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从外部传来的冲击——
一声爆响,伴随着金属撕裂般的刺耳声响。
车身猛地向一侧倾斜,奇斯的身体被巨大的惯性甩向车门,肩膀重重地撞在窗框上。
白光显现,刺得他被迫闭眼。
玻璃碎裂的声音,各种扭曲的尖啸,最后是辛普森发出的短促惊叫——
整个世界都在翻转。
……
…………
奇斯从变形的车厢里爬出来的时候,只觉得大脑里面还在嗡嗡作响。剧痛从肩膀上传递出来,明显伤到骨头了。膝盖和手肘也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但好在这些只是皮外伤。
眼前是一片狼藉——赫巴迈翻倒在山路中央,车头完全塌陷,那块嵌着控制面板的石台早已碎成数块,躺在扁掉的舱盖边上。淡淡的蓝色光尘从裂口处飘散出来,如同一群正在消亡的萤火虫。
回头朝车厢看去。艾奇拉站在翻倒的车身边,衣裙上沾着些灰尘,但看起来没有受伤。她正用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环视四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稍稍放下心后,奇斯开始寻找辛普森。忽而一股甜腻的香气钻进鼻腔,在这本该被硝烟充斥的地方显得格外突兀。
是红豆茶。
双眼循着嗅觉捕捉到的痕迹追踪,终于看到那盒翻倒在车身残骸旁的深红色茶汤。而怀揣着食盒的那个男人,则被压在破碎的合金车身下。
他的脑袋上全是血,顺着下巴不断滴落。
“辛普森——”奇斯想也没想地跪到他身边,双手抓住那片铁皮往上抬。合金的分量很重,虽然并非完全无法搬动,可只有他一个人的话却就显得徒劳了。
辛普森的眼睛半睁着,瞳孔略显涣散,呼吸也变得又浅又急。他的嘴唇在动,似乎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小到奇斯要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能勉强捕捉到几个音节。
“安……娜……”
“艾奇拉,快救他。”奇斯猛地转头,视线直指银发少女。
“恐怕很难哦。”
“有什么难的?让你的随行女仆拿上次那种治伤的药出来啊!我那么重的伤都一晚上好了,他肯定也可以——”
“他的伤更重——脑组织严重受损,光靠药水是没用的,必须搭配治疗魔法。而无论是泰蜜拉还是莉莉安娜,或是我,都不会治疗魔法。”
“那就先拿魔药出来抢时间啊,至少撑到景河村,说不定魔官长有办法救他呢!”
这时,山路上传来一阵杂乱的动静。
从两侧的岩石后面跳出十多个男人。均是穿着破旧的皮甲,手里握着魔杖,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凶狠而饥渴的表情——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看样子有一段时间没吃过饱饭了。
“啊哈,终于来肥羊了!”走在最前面的男人是个寸头,腰上挂着一把带有锈迹的弯刀,“都他妈一个多星期了,再不来人的话老子怕是真得饿死。”
奇斯没有看他,视线还停留在辛普森的脸上,看着那些血从他的额角不断地渗出来,看着他的眼皮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喂,小子,那个妞儿是你的女人?长得可真他妈标致啊,比那个唱歌的**还要好看十倍!”
寸头男说完,身后的小弟们都跟着大笑起来。
“我们也不想为难你们。钱全部留下,女的也留下,男的挖掉眼睛就可以走了。”
“——没有用的。”
艾奇拉并未因为眼前的惨状而心生动容,只是冷静地将不可逆转的事实告诉还在尝试救人的少年。
“大脑是人体最复杂的组织,轻微受损都很难治愈,更何况他这样血流不止的情况。他最多只剩五分钟了,根本撑不到景河村。即使撑到那里,魔官长也未必会施以援手。”
奇斯不甘心地捏拳。
“那难道就要看着他死吗?”
眼见这对男女似乎还在延续他们先前的对话而自己等人完全不被搭理,寸头男顿时骂道:
“喂——老子在跟你们说话呢。”
“奇斯……大人……”
辛普森的手指忽然在泥土上摸索起来,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奇斯连忙握住他的手:“我在,你撑住,一定要撑住,我会想办法的——”
“不用……小人……知道的……挺不过去了。”
他颤抖着抬起那条还能动的右臂,从内兜里艰难地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玩具球。
彩色的外壳上画着一张卡通独角兽的脸——眼睛画得很大,嘴巴画得很圆,是那种小孩子一看就会喜欢的设计。
“今早出门的时候……答应过她的……”
“她说……最喜欢独角兽了……我就……特地去买的……”
“要给她带这个回去……”
他把圆球塞进奇斯手里。
“奇斯大人……能、能……拜托……您吗……”
奇斯握紧圆球。不由自主地想起出发前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脑袋,奶声奶气地喊「爸爸——」,还有那个画面里妇人看向辛普森时眼中柔和的笑。
“不,你要亲自带给她——辛普森,你听到没有?”
“我……做不到了……”
他虚弱地笑着,眼中满是对现世的不舍。
“他妈的——我看你们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寸头男大步流星地走到奇斯身后,抽出腰间的弯刀就要朝他后背上砍。
就在这时,奇斯猛然回头一瞪。
寸头男接触到他的眼神,举刀的手瞬间僵在空中,下一秒便转身朝他的那群小弟跑去胡乱挥砍起来。
“哎呀大哥!你砍我们干嘛?”
