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罗分城的天空今日分外蓝。
马车驶过秋兰商业街的时候，奇斯所见仍是一片祥和的光景，行人熙熙攘攘，欢声笑语不绝于耳。猩红魔女所谓的金钱治理法则虽然简单粗暴，但确实有效。
基于蒂罗分城特殊的一分为二的城市结构，商业街过去后没多久，通往贝其隆庄园的千米山道便已近在咫尺。仰头所见，最先闯入视野的依旧是那尊散发着神圣气质的女性雕像，虽然看过好多次了，但这回奇斯看得尤为仔细——
他从雕像上看出一种抽象的属于圣母玛利亚的慈悲感。
“话说，艾奇拉，这个雕像到底是谁啊？”
这是个似乎早就该问出来的问题，毕竟都在庄园里待这么长时间了。以猩红魔女的个性，应该不至于会像宗教信徒那样单纯立一座雕像用来信仰和敬拜，肯定是有着复杂的渊源。
“是我妈妈呀。”
……
“妈……妈……？你也有……不，我的意思是，令堂身体可还安康？”奇斯很想给自己来一巴掌，差点就说出离谱的话了。猩红魔女再怎么可怕那也是人生出来的啊。好在是及时刹车。
“早就不在了。”
这句回答使奇斯分散的心思瞬间集中。她说话的样子很是轻松，似乎毫不在意提及这种对常人而言悲伤的过往。
想想也是，人这种生物太过复杂，随着年龄慢慢增长，对父母的态度也是会变化万千的，或许现在的艾奇拉早就不在乎生她养她的是谁了。
马车一路向上，刚在庄园大门前停下时，负责日间值守大门的女仆安雅斯便立刻朝这边小跑过来。
“主人，奇斯大人，欢迎回来——”
向艾奇拉欠身行礼后，安雅斯转而面朝少年。
“奇斯大人，您带回来的那位女士醒了。”
“什么时候醒的？”
“大约半小时前。莎拉大人已为她做过检查——物理伤势已完全康复，受到破坏最严重的的下体也恢复如初，意识清楚，对话流畅，只是精神状态还需要时日调理。”
莎拉，是贝其隆庄园负责医疗方面的第七女仆队的女仆长，她亲自去替阿什莉检查，当中一定有着艾奇拉的授意，否则以这些女仆天然排外的个性，才不会做那样的好事——
奇斯记得自己刚来那会儿，她们看他的眼神里可都带着明显的敌意，直到艾奇拉宣布他是恋人，那些敌意才消失不见。
“谢谢你，艾奇拉。”
无论如何，这句话是必要的——尽管被道谢的那名少女此刻正在剥开羊奶糖的糖纸，丝毫没有给到奇斯这声郑重的谢意应有的尊重——
这家伙一路上又吃好多了！就不怕蛀牙吗？
奇斯压制住想要痛斥艾奇拉的冲动，拼命让自己不要变成照顾小孩的家长形象，随后转向安雅斯：
“阿什莉在哪？”
“安悦庭的1号房间。”
得知信息后的奇斯拔腿就跑。
用来接待重要宾客的休息场所便是安悦庭，这个信息奇斯并非是刚刚知晓，但那地方的房间太多，所以必须明确具体位置。顺带一提，他一点也不觉得会有什么位高权重的宾客愿意来猩红魔女的地盘住宿。
沿途经过的花园里，负责庄园植被护理的第四队的几名女仆正在修剪枝叶，看到奇斯时便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向他欠身致意。
他急着去见阿什莉，所以没有像以往那样寒暄几句，点头便算做是回应了。
安悦庭的连栋洋房旁边有一片整整齐齐的花圃。叶片的边缘虽然大都泛起微黄，但部分枝条当中仍有几朵不知名的小花固执地开着。
奇斯抬手敲门。
“请进。”
熟悉的声音不再是地牢时的沙哑。
进去后，奇斯一眼便看到靠在床板上的阿什莉。她的视线投在窗外的景观上。身上是一件干净的白衬裙，精心梳理过的头发不再凌乱，而是根根柔顺地垂在耳畔。
或许是因为脚步声比女仆要重不少，阿什莉转头看到来者的面目后并未露出太多的惊讶，有的只是理当如此的释然。
“领主大人——”她立刻就要掀开被单下床行礼。即使自己还未彻底康复，作为秘书的职业道德仍是胜过一切。
“别动。”
奇斯急忙跑去按住她的肩膀。
“你现在需要休息，而且——我也不再是什么领主了。”
唉，又一次陈述这个事实的感觉真不好受。奇斯把阿什莉成功按回床上后，自己在心底沉沉叹气。原本应是要大展宏图，逐步建立势力的剧情发展，怎么就变成如今这样——早知道就不去昆顿城参加什么成人礼了。
阿什莉微微睁大眼睛，似乎看出奇斯内心的苦楚，随即也垂下目光：“领……不，您说的是，我的确没有立场再称呼您为领主大人了。可是，我仍然想问您，这里是什么地方？窗外的景色我从未见过，这周围的空气也和达特领不一样。而且为我治疗的那位女士……不像是普通的医师。”
“蒂罗分城。贝其隆庄园。”
阿什莉的眼睛又睁大了，比前一分钟要大好多。一种清晰可辨的恐惧正从她的眼底深处翻涌上来。瞬间攥紧被单的双手更是充分说明着这个事实。
“……您说的是那个——猩红魔女的所在地？”
“是。”
“可是——您怎么会——”
奇斯拉来一把椅子坐下，对处在惊恐当中的前任领主秘书递去宽慰的笑容。
“别担心，艾奇拉她现在是——嗯，怎么说呢——她现在的身份是我的恋人，所以你在这里会很安全。至少目前很安全……”
阿什莉的呼吸并没有因为这句宽慰而立刻平复。她盯着奇斯的眼睛，许久——像在分辨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可很快她便想到奇斯不会是拿这种事说笑的人，便强行将心中仍存的错愕消化。
奇斯自然是注意到这个变化，对阿什莉的情绪管控能力也是暗暗表示赞赏。
“看来您的处境……比我想象的更复杂。但既然涉及到猩红魔女，您能安全地从那名始源级召唤师手下把我从府邸里救出来也就不奇怪了。”
“阿什莉——”
他突然直视着阿什莉的眼睛。
“谢谢你。”
阿什莉的眉梢微微一动。
“昨晚在地牢的时候没来得及，”奇斯愈发认真地看她，“你对我的忠诚是绝对的，我确实深刻感受到了。所以，谢谢你坚定的拥护，不管承受怎样的酷刑和虐待都没有背叛我。对此……我很感动。”
“良臣择主而事。我既选择效忠您，就一定会效忠到底。”
“哪怕我现在是通缉犯——”
“我不相信通缉令上写的是真的。我不相信您会是那种策划刺杀父母的人——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面对那双基于信任二字而发亮的眼睛，奇斯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堵得慌。如果她什么都不说，只是机械地表达忠诚，他或许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效忠。可她偏偏以信任为支柱在表达态度——
这话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有多么残忍。
因为没有误会。
那些事就是他做的。
“……阿什莉，通缉令上的事都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