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因是今天王宫的晚餐桌上有一道东方菜。
卡弗缇就着这道东方菜跟周围的人聊起这世界上的另一块大陆。
一开始他们谈的是那边的时局，推（瞎）测（猜）一通最后哪方更可能问鼎天下，可怜一下连善终都困难的奶娃幼帝，再抱怨一番那边分了合合了分给这边外交制造过多少麻烦。
老国王讲到那边民间其实同样分不清西方大陆上这些国家，坎普伊珀的舰队开过去那阵有东方人跟诺赛斯抗议；年长的贵族附和说当时帝国惨败，东方人看到这边的人比他们还高兴都懵了时，卡弗缇还跟着笑了半天。
接下来他们顺着帝国与东方谈起了王国半西半东并且越来越东的政制。
王室成员拿爵位与分封开玩笑时，底下的贵族除了几个一起笑的剩下都不敢吭声。大概是在这节骨眼上怕陛下真一拍脑门把爵位和封地挂回钩，顺势真把没领地的贵族爵位收回或者降低后派到冰境的穷乡僻壤去。
倒是布瑞特喝着汤让“初始村那个级别得让子爵当村长”笑呛了，姬娜边给他叩背边数落他是个笨蛋。
话题再跑一跑就跑到了关于婚姻制度的方面。
卡弗缇只不过随口提了下东方大陆上有过孝顺皇帝登基后给亡母追封皇后的佳话。
老国王原本笑着的脸登时沉了下来。
“这种事在诺赛斯可不行，连中途换王后都没有先例，不能这样……”
“我知道，我说的是那边的事。”
“但诺赛斯不能。”
卡弗缇脸上的笑容也只剩一个空壳了。
然后老国王跟他讲起了“这是对发妻的保护”之类一大堆令他听着心烦的大道理。
在老国王说出“我确实对不起你母亲”时，卡弗缇心中被倒满火药的木桶终于被丢进了一根火柴。
“你对不起的不单是我母亲，你对不起将终身托付给你的每一个女人，也对不起她们为你生的每一个孩子！”他丢下刀叉猛地站起来，“每一个，包括我大哥在内的每一个！”
说完他愤然离开餐厅，站在走廊上喘着粗气。
还没等缓过劲儿，就有不长眼的老贵族出来劝他，还说老国王在里边哭着呢。
又哭了啊，这次可跟圣女大人没关系了，人家自从受伤后再没来餐厅吃过饭。不过她要是在场会说些什么呢……
不管怎样，卡弗缇让那几个家伙滚回去了。
之后出乎意料的，他二哥也出来了，虽说站在门口犹豫半天愣是没开口。
卡弗缇瞪了他二哥一眼，说：“跟你没关系，回去吃你的饭。”
于是他的怂包二哥也耷拉着脑袋转身往回走。
接着又有人出来，这次的家伙更是比二王子还出乎意料。
卡弗缇盯着纳多希斯，问：“您有什么要说的？”
“啊？没有啊。我吃完了出来消消食。”
和平时的饭量比起来，纳多希斯今天属于是胃口不好了。原因大概是白天在塔上听克里欧斯讲给他的那堆信息还没消化掉。
他上次从塔上回来是睡不着觉，这次是吃不下饭。
“对了，你吃饱了吗？”纳多希斯问跑出来时饭还没吃完的卡弗缇。
“我吃不下。”卡弗缇是憋了一肚子气，“你要消食带我一个吧。”
“行啊。”
卡弗缇手掌搭到纳多希斯肩上，推着他往自己想去的方向走，同时跟这个外人朋友发起了牢骚。
“什么嘛，现在再说什么‘保护’什么‘对不起’有什么用，她们不是都已经不在这世上了吗？就算那份哀荣真给了我母亲，她都已经走了又能得到什么？”
“在天上看到会欣慰吧。”
“其实我提起那事时一开始都没想到这层，可父亲他立刻往这方面想了，还说出那些话……他想不起我母亲我都不会这么生气，却偏偏要在这时候想起来。”
卡弗缇停下用手支着墙站了一会平复情绪。
“我懂你现在的心情。”纳多希斯说，“那个呀，你说完你家的家务事了，要不要也听听我家的？”
卡弗缇转过头看向他。
“就是，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当年我妈刚走那会儿，我爸只想着逃避现实，每天都是酗酒，醉过去，宿醉，出门买酒，回来接着喝，接着醉。根本不管我们兄妹三个。”
纳多希斯开始讲起他家的过去。
“那时我年纪也就露丝黛丽现在这么大吧，没成年，但成了家里唯一的男人。我弟没法算，他那时还不太懂事。我在外边干活，家里我妹哭了我爸吐了，他就出来找我，我跟雇主打个招呼就得往回跑。”
卡弗缇自己平复好了推他接着走，纳多希斯就边走边继续说。
