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烤陆续端上来了，铁盘里码着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和蔬菜，孜然和辣椒粉在热气的熏蒸下散发出诱人的焦香。丹尹拿起一串五花肉，吹了吹，咬了一口，咽下去之后才又开口：“演给别人看是什么意思？”
露姆正在用筷子拨弄一串烤韭菜，听到这个问题后动作慢了一拍，像是在考虑怎么回答。她把韭菜翻了个面，然后头也没抬地说：“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我旁边那个方块？”
丹尹回想了一下。之前在岛上确实有一个方形的、像是铁皮箱子一样的东西跟在露姆身边。她点了点头：“看到了。”
“它虽然名义上是我的下属，”露姆把烤韭菜夹起来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继续说，“但它实际上是上面派来监视我工作的。很烦啊，以前是对面派系的掌权，现在终于走了。”
丹尹没有追问那个方块具体是什么派系的，她只是从露姆的语气里感觉到那确实是一件让她觉得麻烦的事。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低头咬了一口自己手里那串还在微微冒油的羊肉串。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露姆吃了几串之后放下筷子，目光扫过柜台后面那排冰柜：“点几瓶啤酒。”
“我不喝酒。”丹尹说。
“我要喝。”露姆已经朝柜台的方向招了招手。
“你……”丹尹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张看起来最多不过八九岁的脸上停了一下。
露姆像是猜到她要说什么，撇了撇嘴：“你别看我这个样子，我可比你这个才出生几个月的大多了。”
丹尹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咬了一口手里的串，然后点了几瓶啤酒，当作没有听到。
啤酒端上来了，露姆喝酒的速度比她吃东西还快，连续几瓶下肚，脸色没有变化，眼神也没有晃动，连拿瓶子的手势都始终保持着那种懒洋洋的稳当。她喝完第三瓶的时候甚至还仔细看了看瓶底的商标，像是在评估口感合不合格。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桌上的空盘子和空瓶堆了不少。邻桌已经换了一拨人，露姆放下筷子，从座位上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甩到肩上：“走了。”
丹尹也站了起来，把剩下的半串打包好拎在手里。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烧烤店，夜晚的风迎面吹来，带着街道上的尘土气味和远处传来的隐约的车流声。露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看了一眼远处某栋楼的轮廓，然后朝丹尹摆了摆手，没有说什么话，转身朝街对面走了过去。
分开前，露姆已经走出了好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她转过身，走回丹尹面前，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口，丹尹被她拽得微微停住了脚步，低头看着那只拉着她袖口的小手，又抬眼看向露姆的脸。
“告诉海兰，”露姆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来新人了。”
她说完这句话后就松开了手，没有等丹尹回答，也没有再做任何停留，转身重新朝街对面走去。外套的下摆在夜风中晃了晃，很快就被路灯和树影交错的街道吞没了，像是从来没有停下过一样。
丹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过了一遍，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她回到家时，楼道里的声控灯正好在她抬脚的时候亮了，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楼梯拐角处站着的一个人。海兰正从楼上下来，手臂上搭着一件薄外套，像是刚从陶素彤家出来，正准备回家。她看到丹尹时脚步没有停，继续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在拐角处停下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然后目光落在了她袖口那道被捏过的皱褶上。
“你与露姆见面了。”她的语气不是疑问句，而是一个已经确认了事实的陈述。
丹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又抬头看了看海兰：“唉，你怎么知道？”
“这个群能压制你身上气息的人，只有露姆。”海兰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所有人都会知道的常识。她拉了拉外套的领口，侧身靠在楼梯扶手上，“你今天的蚀核气息淡了一些，不是你自己收敛的，是被别人压下去的。”
“你们很熟吗？”丹尹顺着楼梯往上走了两步，在和海兰平齐的位置停下。
“嗯。”海兰点了点头，她停顿了片刻然后继续开口：“话说上次要不是她放水，你还撤不出来。”
丹尹想起那天海面上那场战斗的收尾阶段，露姆确实没有继续追，她当时以为是对方被自己高爆弹砸晕了，现在想来也许并不只是那样。她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只是侧过头看着海兰：“她说让我给你带个话。”
“什么话？”海兰的目光从丹尹的袖口移到了她的脸上。
“来新人了。”丹尹把那四个字原封不动地转述了出来。
海兰安静了一会儿。她靠着的楼梯扶手在声控灯的光线下泛着浅灰色的光泽，楼道里只有远处某户人家电视的声音隐隐传来，像是隔着几层墙才漏进来的。她听到那四个字后，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微微垂了一下眼，然后重新抬起来，朝丹尹点了一下头：“知道了。”她没有追问露姆是在什么情况下说的、有没有透露更多细节，只是像收到了一个已经被她预想过会收到的消息一样，侧身从楼梯扶手上直起身来，朝丹尹摆了摆手：“休息吧。明天还有事。”然后她转身继续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轻而快地朝下方远去。
丹尹站在楼梯拐角，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下层楼道的转弯处，才重新迈步上楼。她拿出钥匙打开自家房门时，声控灯在她身后自己熄灭了，楼道重新暗下来，只有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在地面上画出一小片暖黄色的梯形。她关上门，换了鞋，靠在玄关的墙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钥匙放进了鞋柜上的小碟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