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宴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把剪刀。
当沈执意识到她想做什么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对于根延男性来说,留长发是老祖宗的传统,虽然一些江湖人士也从来不管这个,但沈执毕竟出身皇室,对于头发不可随意减的观念,可谓是根深又蒂固的。
他想反抗,但陆清宴一剪子下去,他那头发已经从后颈位置直接断了。
“别逼我来硬的啊。”感受到手下人一瞬间的气愤和挣扎,陆清宴加大力度按住了他,“你要是随便乱动,说不定可要大出血了。”
士可杀,不可辱!
沈执一扒桌子钻了出去,警惕地与陆清宴拉开一段距离。
陆清宴也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看着就连小拳头都不由握起来的男孩,当即讽刺地笑了一声。
“行啊。既然你不愿意,那不剪就不剪吧。”
“你明明都剪完了!”
陆清宴顿了一下:“头发长会影响战斗。”
沈执指向她道:“你头发明明比我要长得多!”
别说及背,都过腰了!
“我?我是你的指挥,你的本事跟我能一样吗?”果然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就连发火都没什么可忌惮的。陆清宴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暗自决定,就算是现在不能直接搞定这个小鬼,之后也绝对要趁他睡着,把剩下凌乱的头发剃了。
虽然年纪不大,可沈执好歹也是出自深宫,且当过四年皇帝的人。哪怕他没看懂陆清宴看似无所谓的那个眼神,也顿时有了种很不祥的预感。
“怎么?”陆清宴好似不经意地扫了眼定在原地的少年,“一动也不动的,难不成是想看看自己现在有多丑啊?”
丑……
沈执整个呆住了。
他的父皇,不说是美男子的级别,却也模样周正,远胜常人。
而他的母后?
那是世界上仅有一份的绝美容颜,哪怕是早就看习惯了,而后的他也曾不止一次地无法从那张脸上移开视线。
母后说过,他长得要更像她。
所以如果有人说他很丑……
就等同于侮辱了他的母后!
“你——”
沈执心头火气,正要发作,陆清宴却已经将折叠镜对向了他。
镜子中的沈执头发凌乱,不长不短,乍一看来,就好像在脖子后面挂了个拖布头一样。
沈执一下说不出话,整个表情当即僵住。
“要我说,你还是听话一点,这样还能有个相对好的结局。”陆清宴手持剪刀,咔嚓咔嚓地动了两下,“不然的话……我可不保证你身上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当然是吓唬沈执玩的,只是这话在沈执听来,一点都不好笑。
他该相信这个人吗?
相信这个完全不管他意愿的霸道鬼?
可是,现在这样确实不算好看……
“……我就信你一回!”
怀着大不了就直接剃光头的强烈信念,沈执做出了一国之君本不该有的退让。
看着他那视死如归的模样,陆清宴突然就有些想笑。
但是她不能。对于小孩子,一开始还是要先制住才能让他更有规矩,所以她自顾自地清咳一声,然后摆出了完全就不在意的样子。
咔嚓咔嚓咔嚓。剪刀灵巧地在少女手中运作着,沈执紧紧闭着双眼,脑内已经浮现出出家受戒的种种画面。
“差不多,就这样吧?”
陆清宴的声音听着起来有种“也就那样”的感觉,这让沈执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愤恨,在他张开双眼之前,可以说是全然不抱任何期望。
然则,预料中的毁灭景象却为降临。经过了修剪的头发,虽然完全变了短发,整体却是清爽而又利落,搭配上这一套新风格的服装,更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契合。
明明沈执还是沈执,可此时映在镜中的他,却好似全然成了另一个人。
这不是自己该有的样子……
对啊,这也是当然的啊。
望着镜中的自己,沈执愣愣地想。
【长生二世】,已经死了。
是被他心爱的女人所刺死的。
如今在这里的……并不是什么根延皇帝。
而是再羁者……
是这个女人……陆清宴的……
奏者。
“话说在前头,这可不是我的真实水平。”望着也不知在想啥的、整个都定住的男孩,陆清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对此予以解释,“要是再给我特定的理发剪刀还有推子什么的……我肯定能修得比这还好!”
——所以你这不是很满意吗?
沈执才回过神,就从对方的发言里找出了些许空隙。
但他没有直说。
虽然搞不懂陆清宴非要绕一圈再说话的理由,可直觉告诉沈执,要是在这里就把事情直接戳破,接下来可能真的会发生点什么令人倒霉的事。
当然,倒霉的人绝不会是陆清宴。
把搭在身上的毛巾扯下去,沈执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却又完全不知道该对陆清宴去说些什么。
陆清宴收了剪刀,见他跟个木头一样伫立原地,当即抄起了手。
“愣着干嘛,收拾啊?”
沈执呆呆地:“……啊?”
“我说你,把地上这些收拾干净。”陆清宴道,“这全都是你的头发不是吗?你要收不干净,接下来就别想吃饭。”
沈执:“……”
他不是不会收拾,只是忽然想起了些许过去的事。
“母后,就连这儿也有你掉的头发诶!”在沈执还是个更小的孩童之时,曾经对寻找皇后发丝一事颇为热衷,“你看,已经找到好几根了!”
那时她是怎么说的?
“你不必做这些事。这种事,是理应由那些下人做的。”
“可小执的存在,本身就是在母后之下的呀!”小小的男孩趴在母亲腿上,对她纯真地笑,“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保护母后这么重要的事,小执怎么可能去交给别人做呢?”
后来……
“陛下,明天可不能再睡这么晚了。”手里捻着一根长发的心妃撇着小嘴,“因为陪着陛下熬夜,臣妾连头发都多掉了好几根呢。”
那时他是怎么回的?
“就这样放在这儿吧。”已经长大了些许的男孩,顺势握住了她的纤腕,“这样就算爱妃不在,朕也觉得你时时都在身边。”
心妃感到有趣般地笑起来。
那便是,他一直想在皇后脸上所见到的笑容……
轻松又没有负担,且满眼,满眼都是自己……
沈执跪在地上,用手一点点地拾起头发,放进手心。
那些已然逝去的时光……
当真,全都变了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