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所在的波奇路,穿过意邦街和吵闹的居民区,潘多列特找到了人流稀少的街道。询问路人哪里有僻静的旅馆时,人们都对他们身上巨大的鱼腥味避而远之,还是好心的老婆婆给他们指了路。
不过也多亏鱼腥味,没有太多人来注意自己怀中孩童的长相。行走间,他们到达了潘多列特中意的僻静旅馆。
一对忧郁的眼睛错入潘多列特的视线,那是两个男人,正结伴走过旅馆门前。心中一阵悸动,急忙转过头去捕捉他们的背影,一个寸头男正搭着另一个蓝色卷发男,大大咧咧地走着。卷发男的背影让他有股熟悉的感觉,教他一阵失神。压下心中的悸动,他还是带着新收留的小家伙走进了旅馆。待到潘多列特进了旅馆,葛杰夫才后知后觉似的回过头看,疑惑着方才那道奇怪的视线,又被扎特的胡闹打断,只得抛之脑后,想来只是哪里的贵人对村野乡夫的鄙夷吧。
旅馆的清静,内饰的纯朴很得潘多列特的赏识,暗自赞叹了一番,便来到了前台。
【老板,来一间双人房。谢谢。】潘多列特看着埋头写着些什么的老板,害怕惊到他所以只是轻声说道。
【好的,204间,这是钥匙。刻有计时的魔印。】老板没有抬头看他,一边看着自己的信件一边云淡风轻的拿出了钥匙。【想要办理久住房间的话可以额外办理手续,要办吗。】老板补充道,同时斜睨了一眼。愣了一下,便陪笑道,【不好意思,忙着看家乡寄来的信件,冷落你们了。】冷峻的面容上出现的是与之不符的慈祥样子,或许是看见孩子的缘故,老板的心情变得好了一些。【本来怎么觉得光顾的人这么客气礼貌,向来到这店里的都是闹事的地痞流氓,今天倒叫我意外了。】
【啊,哦,是吗。我今天才到这儿,对这里了不太熟,听人说这里僻静点才来的。】潘多列特摸摸头,讪讪笑道。一旁,潘多列特待在身边的孩童哇哇咿咿学着舌,笨拙痴傻似的,教老板看着又是好笑又是疑惑。感觉到老板的视线,潘多列特忙拉过他,向老板解释道【这是我刚收留的孩子,现在我初来乍到,只能和他住在旅馆。】一阵毛骨悚然后,潘多列特迎着老板有些威胁意味的眼神,挺胸作证【你看我的教徽,我是加坎教会的圣职者,怎么会干拐卖儿童的腌臜事。】潘多列特有些汗颜,带着这孩子会被人误解成人贩子他也是没想到。好在老板没深究,不然不知道还要花多大功夫解释。
【老夫看人很准,你确实不像是那种流氓货色。看眼睛就知道了,你保证的时候没有丝毫眼神闪躲,身体虽然微颤,但是身形端正,不似鼠辈之流,要是所有神职者都能像你这样就好了。】老板没有紧咬着潘多列特不放,只是借机诉说了自己的感想。
【呼。真是不敢当。】潘多列特松了一口气,旅馆老板将他的气机锁住时,他犹如在面对一只猛虎,这样接近液态般黏腻的压迫感他只在不苟言笑的父亲身上见过。
【也许你有什么苦衷,我就不多加过问了吧。】老板神情落寞,不知是被勾起什么不堪回首的记忆,也教潘多列特心一紧。
【冒昧地问一下,老板你也不是本地人吧。你的马汶语有点口音,长相也不是加坎人的长相。】潘多列特想要和老板聊聊天,再转换一下他的心情,便问起了旅馆老板的故乡。
【你可以叫我穆西库夫,叫老板太见外了。还有,关于你的问题——我确实不是加坎人,我是北国阿斯特西部人。唉,那里现在不太平。】穆西库夫苦笑着感叹潘多列特不是很会聊天。【也不是什么太值得哀伤的事,老夫倒是觉得你们现在该去洗洗澡,鱼腥味是有些重了。】穆西库夫摆摆手,向两人建议道。
