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房间里的氛围骤然怪异起来。
鸟鸣声不知为何而消失，连带着庭院里女仆修剪枝叶的咔嚓声也在这一刻变得遥远而模糊。
阿什莉的表情虽然没有剧烈的变化，可嘴唇的确是抿紧了，眼中代表信任的光辉一下就被混合着困惑和震惊的复杂色调所取代。
“领主大人……为什么？欺君就不提了，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忠诚皇帝，有所隐瞒也很正常。可刺杀自己的亲生父母是为什么呢？我实在无法理解。”
奇斯沉默良久，内心正在经历激烈的权衡，反复的权衡。
最终，他还是决定和盘托出。
“我策划那次袭击，是想借着家族里有名望的长辈们统统在场的时机，试探萨克家族的整体实力。如果实力比我预估的弱，我就可以直接取代父亲成为萨克家族的族长，建立自己的根据地。”
“根据地？要做什么？”
阿什莉的表情愈发困惑，还夹杂着一丝隐隐的不安。
“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势力以后才可积累资本——”
奇斯勇敢迎上这道复杂的眼神，展现出纯粹到极致的坚定。
“推翻三大统治阶级，颠覆奴隶法则。”
前任秘书的神态似乎从这句话音的落下开始彻底凝固，奇斯猜测不出来她现在是什么心情，却也大概看得出主体情绪一定是足以震撼她三观的震惊。而后，她的面孔出现动摇，并非恐惧也非愤怒——更像是听到一件完全超出自己认知范围的事情时的茫然。
“您的意思是……您要推翻自己所在的阶级？推翻您自己受益的制度？您身为人灵公爵之子，您的一切都是从奴隶法则中得来的，却想要推翻它？为什么……“
奇斯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沉下去，随后一道微不可查的魔力自眉心处悄然迸发，如同一条无形的触须迅速而隐秘地探向阿什莉的意识深处。
在阿什莉已经证明过忠诚的情况下再次使用读心术探测想法这种事确实很过分，可当下所说的毕竟是更为重要的事，是关乎到奇斯毕生理想的事。他没有别的选择，必须万无一失。
读心术潜入阿什莉脑海的那一刻，奇斯看到的是翻江倒海般的场面。
她的思想正在做着激烈至极的斗争，是来自于更深层次的困惑和挣扎。她相信奇斯是好人，可「颠覆法则」这个目标，对她而言还是太过庞大和不敢想象——
旧的信念和新的信息所展开的搏斗，一时半会定然是得不出结果的。
需要时间。她需要时间去抉择。
读心术结束后，阿什莉恰好开口：
“您说的这些……太不可思议。而且……一个人因为有理想就去刺杀自己的父母……这件事到底是对是错，我现在也没办法判断……”
“很正常。”奇斯说，“我告诉你这些，也不是要你做什么选择。我只是觉得，既然你已经为我承受那么多了，便有权知道真相。更重要的是——”
“你觉得现在的世界是正确的吗？”
阿什莉没有说话，奇斯也不需要她在这时说话。
“人类可以被统治阶级随意屠杀，随时随地被虐杀而死，惶惶不可终日……”
这番话应该是没有任何停顿就要说完的，那样才具备少年想达到的政治演说般的效果，但他还是停顿了。瞳孔不由自主地朝向窗户，似乎要透过这扇窗，穿过外面的那些风景去到更为遥远的天际——
“你看到过一个侯爵在路上看到一个人类女孩，就因为觉得她好看就要把她带走当玩物的事吗？女孩的爷爷出来阻拦，混乱中女孩死了，她的爷爷也死了。街上的人当什么都没发生，那个侯爵更是什么代价都不用付出。”
“你看到过一个女仆兢兢业业工作为家里还债，结果因为债务过于巨大而不得不主动走上死亡之路换取金钱——被猛兽活生生撕碎，活活吃掉，结果最后还是没有拿到应得的钱吗？”
“你看到过某个地方的某个奴隶主曾经把方圆十里的人在一秒内全部杀死吗？那样做的理由却只是为了掩盖一次对话，确保那些内容不会外传，而她自己根本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其实奇斯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要说这些。在那个基于情绪而出现的停顿以前，他并没有理智地思考过要对阿什莉进行像是游说到他这个阵营来的发言。
他只是遵循本能——想通过这些真实发生过的事例让阿什莉明白他的理想是必要的，是正确的，是应该被支持的。
可就算争取到阿什莉的支持又如何，第八位阶的水元素魔法者，在他的理想之路上能做到的事情非常有限。
又或者——
他只是太累了。只是纯粹想把心里那些积压很久的东西倾倒出来，表达自己对这个扭曲世界的愤怒罢了。
这回轮到阿什莉的沉默持续很久。奇斯看到她的眉眼间浮现出一种奇异的思索，显然是从未思考过他刚刚讲述的那些现象背后存在着怎样的问题。
“您说的这些，我并非一无所知。”
片刻后再度响起的声音确实比先前平稳许多，像是已经在心里把那团混乱的情绪梳理清楚。
“可是，人灵帝治下的世道已经比前三任皇帝好很多了——滥杀奴隶的事虽然不能完全杜绝，却也已经少了很多，这难道不是一种进步吗？为什么您只看到不好的地方，却忽略了那些好的地方呢？”
奇斯知道阿什莉的回答认真的，也知道她不是在为统治阶级辩护，只是在陈述一个她亲眼所见的社会形态，就和他刚刚陈述自己所目睹到的那些事例是一样的概念——凯尔·德罗萨的政策确实让很多奴隶过上了比以前更好的生活。
但这正是问题所在。
人灵帝的怀柔不是仁慈，而是一种更高明的控制。
让奴隶吃饱穿暖，让他们产生「日子正在好起来」的错觉，甚至偶尔会得到一些赏赐，从而丧失反抗的意志。
青蛙在温水里待得太久，就会忘记自己身处在铁锅当中。
这样的世道，远比前三任皇帝的高压统治更可怕——不仅让奴隶阶级惰于揭竿，也让人灵当中的平民群体对他更为拥戴了。
可心里想的这些话——奇斯忽然意识到他现在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而是因为就算他说出来了阿什莉暂时也不会理解和相信。
他看到的暴行是真实的，她看到的改善是真实的，那些被拯救的生命也是真实的。而奇斯的理想，严格意义上说目前还只是一团模糊的火焰，尚未照亮任何实际的东西。面对阿什莉这样有头脑的人，光凭一张嘴是没办法说服的。
他仰起脑袋，将天花板收入眼底。一口浊气长叹而出，内心突然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疲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