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经意间,春华已逝。
已经是六月份了。
上次病发之后,张何杰做了矫正手术,现在他的状况还算稳定,但是他不得不远离自己心心念念的球场。
中考已经结束了,再过一个毕业典礼,他们就要离开这所承载了三年回忆的学校了。
陶宏和祖父一老一小在路上慢悠悠地走着。
“姐姐毕业典礼,我们为什么要来?”
“这是她人生中的一个关键的时刻,而我们则是见证者,你应该因此感到开心。”
“好麻烦。”
下过雨的世界并没有人们想象中的那么清新凉爽,这种时候的金城总令人感受到燥热。水分趋于饱和,充满湿度的呼吸使陶宏感到很不爽。
陶可早早地开始在学校准备毕业典礼,她被评为优秀毕业生,学校要求她要早点过去。
“哟,小弟弟也来了?”
循声望去,陶宏看到了转角处的李安雅和李安雅的父亲。李安雅的父亲向两人点头示意,祖父和他拉了几句家常。李安雅凑到陶宏边上,想要捏他的脸,但陶宏一个甩头就躲了过去。
“别躲呀!”
李安雅追上去,陶宏直接和她拉开了距离。
“算了,不逗你了。”李安雅看见了陶宏手上拿的书,“那是什么?”
陶宏把书的封面展示给她看,是东野圭吾的《恶意》。陶宏有闲下来看小说的习惯,也许这种时候对于他来说是能利用的空闲时间。
“小说呀,虽然我更喜欢看漫画一点。”
“漫画没什么营养。”
“你说什么?”
“啊?谁在说话?”陶宏左顾右盼,好像是在寻找声音的来源,“没人说话呀?是不是你幻听了?”
“你小子。”李安雅用手指弹了下陶宏的额头。
陶宏咧嘴笑了笑。这个时候的陶宏还是很爱笑的。
进了校园,三五成群的学生与家长遍布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毕业典礼还没有开始,相比坐在礼堂,大家似乎更愿意在学校里游荡。
陶可与张何杰早早地在大门口等待着几人。陶可身着朴素,没有精心的打扮,也没有华丽的饰品,但她的美丽与朴素却如同清晨的露珠,清新而自然。火红色的长发扎成马尾,与长裙的裙摆一同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她的面容清秀,皮肤白皙却又散发着健康的光彩,总让路过的人想多看她几眼。
“爷爷,在这里。”看到李安雅父亲的时候她又添了句“叔叔好。”
“准备好看姐姐在台上大放光彩了吗?”陶可俯下身子对陶宏说,此时的她比陶宏高了一整个脑袋。
“还有保留节目吗?”陶宏说道,“我不知道原来还有节目。”
“嘿嘿,等着瞧吧。”
“爷爷,叔叔,我带你们去礼堂吧。”张何杰对两位大人说。
“好有礼貌的孩子。”李安雅的父亲笑道,“多和人家学学。”
“什么嘛。”李安雅很是不服气。
人们陆陆续续地进入礼堂,陶宏几人来得不算早,前排的位置已经全部被占领,只能找个中间点的位置坐下了。
“你看得见吗?”陶可发现椅背有些高。
“看不见,但我可以看书。”陶宏举起了手中的小说。
“哈?原来看姐姐表演还没有看小说有意思吗?”
“你上台的时候我会给你面子的。”陶宏望着陶可的眼睛,“真的,我还可以给你应援。”陶宏说着双手一挥,荧光棒一样的东西立刻在他的手中闪烁了几下。
“已经会用具现化啦?”
“小菜一碟。”
“你这看的什么书哇?”张何杰拿起了陶宏膝盖上的书,“东野圭吾的?原来你喜欢这种,我还以为你会看《时代广场的蟋蟀》之类的,推理小说会不会对你来说太早了?”