【奥,不好意思。以后您也可以叫鄙人潘多列特。】潘多列特表达了歉意便离开了,拉上了还在摆弄接客厅的花卉的男童,匆匆上楼寻找房间。
【吱呀吱呀。】这是木门独有的朴素的迎客声,房间内的陈设也同木门一样简陋,但是一尘不染的环境很是令人舒心。慢条斯理地将行李安置好,潘多列特视意让小家伙进来。他鬼头鬼脑在门口探头,这小东西第一次到这种封闭空间吗,这让潘多列特一阵好笑。走近他,潘多列特伸出了自己的手,小得多的手握住了他的食指,那只手要冰冷很多些,好像是也觉得温暖许多似的,那小手力气虽不大但也紧攥着潘多列特。
携手进入室内,他央求似的指着窗户,那里覆着窗帘,隔绝了大部分的阳光。潘多列特会意,前去拉开了一半,还算明朗的阳光复又闯进来,让那张苍白的小脸更明朗了些。潘多列特转向他,房间被分割为两部分,一半明亮一半黑暗,只是胡乱反射的阳光更具侵略性些,白天的黑暗终究是不敌光亮的。
【首先,你这小家伙得有个名字。让我斟酌斟酌,嗯,起什么名字好呢。】端详着他的脸,那抹苍白里,那妖异的红色深渊里,像是有什么在沉睡,在无边无际的海里漂流。从思绪里回来时,潘多列特已经惊了一身冷汗,尽管如此,他还是将大手覆盖在他头上。【就叫乔瑟吧。】潘多列特敲定了主意,向自己又是向这个名字的拥有者——眼前安静倾听着他的小家伙宣布。【乔瑟,乔瑟,乔瑟,乔瑟。你的名字就是乔瑟。】潘多列特一声声重复着,一声覆盖过一声,眼里亮起了光。这不是宣布从属权,而是建立羁绊,潘多列特眼里亮起的光则是决心。自己原本没有美满的家庭,那就去创造,还在历练的罗杰斯特,刚加入家庭的乔瑟,那么还少些什么呢。潘多列特想起了多年杳无音讯的蒂娜,自己现在的表情是否和穆西库夫一样落寞呢。
一双手攥住了潘多列特的手,与刚才不同的是那双手已经有微微的温度了。这家伙。。。人们本就是互相支持的,你给予我温暖,在你冷寒时我再去给予你温暖,这样任谁也不会在寒冷中迷失。刚收获家人时就悲戚戚,我该开心才好,反过来被孩子担心真是丢脸,在心里暗骂自己,自己该好好面视前方的。这次被调任到怀特城,远离那个充满痛苦压抑的教都应该是好事的,这是全新的生活,要是罗杰斯特也在就好了。不不不,自己不该有任何阻断罗杰斯特大好前途的想法,那孩子好样的,十五岁的年纪就能当上见习的教骑。
轻推了一下乔瑟,【我们应该洗洗澡了,我们看起来都像是风尘仆仆的。。。乔瑟。】潘多列特挤出一个笑容,乔瑟则会意地点了点头。看来他已经完全接受这个名字了。可以回应别人的呼唤,接受自己的新名字,这是很好的开始。【潘。。。潘朵。】声音虽细若蚊呐,但还是传入潘多列特的耳中。潘多列特一愣,随即欣慰地想,这家伙只是到陌生环境被吓傻了吧。
房间配备有浴室,虽然是极狭小的,浴室的储水容器里还有残留,足够应付两人冲洗。冲洗时,潘多列特仍在给乔瑟搓澡时不断打量着这家伙,皮肤真是白皙的不想时人类啊
擦干自己和乔瑟身上的水后,是时候考虑乔瑟的穿着问题了。估摸着乔瑟的身形,大概是五六岁孩童的模样,就照这样买应该是没差的。掂量自己身上带的钱财,大概是五枚金温特和十二枚银温特,大概可以满足他一年的开支。他虽然出生于贵族,却并无什么吞钱的嗜好,平日的教会俸禄加上母亲时常送来的生活补助,自己在教都也算得上是小有积蓄。他将大部分积蓄留给罗杰斯特用,自己被调任这里只携带了一小部分积蓄。
正要出门时,又被乔瑟拽住。