“卧槽!大哥中邪了?”
“是魔法!是那小子用魔法把大哥控住了!”
“弟兄们赶紧攻击那个臭小子,把他打倒大哥才能恢复正常!”
跟着寸头男的小弟里面并非没有聪明人。得到他的指挥后,除去钳制住寸头男的两人外,剩下的十根魔杖以极快的速度全部指向奇斯——
然而他们的魔法始终没有放出来。
一声接着一声,几乎没有间隔。
十三名匪徒全部倒地,再无声息。
奇斯当然注意到这个状况了,但他没有往身后看去一眼,因为辛普森的气息越来越微弱。
“奴隶主……大人……”他似乎在用最后的力气,视线越过奇斯的肩膀落在银发少女身上,“小人这个……算不算……因公……殉职……”
艾奇拉也走到他身边了。她蹲下来,银白色的发丝垂落在肩膀上,红色的眼眸映出辛普森那张被血染得更加红的脸。
“当然算。”
整个脑袋上全是血与汗的驿站老板听到这句肯定的回答后,忽然露出一个很放松的笑容——那双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里绽放出一种如释重负的光——像是得到某个重要问题的答案,然后便可以安心地离开了。
他的呼吸停止了。手从奇斯的手中滑落。
“辛普森!”
再也没有回应。
山路上的风还在吹。
树叶还在发出沙沙的声响。
阳光照在那些盗匪的尸体上,照在翻倒的赫巴迈上,照在洒了一地的红豆茶上。
奇斯还蹲在辛普森身前,手里紧紧攥着那只独角兽玩具球。
为什么会这么愤怒,为什么会这么悲痛……奇斯不能理解自己此时的心情,他和辛普森才认识多久,两人之间并没有深厚的交情,甚至艾奇拉出现以前他们还有些剑拔弩张。
所以到底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呢……
是因为看到过他和妻女在一起的样子,听到过他的女儿喊他爸爸的声音,知道他家里还有一位老母亲惦记着在外工作的儿子怕他太辛苦所以特地煮了红豆茶……
他说不上来,说不清楚,说不明白,只有内心的抽痛在告诉他或许上述都是原因。
“放心吧,他家人的生活此后会得到保障的。抚恤金会按时发放到他妻子手上,他的女儿可以安安稳稳长大,他的老母亲也会有人照料——从结果上看,这未尝也不是一件好事。”
奇斯忽然就笑了。是切实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冷笑,没有任何快乐相关的含义。
“好事吗……这他妈算哪门子的好事!对妻子来说,丈夫死了。对女儿来说,父亲死了。对母亲来说,儿子死了。对这个家来说,以后永远缺失了一个人……”
他慢慢抬起那双不知何时已经泛红的眼睛:
“艾奇拉,你以为用钱真的能解决一切吗?我告诉你,钱不能解决的事多了。而其中最难以解决的——就是活人对死者的思念。”
艾奇拉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
银白的发尾在风中微微飘动,猩红的眼眸安静地注视着奇斯,像是第一次从某个意外的角度看到什么东西所以罕见地没有开口反驳,没有用她那套自成体系的歪理邪说来概括这件事。
而沉默本身,在猩红魔女身上就是一种罕见的答案。
“艾奇拉,你带辛普森回蒂罗分城吧。”
奇斯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恢复平静,至少声音和语气上都是平静的。他站直身体,对艾奇拉表达出自己的决定。
“那你呢?”
“我自己去见魔官长。”
“不行。”艾奇拉摇头,“太危险了,我不放心。”
“没什么不放心的。”
奇斯的目光垂落在掌心的圆球上。
“就当我是在请求你——把辛普森的尸体尽快带回去埋葬。把这个玩具,交给他的女儿。”
艾奇拉看着他的被眼睑略微遮盖的眼睛——从中依然可以看到些许悲伤,看到些许愤怒,但目前的情绪主体却是无法被动摇的坚决。
“好吧……我来处理。”
她抬起手,一道蓝黑色的光从掌心漾开,将辛普森的身体包裹起来,随后像是被水面吞没一般缓缓沉入一个凭空出现的虫洞中。
然后她看向道路一侧。
“泰蜜拉,莉莉安娜。”
两名穿着漆黑女仆装的少女在阴影中悄然浮现。
“从此刻起,你们跟随奇斯行动。务必保证他的安全。”
“遵命。”
两名女仆单膝跪地,异口同声。
艾奇拉又看了奇斯一眼,像是想说自己不需要她们的保护,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下一秒,她便消失在原地。
空间移转——奇斯突然在想自己要是当时厚着脸皮求她用空间移转过来这边的话,应该就不会有现在这些事了……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你们两个——”
奇斯侧头看向那两名女仆,她们也在同一时间面向奇斯。
“我知道你们肯定不是心甘情愿跟着我的,所以如果你们想回去找艾奇拉,我完全没意见。当然,她可能会因此处罚你们——我能做的就是尽量不让你们受罚,毕竟是我自己这么说的。”
莉莉安娜没有表情。泰蜜拉也没有表情。
她们听完这话后只是微微躬身,然后用一种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异口同声地说:
“奇斯大人请放心。我们既领主人命,一定会护您周全。”
“这样的话那就多谢了。”
山路蜿蜒向前,在视野尽头消失。
景河村,还有一段距离。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