“也许吧。”
“时间快到了,我们得先过去。”陶可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张何杰,“先失陪了啦。”
“拜拜。”
两人立刻赶往后台。
“为什么李安雅姐姐不是优秀毕业生啊?”陶宏露出了坏笑。
“能不要伤口上撒盐吗?你小子。”李安雅知道他不怀好意。
毕业典礼开始,具体流程千篇一律,先是校长致辞,然后是一系列表演什么的,最后估计会颁发毕业证书什么的吧。
“坏了。”陶宏已经把《恶意》看完了,他错误地判断了毕业典礼的时间,本来他打算一整个毕业典礼都在看书的。他观看台上的表演很吃力,索性陶宏就懒得理台上唱跳rap了,反正陶可还没有上场,他想溜到后台去看看。
陶宏找了个上厕所的借口离开了众人,偷偷摸摸地跑到了后台。后台的工作人员都手忙脚乱的,根本没空管这么个还没半人高的毛头小子。陶宏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寻找姐姐的身影,但却是无果而终。
陶宏看到了张何杰,便过去问姐姐在哪。张何杰见到他的时候先是吃了一惊,然后就告诉他陶可刚刚被人叫出去了。
“好吧,我去找找看。”陶宏离开了后台。
有小部分学生在后面的教学楼逗留,大多是嫌毕业典礼不大有趣,来这边找点乐子。陶宏在走廊上晃了两圈,就看到了从楼上下来的陶可。
“姐?”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太无聊了呗。”
“快点回去吧,马上我的节目要开始了。”
陶宏跟着陶可的脚步往回走。
“那是什么?”陶宏发现了陶可手上的信封。
“情书。”
“哦。”
情书这东西对于陶可来说不算稀罕,喜欢陶可的男孩子一抓一大把。
“就是这事把你叫出来的?”
“嗯。”
“结果呢?”
“我只能说他是个好人。”
陶宏露出会心一笑,陶可又一五一十地把刚刚男生的表白告诉了陶宏。虽然弟弟不是很听姐姐的话,但两人间从来没有什么隐瞒。
刚走到楼梯口,有个女生往路中间一横,拦住了陶可。
陶可望着眼前的女生。眼前的女生她不认识,对方的长相并不符合传统的审美标准,五官突出,脸廓硬朗,看起来十分独特。
“有什么事吗?”陶可先抛出了问题。
“有罪。”
“你说什么?”
“你有罪。”
正当陶可疑惑地思索时,对方从背后拿出了一把小刀。陶可瞥了一眼刀上的寒光。
“凭什么你那张令人厌恶的脸能钓到那么多男人?凭什么你生来就是诵者?凭什么……”女生的情绪很不稳定,眼泪渗出眼角,嫉妒的火焰在她的内心燃烧。“凭什么他喜欢的是你?”
女生是男孩的青梅竹马。她陪伴了他十几年,两人走过四季,走过风雨,彼此了解,彼此信任。她的眼里只有他,而他仅仅是看了几眼就喜欢上了陶可。
在乌鸦的世界里,天鹅也有罪。
陶可这才反应过来,估计是刚刚那个男生向她表白的事情刺激了眼前的女生。
“陶宏,待在原地别动!”陶可用身子护住了陶宏。
“她的目标是你吧?你还是好好关心下自己吧。”陶宏居然在这种时刻还能开起玩笑。
“请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小刀指向了陶可。
按理说诵者应该是轻松拿捏普通人的,即使对方携带了武器。但是陶可毕竟没有经过专业的学习,所以她不得不十分小心。
“把刀放下,你有什么话我会听你说的,请不要自找麻烦。”
对方不听,直接冲向陶可。
“世界诞生之初,水的主宰,集一切希望于一身的荣耀之神……”
高压水枪喷射而出,直接把对方推到了墙角。周围的学生发出了惊呼,但他们更多的不是逃跑而是凑过来看热闹。