【并不是要丢下你,只是去给你买些东西啦。】笑着抚慰着乔瑟,乔瑟能理解他的想法,只是又纠结一会终于放下了手。【能体谅我真是太好了,乔瑟。唔,要不你自己先看看书吧。】瞥见房间角落的书架,意到之处他便随手摘下一本马汶语词典,沉甸甸的,乔瑟两只手勉强才能抱住。
咕噜噜,是奇怪的动静,来源不是自己,看来是乔瑟的肚子在向饥饿抗议,看来自己得多跑一会路了。
带着钱来到旅店门口,因为不熟悉怀特城的物价,潘多列特稍微带的多了些,足足五银温特。穿上了便装,潘多列特也算融入了喧嚣的市井。可能基于自己是外贸城市的缘故,本地人对待外来人士到也算是热心,奔走询问着,乔瑟的衣物轻易置办齐备了。简单吃了些东西,他便带着乔瑟的口食开始返程,这回也算是顺便先熟络熟络怀特城的几条街道了。
回到旅馆门口时,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正想着乔瑟也许该着急了,路边又传来耳熟的闲聊。
【还是他家的麦酒爽呀。就是嘛,才进兜的钱就瘪了一半儿了,嘛,管他呢,爽到就行。葛杰夫你也真是的,都不肯放开喝。】说话的男人,面色潮红,走路歪歪斜斜,附近路人见他醉醺醺的都厌恶地躲开走远。只有还在思索什么的潘多列特没瞧见,那道身影摇摇欲坠地接近了潘多列特,若无其事地摇晃着的醉汉身体陡然撞上潘多列特。在扎特身后行走的葛杰夫还在盘算着刚才的酒食花销,正如头疼着,就听到一声痛哼。
那呆子,喝多了还是撞到别人了。
突如其来的冲击让潘多列特的身体尤不知所以就失去平衡,下意识的痛哼之后是一阵劲风,自己的身体被一双强有力的手支柱。还在发愣时,身旁的男人已经扶正了他的身体开始道歉了。【抱歉,这位先生。我这好友酒后品行实在有些糟糕,有所冒犯之处,还望海涵。如果哪里受伤了,就尽管向我索要一眼费用吧。】
男人低着头诉说着歉意,他的同伴则是不以为意地继续走远。潘多列特再看着男人时,打自心里赞赏男人的气质,简陋的布衣,稍显憔悴的脸庞仍不能藏住溢出的英气,这种英气是常年磨炼武艺的人身上特有的。
【没事的,我虽然胆小些,但身子总归没有那么虚弱。】潘多列特一边制止男人从怀里掏钱的动作,一边微笑着安抚道。
【那,真是对不住了,我回头会训斥他的,很抱歉给你不好的印象了。】男人叹了口气,有些悻悻的收回掏钱的手,仍然充满诚意地道歉道。【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就此别过吧。我和朋友还有事。】男人抬起了头,卷曲蓝发,忧郁眼睛,棱角分明的脸,教潘多列特看的一阵恍惚,这张脸让他一见如故。对方的神情也和他他一样有些恍惚,焦灼的氛围中,最后是潘多列特忍不住先提了一嘴。
【等一下,那个,那个,呃,没什么,请忙你们的事情吧,我也有事情要处理。】潘多列特还是没能问出这种话,问一个陌生人他们是否在哪里见过还是太冒昧了。】
【嗯?奥对了,这个是你刚才脱手的东西。差点忘还你了。】
潘多列特感激的接过东西,嘴里嘟哝着【总觉得你很眼熟。】
【我也觉得你很眼熟。】葛杰夫有些尴尬的摸了摸后脑勺,和陌生人不约而同的有这种感觉竟然出奇的有些尴尬。
【喂,扎特,扎特?】在他们交谈的这会功夫,扎特早就消失无踪了。甩出一个歉意的眼神,葛杰夫夺步而去,只留潘多列特在原地愣神。
同样多年杳无音信的可不止蒂娜呀,葛杰夫那家伙也是,刚才那家伙总觉得出奇的像葛杰夫那家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