,红色的纹路在肩甲和胸甲上缓缓流淌。几乎同时,奥莉薇娅的身侧也亮起一阵柔和的金光,一套深金色的战裙从光芒中凝出,裙摆上有细密的银色纹路在游走,手中多了一把长剑,剑身修长,剑格是一对展开的羽翼形状。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朝教室门口走去。
走廊里没有人。不,有人,但都是静止的。一个抱着作业本的学生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停在走廊中央,作业本散落在他脚边,每一页都像被定格相机拍下来的照片。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阳光照常洒在操场上,但操场上有一样东西让两人的脚步同时停了下来。
操场正中央的上空,悬挂着一个巨大的茧。
那东西很大,差不多有两层楼那么高,通体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半透明的乳白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是无数根丝线编织而成的。茧的底部有几根粗壮的丝线垂直垂落下来,末端扎进了操场的地面里,将整个茧悬在离地数米高的空中。丝线微微反着光,像是某种没有完全凝固的胶质物。
两人站在走廊的出口处,看着那个茧。风不动,云不动,只有那个茧的表面似乎还有一点点极其缓慢的、不易察觉的搏动,像是一颗正在孕育着什么的心脏。
她们走下了楼梯。操场更近了,那个茧也更大了,它投下的阴影覆盖了半个跑道。就在她们继续向前的时候,无数藤蔓从操场边缘的地面中破土而出,速度快得像弹射一样,瞬间在她们面前交织成一道密密麻麻的屏障。藤蔓之间的缝隙中,有什么东西在动——一双巨大的、没有瞳孔的白色眼睛,在藤蔓的阴影里亮了起来。
一只巨型鸟类魔物从藤蔓后冲了出来。它的体型比那个茧还要大上一圈,通体覆盖着灰白色的羽毛,翅膀展开时遮住了半边天空,爪子上泛着金属般的冷光。它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朝两人俯冲下来。
两人同时向两侧闪避,滚到了最近的藤蔓后面。魔物的利爪擦着丹雨秋的背划过,带起的气流掀飞了她几根头发。她半蹲着,靠在藤蔓后,胸口微微起伏。
“你还好吗?”奥莉薇娅的声音从旁边的藤蔓后传来,压低但清晰。
“嗯。”丹雨秋深吸一口气,左手横握,火焰在掌心凝聚成弓的形状,右手拉弦,一根火矢在弦上成形,箭尖的白炽色光芒几乎刺眼。她的背上同时张开了一对火焰凝聚而成的翅膀,橘红色的光焰从肩胛骨处延展出去,每一片羽毛都是跳动的火焰。
“走了。”
她猛地从藤蔓后冲了出去,火翼张开,整个人像一颗被点燃的流星腾空而起。手中的弓弦拉满,火矢带着炽热的尾焰离弦而出,划出一道弧线,直直地射向那只正在重新调整俯冲姿态的鸟类魔物。
火矢在魔物的胸前炸开。爆炸的火光吞没了它的上半身,灰白色的羽毛被烧焦了一大片,黑烟滚滚。魔物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像是被撕裂的“啾——”,身体在空中猛地失去了平衡,翅膀歪斜,歪歪扭扭地向下坠落。
丹雨秋也摔在了操场上。火翼在落地的瞬间消散了,她在地上滚了一圈,撑着手肘半跪起来,呼吸急促,额角有汗。
但她不需要再射第二箭了。
奥莉薇娅从那道藤蔓屏障后面冲了出来。她选择了滑铲,单膝着地,身体低伏,整个人贴着地面向前滑出数米,在魔物刚刚坠地、还没来得及重新站稳的那一刻,长剑自下而上挥出。剑身上缠绕的金色电光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精准地命中了那只巨型鸟类的头部。电光没有停留,它从剑尖传导出去,像一道细而有力的闪电,直接贯穿了魔物的头骨。
那魔物的身体猛地一僵,白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失去了所有光泽,然后软塌塌地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奥莉薇娅收剑,转身快步跑到丹雨秋身边,蹲下,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还好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但手很稳,力道刚好能把人拉起来。
“嗯。”丹雨秋借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和尘土,“没事。”
她抬起头,看向操场中央那个依然悬挂在半空中的茧。它还在那里,丝线依然扎在地面里,表面的搏动也依然存在。藤蔓在魔物死后渐渐枯萎、收缩,像被抽走了生命力的干藤,散落一地。
两人并肩站在操场上,看着那个茧,没有再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