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道爬满藤蔓的白色拱门时，饭菜的香气迎面扑来。
临海庭的餐桌摆在一棵老榕树下。巨大的树冠如同一把撑开的深绿色伞，把午后的阳光筛成碎片后，均匀地洒在早已被各色精致的餐点所铺满的桌面上。
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切片整齐码放在柳编篮里，旁边是一小碟浅金色的蜂蜜和一块微微冒着热气的黄油。餐桌中心摆着一大盘切好的水果，红色的果肉和绿色的果皮交错排列。
奇斯走到属于他的那个位置坐下时，艾奇拉正用叉子叉起一块蜜瓜往嘴里送。发觉少年的脸色似乎有哪里不对劲后，她微微歪头，放慢咀嚼的速度，把蜜瓜含在嘴里慢慢品味。
受到食物香气的影响，原本还不觉得饿的奇斯肚子也发出一阵轻微的叫声。他拿起一片吐司，沾上蜂蜜后又将黄油在上面涂抹均匀，随后才放到嘴里咬上一口。
好吃。
把简单的食物做得好吃，这绝对是需要技术的——贝其隆庄园的伙食确实极佳，这是奇斯这段时间住在这里最深刻的感受之一。
“用读心术探查自己秘书的想法以确保是否忠诚，想来不是第一次这么做吧——真不错，不愧是我看中的男人。”
耳边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虽然没头没尾的，却是成功让奇斯准备再咬一口面包的举动顿时停止。
移动后的视线顺利捕捉到银发少女脸上尚未褪去的促狭笑意——不，谈不上褪去。她才不会遮掩自己的情绪。
“你在监视我？”
“才不会做那种无聊的事呢~”艾奇拉无辜地摇头，“只是感觉到了魔力波动而已，是从你那个方向传来的。通过魔力的输出强弱和波动走向，倒推出是什么魔咒对我来说一点也不难。”
“是吗……那你可真厉害啊。”
换做平时，奇斯肯定又会惊讶一番，毕竟艾奇拉的这番言论又不在他的认知范围内。可刚刚经历过与阿什莉的理念碰撞后的他，此刻并无那样的心情。
“怎么啦？你们说什么了？”
“我跟她讲明我的计划了。”
“怪不得脸色这么难看，看样子是招揽失败了。”
奇斯放下面包，把嘴里咀嚼完毕的食物咽下。
“嗯，算是不顺利吧。她没有明确说要离开我，但也没有明确说要跟着我。”
“所以——打算怎么办？继续劝，还是换其他方法？”
奇斯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恰到好处的水温让喉咙感到些许舒适。
放下杯子后，他的眼睛有些失焦地看着桌面上那些精致到有些过分的水果切块，忽然又觉得自己的胃口正在慢慢变淡。
“让她自己考虑一段时间吧。这种事情急不来。”
“要我说呀，何必费心招揽一个水元素的八阶魔法者呢？如果你想要组建自己的势力，我可以借人给你呀。”
“谢谢你的好心，但这不是我想要的。”
“好吧，但我可是真心的。”
开玩笑——就算你是真心的，你那些女仆真到我这边来帮我做事，说到底效忠的对象还不是你，虽然可以用傀儡大师改造她们的思维，但要是哪天你翻脸了，我不还是白忙活一场——
来自少年的心声。
然后少女突然就兴奋起来：
“既然她不愿意跟你站队，不如杀掉好啦？”
“……还没想好。”
“这种事还需要想吗——”
艾奇拉把叉子放下，双手撑着下巴。
“她现在可是已经知道你的真实想法却又不愿意站在你这边，那就等于是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哦。没有利用价值的人，本来就没有继续活着的必要嘛。”
从纯粹理性的角度来看，阿什莉确实是一个潜在的威胁。她知道他的宏愿——颠覆奴隶法则，推翻统治阶级——却对此持保留态度。
如果她离开这里，不论是出于无心还是有意，只要她把这件事透露出去，到那时候他所面对的就不仅仅是一支抓捕队伍，而是整个帝国机器的全力碾压——
问题是这些道理他早就明白了，在房间的时候就明白得很彻底了，可他就是下不去手啊。
“让我再想想——这件事你不要插手，我相信我很快就会有答案。”
艾奇拉重新靠回椅背，无所谓地耸耸肩：
“行吧~反正她人在我这里也跑不掉，你慢慢想也可以。”
说完后她又拿起叉子重新投向那盘蜜瓜。
“对了——魔官长的下落已经查到——在曼康城的景河村。”
“曼康城？那不就在天从国境内吗——南部大都的中心都城。”
“从这边过去要多久？”
“坐马车正常行驶的话要走一天半吧。”
“太慢了，用你的魔法阵去吧——吃完就出发。”