对方慢慢地摆脱控制,一步一步向陶可逼近。
陶可神色紧张,加大了源的输出力度。
“去叫老师来!”她对陶宏大喊。
陶宏还没迈出一步,陶可就已经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对方在一瞬间用小刀划开了陶可的腹部,鲜红的血液汩汩地流淌,不详的气息在逼近,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心跳的节奏上。
“姐……”名为这是陶宏第一次体会到名为绝望的情感。
姐姐怎么……倒下了?她会死吗?姐姐会死?陶宏不敢往那方面想。不对,干掉她,姐姐就不会有事了。
周边的学生瞬间作鸟兽散,逃向四面八方,只有陶宏还愣在原地。那个女生的眼睛变得血红,仔细观察,部分躯体已经出现了鬼化的症状。
“你……真该死啊。”陶宏扭头死死瞪着对方。
陶宏猛地冲上前,一把环住对方的腰,拼命地把对方撞向墙壁。对方似乎是没想到这小子有这么大力气,她被狠狠地按在了墙上,小刀也脱手飞出。
但是才小学的陶宏怎么可能按得住变成鬼的初中生呢?很快双方就攻守易势,陶宏被按在地上一顿暴揍。陶宏狼狈地用双手护住脑袋,对方的拳头砸下,陶宏的头上立刻鲜血直流。很快陶宏的眼睛上也挨了一拳,他感到火辣辣的疼痛,眼皮肿了起来,遮挡了他的视线。陶宏已经快看不清了
情急之中,陶宏察觉到了一旁的小刀,他趁对方不注意,奋力伸手拿到了小刀,迅速扎向了对方的胸膛。一刀,两刀,三刀……陶宏又趁对方泄力翻身骑到她的身上继续补刀。
“啊啊啊啊……”绝望与愤怒的怒吼从陶宏的咽喉迸发,回荡在楼道之中。
“去死啊!!!”
刺击如雨点般密密麻麻地落到了对方的身上。
对方逐渐失去了行动能力,陶宏并不打算放过她,他瞄准了对方的喉咙。
就在刀落下的一瞬间,陶宏感到有人抓住了他的手。
“别这么做。”
望着地上已经奄奄一息的女生,陶可强忍着疼痛制止了陶宏。
回过神来的陶宏看到了自己满手的鲜血以及倒在身下的人,他的心理防线在一瞬间崩溃了。
我杀人了。
胃里一阵恶心。
他放声大哭,泪水混着鲜血流下,滴在冰冷的地板上。每一声抽泣都是灵魂深处的哭嚎,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
“会没事的,别怕。”
陶可紧紧搂住了自己的弟弟,把他的头深深埋进了自己的怀里。她轻轻抚摸着陶宏的后背,宽慰着弟弟的心灵。
“没事的,没事的,姐姐在,别怕。”
奇怪的地方。
一望无际的水域。能见度很高,太阳在空中照着。陶宏慢慢地前进。
怎么回事?这里是哪里?姐姐在哪?大家呢?
陶宏的视线在四周游移,寻找着任何可以辨识的地标或人物。这片水域宽广得似乎是一望无际,只有他自己孤独的身影在水面上留下轻微的波纹。
陶宏一直在朝着一个方向前进,这个地方似乎存在着看不见的边界。陶宏一头撞在了看不见的空气墙上。他伸出手,试图确定墙的位置。
突然间,对面的水域逐渐形成了一个人影。一个孩子,眼睛被蒙住,被锁在椅子上。
“这里是什么地方?”
对方没有回答。
“我姐姐在哪里?你又是什么人?”
对方还是没有回答。
陶宏无法突破前面的看不见的墙体,只能是在干着急。紧接着,陶宏发现了对方身上的不对劲。
陶宏看看身下清澈如明镜般的水体,又看看对方。
“你倒是说话啊!你到底是谁?”
陶宏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为什么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你是我自己?”