“有次我弟病了，我去镇上请医生，回家看到我爸喝醉后脑门不知让什么划伤流了一地血，我妹坐在地上哭着想摇醒他，进房间发现我弟已经神志不清了……那次的诊费真的好大一笔呀……”
不过好在那两人最后都康复了，没留下什么后遗症。
“我不会怪弟弟妹妹什么，他们那时候太小了，那些事本就不该交给他们……同样的，也不该全都只落到我一个人肩上。一个孩子，要照顾两个更小的孩子和一个成年酒鬼，再去努力赚钱又能赚到多少呢，我就眼睁睁看着家里的积蓄越来越少。”
卡弗缇安静地听着。
“唯一的念想是我妈留下的嫁妆，拿去换钱的话又能维持一阵子。但那些要是也花完就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了，而且我也不想……感情上实在不想……”
因此年幼的男子汉继续独自支撑着。
“直到有一天，我拿辛苦赚的钱去买面包时，被告知我爸一共赊了多少酒钱……我立刻跑回家质问他，在那之前我已经好久没跟他说过话了。你猜他是怎么回答我的？”
“怎么回答的？”反正不可能是好话。
“他跟我说：‘你妈不是还有份嫁妆嘛，就拿那个抵吧。’”纳多希斯模仿着他父亲当时的语气，“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他想逃避的现实和我们一样，都是失去了最爱的人。”
“那可真是……”卡弗缇也能理解他的心情。
“然后我就气得当场把酒瓶从他手里夺走了，开始跟他吐苦水，跟他讲我都在经历些什么，我是怎么想的，我希望他应该怎么做……一直讲到弟弟妹妹没东西吃求我去做饭。”
“呃……再然后呢？”
“再然后呀，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看见他在检查他的弓箭。他终于又出去打猎了。”纳多希斯笑了笑，“酒也算是戒了。平时自己不喝，有人找他喝就喝一点，不会太多。”
毕竟要他父亲强硬点拒绝别人的邀请多少有点强人所难，尤其最常找他的是铁匠铺那头老倔驴。
“现在再回想起来，我当初为什么不早点跟他说呢，早谈妥了我也不用一个人硬撑那么久。”
“真好。”卡弗缇低声说，“可惜我家不行。”
“为什么？已经谈过了？谈崩了？”
卡弗缇摇摇头。
“你都不试试看——”
“行了，食消得差不多了。”卡弗缇放开纳多希斯的肩膀，自己往办公室的方向走，“我该回去工作了。”
纳多希斯站在原地。
刚才有个细节，他为了卡弗缇和他父亲好故意略去了。但那其实是个非常关键的细节。
就是纳多希斯从自己父亲手中夺走酒瓶后，下一个动作是将酒瓶举起来。他父亲后来每次回忆起，都说他当时还以为他儿子是要拿酒瓶打他，纳多希斯则每次都笑着说：“怎么可能呢。”
但只有纳多希斯自己知道，他在那一刻闪过的念头确实是砸下去，只不过下一瞬间理智又立即让他将手放下。
既然实际没有真砸下去，结果也是皆大欢喜，那就让它成为秘密埋进心底吧。
纳多希斯目送卡弗缇到楼梯口，朝他摆摆手，自己转身继续在王宫的走廊上闲逛。
卡弗缇上楼后，则在办公室门前看到正等着他的萨维杰，以及在轮椅上打瞌睡的爱丽文。
“有什么进展吗？”进屋坐下后卡弗缇问萨维杰。
“不是往好的方向进展……”萨维杰的表情也确实不像有好事。
“……说吧。”卡弗缇深吸一口气，做好听坏消息的心理准备。
“幻象魔王，似乎有在南区那边继续骗平民签契约的倾向。他……怂恿了一个和被杀的黑帮混混有交集的平民袭击我，虽然实际上没有把力量给那个平民，但很像是还会有后续行动……”
“不是要引到野外去吗……啊，抱歉，我的意思是，还是希望最好能把他引到城外去吧，要是在平民区也炸一次，伤亡实在是不敢想……”
“我们也是这样希望的，这两天在城内追踪也很不顺利，那家伙在故意遛着我们满城跑。虽然不知道他具体有什么打算，但再这样下去恐怕要遂了他的意。”萨维杰说，“所以我们决定明天假装撂挑子要回暗临城，看看他能有什么反应。”
“然后如果你们走了那家伙真有动作，我们再把你们叫回来。”爱丽文插了句嘴。
“对。但愿他那样折腾我们不是为了赶我们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