“啊？”
艾奇拉的双手突然交叠于桌面，下巴搁在手背上，用一种带着浓浓委屈的眼神望着他。
“就不能歇一会儿再走吗？你的节奏也太快了——我都好久没和你……”
虽然没把话讲全，但后面的省略号里装着的东西奇斯自然能猜到。
“听话。等见完魔官长回来后我们再……到时候你想怎么样都行。”奇斯拒绝得很果断，也因如此，他的语气十分温柔，柔到他内心一阵阵的发麻。
“现在真的不可以吗……”艾奇拉的嘴巴越嘟越高。
“现在我确实没有那个心情，因为会一直惦记着去找魔官长的事，更何况阿什莉那边的事也让我——”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哼，那就依你吧。不过你可要记住自己说的话哦——回来以后，我想怎么样都行。”
“嗯，放心吧。”
“不过——”艾奇拉话锋一转，“魔法阵的话目前暂时无法使用。”
“为什么？”
“空间传送的冷却时间为七十二小时——很遗憾，对这种事我也无能为力。”
“这世上还有你无能为力的事？”
这是一句调侃与惊讶参半的回应。奇斯突然觉得艾奇拉与正常人的距离似乎被拉近了一些。
“哼……”
艾奇拉并未多言，只是以一记鼓着脸颊的轻哼表示对奇斯揶揄她的不满。
那就像早上那样，你反复用空间移转送我过去——好吧这种话奇斯还是没办法跟没事人一样说出来，那也太不要脸了。
“实在想快点去的话，可以在驿站租赁赫巴迈。”
“……那是什么东西？”
赫巴迈，这名字就离谱。
“天丛国的特产厢车，没什么别的优点，就是跑得快。”
“那坐这个赫巴迈的话，过去要多久？”
“最快2个多小时吧。不过——”
行程瞬间缩短这么多吗，可行啊！
“就它吧。事不宜迟，现在就去租——”
少年甚至等不及把话说完就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往庄园大门跑，边跑还边回头示意艾奇拉跟上，但实际上还是没管艾奇拉，直接自己就跑没影了。
银发少女无奈摇头，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起嘴角。
“主人，请恕缇娜愚笨——”
这时，一直侍奉在少女右侧的女仆终于忍不住似的开口：
“奇斯·萨克此人空有理想而无实际能力，数年来坐井观天的傲慢，亦是只有刻舟求剑的愚昧，不知您到底看中他哪一点，为什么要耗费精力在他身上？”
“缇娜，你这样讲话，对客人可是很不礼貌哦。”
女仆右膝正准备跪地，一副豁出去要进谏的态势，却是在膝盖头触地的前零点五秒被另一只手架住。
紧接着是一道「不可如此」的眼神传至女仆的眼中。
“碧露耶，你不要拦我！就算今天被主人处死，我也一定要说出来——”
那只手的主人正是艾奇拉的另外一名庄园贴身女仆——碧露耶。
“主人，我也和缇娜有相同的疑惑。”
谁知，碧露耶却是和她目的一致。
“奇斯·萨克不过始源下层，完全没有资格与您为伍，甚至连站在您身边都不够格，也根本无法为您的计划提供实质性的帮助——您养着他，或许会自招灾祸。不，灾祸已露苗头。府邸一战，人灵帝迟早会查到您头上，可如果现在把他丢出去——”
“够了。”
淡漠的嗓音落下，两名女仆顿时只觉天都要压下来一样。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瞬间灌注全身，所有的细胞都在同一时刻发颤。
“唉……”
少女悠悠地叹着气，而随着这声叹息的出现，刚刚那股压迫感也如云烟般消散了。
两名女仆这才发现自己的呼吸竟在不知何时停了，此刻恢复后却仍然不敢大口吸气，只是拼命压制住那种本能，继续动静微小的呼吸。
真是好久都没有体验过这种恐怖至极的感觉了。她们不禁由此回想起被艾奇拉招揽的时候——虽然两人是不同时期被招进来的，但方式方法都一样。
“奇斯·萨克和我们不一样。基于未成年人灵保护法的存在，他成长的这些年里一直没有接触过真正的社会，那么坐井观天，又或者是刻舟求剑便也很正常啦。”
艾奇拉不以为然的说法，自然不会使女仆信服。
“可是主人，就算没有未成年人灵保护法的限制，以他的天赋，想要达到始源巅峰至少也得十年——”
“不。我看到的，从来就不是他的天赋，而是埋藏在他灵魂当中的某种能量。”
艾奇拉微微眯眼，猩红的眸子里是从未有过的深邃。
“——那是这个世界所没有的能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