对方没有说话,但是一抹笑意逐渐显露在他的脸上。
陶宏的双眼首次散发出异样的红色光芒。
睁开眼,陶宏看到的是洁白而又丝毫不熟悉的天花板。眼睛看得不是很清楚,估计还在肿着。他用手摸了摸脑袋,上面似乎是缠了绷带。
“你感觉怎么样。”
陶宏听声音辨别对方是张何杰。
“还好。”陶宏突然想起了什么,“姐姐呢?我姐怎么样了?”
“不用担心,她的情况很稳定。你爷爷正在陪着她。”
陶宏尝试从床上坐起来,张何杰赶忙扶了他一把。
“那个人呢?那个,伤害我姐姐的那个家伙。”
“被诵者带走了,说大概率会抹除。”
陶宏的脑袋隐隐作痛,当时的场景再次浮现在他的眼前。
“待会会有警察来问你话,你老老实实地回答就行了,不会有事的。”张何杰看到了愣住的陶宏,“你怎么了?”
“这……这是什么?这个蓝色的东西。”
“什么?”
“就我手上和身上的这个,你身上也有。”
张何杰露出了一脸疑惑的表情。他穿的一身黑,哪来什么蓝色的东西。他想到医生说陶宏的头部受到了击打,可能他出现了某种幻觉吧。
“有没有可能是你眼花了?”
“不可能,这是实实在在的,诶?怎么摸不到。”
陶宏并不能触碰到那蓝色的物质。
蓝色的物质像水一般流淌在身体的各个部位,大量蓝色物质聚集在人体内形成了不可名状的东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陶宏闭上眼,眼前的一切陷入黑暗,但那蓝色的物质犹如漫漫黑夜中闪耀的明星,依然显眼。
随着门把手转动的“咔嚓”声,护士小姐走了进来,告诉两人门外正有警察在等待。
“没事的,老老实实说就行了。”张何杰拍了拍陶宏的肩膀,然后就与护士一同出去了。
紧接着,进来两个中年男子。两人出示了证件,其中那个年纪稍长的人是诵者。
陶宏一五一十地和他们说了事情发展的经过。那个诵者听得很认真,身旁的警察却是在漫不经心地做着笔录。
“就是这些。”陶宏结束了发言。
“嗯,感谢你对本案件的帮助。”那名诵者转头看向同伴,“你先出去,我还有些事情和这个孩子说。”
那名警察听了后立刻离开了病房,似乎一秒都不想多留。
“长得真像啊。”
“嗯?”陶宏肿胀的眼睛稍稍睁大了。
“我是你母亲以前的同事。她的孩子现在也长这么大了吗。”丁召礼露出了笑容。“你的母亲应该会因为你的勇敢而感到自豪。”
陶宏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母亲,他并没有多少关于母亲的记忆。
“我的母亲吗?”陶宏觉得记忆深处有什么紧紧抓住了他的心脏。
丁召礼看着陶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缓缓开口:“你的母亲,她是一个非常出色的诵者,勇敢,坚强,果断。我相信你日后也会像她一样优秀。”
“但是,我杀了人。”
陶宏望向丁召礼的眼神并没有一丝退缩。
“她没有死,而且你应该知道,她已经不是人了。她是鬼,你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
“她也曾经是人,活生生的人。”
“我希望你能分清楚人与其他生物的区别。鬼和妖是人类的敌人,我们不能对他们抱有仁慈。如果我告诉你你的母亲就是被这种家伙杀死的时候,你还会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愧疚吗?”
陶宏陷入了沉默。
“没事的,以后你会学习这方面的东西的,到时候你就懂了。”丁召礼站起身来,“好好休息吧,这件事我们会把你当做见义勇为来处理的。感觉好一点的时候可以去看看你姐姐,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你怎么样了。”
“嗯。”陶宏淡然地点了点头。
丁召礼离开后,陶宏闭上眼睛,试图理清自己的思绪。他能感受到那蓝色的物质依旧在体内流淌,身体里的某种力量正在觉醒。
真真实实的世界,即将呈现在他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