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什莉·克洛艾这番话比任何敌人都更能打击他。连绝对忠诚的秘书在听到他的理想后都是这种态度，那么建立势力以及召集志同道合的同伴这种事，也就的确要比想象中的更为艰难。
“领主大人，我确实不认可您因为想要实现抱负就刺杀亲生父母的做法。而且我也不认为您的理想具有绝对的正确性——变革不一定是正义，也可能带来更大的灾难。所以……您会杀我吗？”
“……为什么会这么想？”
“这是自然的吧。您不会允许一个知晓您的全盘计划却又和您分属不同阵营的人活下去，不是吗？现在您的罪名还只是刺杀父母和欺君。可一旦我走出这里，说不定关于您的通缉令上又会多出一条造反罪。”
“都已经是通缉犯了，又何须在意有几条罪名。”
“所以您会杀我吗？”
奇斯又沉默了。
实话实说他肯定是不能放任阿什莉在外面随意活动的。通缉令上，刺杀父母和欺君两条罪名所服务的根本目的就是颠覆奴隶法则，要是这一点被人灵帝所知晓，再加上达特领府邸之战的事，两相结合起来那位皇帝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查出他的下落，继而挖出艾奇拉的身份——
从艾奇拉目前的表现来看，她是喜欢他的，可如果摆在桌上的选择是为他对抗整个人灵帝国呢？那个猩红魔女又会怎么做？退一万步说，即使他非常幸运地得到猩红魔女誓死与共的坚定，能不能打赢又是另一回事了。
最最关键的是，人灵帝之上还存在着天境——悬浮在那片绵延千里的山脉上空的绝对神秘之地。估计当中只要随意出来一位，都能毫不费力地把现在的奇斯碾成粉末吧。
所以在没有万事俱备以前，一个清楚他真正计划的人灵是否应该继续活着，答案显而易见。
但，要说把阿什莉杀了……奇斯也确实下不去手。
记得有一次奴隶区和商业区的文件把桌子堆成山了，他头都是大的，阿什莉却硬是能在一小时内梳理好所有的信息脉络，帮助他把原本至少需要两天的工作缩短至半天就完成了。
这样强大的信息整合能力，未来一定能帮到他更多，一定能在他真正揭竿的时候发挥不可替代的作用——
好吧，这只是奇斯自我劝解的一条方案。哪怕阿什莉没有这样的能耐，他也不可能下得了手去杀一个无辜的人。
“我不会杀你的。”
阿什莉微微蹙眉，似乎有什么额外的想法。奇斯看见她的嘴唇准备张开，却又在说出声音以前闭上了，余下只有一抹无奈的笑。
“怎么了？”
“领主大人，于情你不想杀我，我能理解——“阿什莉眼睑低垂，“可事关您的抱负，您不应该感情用事。”
“什么意思……”
“革命需要理性来驱动，基于这样的前提，杀我才是您应该做出的正确选择，不是吗？”
这是被教育了，还是被批评了？奇斯又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也可能是被阿什莉作为局中人却仍然能对局势保留清晰判断的能力所惊。
但是——
“我不杀你。至少现在不会杀你。”
“至于你说的话——革命需要理性来驱动。我却认为，革命依靠理想来驱动，而理想需要情感做支撑。”
“如果我因为你知道我的计划而忽视掉与你在一起的所有经历把你杀了，那我和我要推翻的阶级有什么区别？”
面对奇斯这番似乎是从心窝子里流淌出来的话语，阿什莉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动容，仍然保持着她的理性：
“可您在成人礼上所做的，不也是滥杀无辜吗？”
“我承认那时候的做法太冲动，可那些牺牲是有必要的——就算我不行动，献礼团的女奴们下场一样是死——既然左右是个死，为什么不能死的更有价值？正因为她们的死，我才得知家族实力的强大超出预期，才让我知道后续该怎么做。”
“……”
阿什莉不再回应。是因为觉得奇斯在诡辩，还是双标？奇斯说不清楚，但也不想继续辩论。
他叹息着说：
“无论如何，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想想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想想目前的这个制度究竟是否值得延续，想想那些无辜死难者的冤屈，想想那些本来可以幸福生活的家庭却因为奴隶法则而崩坏碎裂的现实……”
他说到这里忽然有些说不下去。越说越觉沉重。
本该不再被想起的画面又开始在脑海中闪回——
成人礼上明明马上就要被强酸溶解却是在瓶中对他道谢的少女，丽莎被泰捩虎撕碎时飞溅的血肉，维西与克劳迪娅在街上被无数人侵犯时发出的哭喊，阿什莉在地牢的血肉模糊——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多余的情绪拽回心底，然后将这次前来的正题终于提出：
“对了——之前让你查的事，有眉目了吗？”
阿什莉的表情一变，像是从某种走神状态中被拉回来似的点头：“根据多方情报汇总——帝国魔官长耶如罗·米拉提维如今在曼康城郊外的景河村。理由是那里产的酒特别好喝，她待在那里每天都能喝到最新鲜的。当地村民也乐于供她酒喝——因为有她在村子里变得很安全，不会有人灵或天从过去骚扰他们。”
奇斯把这些信息牢牢记在心里。
好了，现在该说的都说完了，该推进下一步了。
“我去见魔官长的这段时间里，你就先待在庄园里吧。艾奇拉不会为难你的。”
“领主大人……”阿什莉略带犹疑地说，“既然您和猩红魔女是恋人，利用她的力量来实现自己的抱负，不是更稳妥的路径吗？”
奇斯的手搭在门框上，指腹贴着细微的木质纹理。
“当然，我会这么做的。”他没有回头，“但我同样需要你的力量。”
“和猩红魔女打交道绝没有那么简单。她今天可以是您的恋人，或许明天就会送您进坟墓。”
奇斯的嘴角微微扯动着，也不知道那算不算笑。
“我知道。但为达成宏愿——”
他侧过头，半张脸藏在门外的光线里，另外半张脸则埋在房间的阴影中——
“与魔鬼共舞是必要的步骤。”
脚步远去后，阿什莉的目光仍落在紧闭的门扉上，许久没有移动。
“……与魔鬼共舞吗。”
她喃喃自语。
“真是很贴切的形容呢。”
缓缓闭上眼睛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起搭在膝盖上质感绝佳的布料——
那个雨天，新任的达特领领主奇斯·萨克正在办公室与她畅谈达特领的未来，表情兴奋、诚恳，充满对经济上行的热切期望。
后来他也做到了。
从猩红魔女手中拿到让利协议，这对达特领而言可不是什么简单的政绩，而是无可比拟的卓越功勋。
一切从去昆顿城开始发生改变。
再见时，少年已是帝国的通缉犯。
而如今，他告诉她，他的心中藏着一个颠覆法则的梦。
“与魔鬼共舞……”
阿什莉睁开眼，又将这话重复一遍。
“但愿您不会被那位舞伴踩碎，领主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