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路两旁的房屋大多是木质结构,一些墙壁上还挂着成串的干辣椒和玉米棒子。
一只花猫蹲在某家屋顶的瓦片上晒太阳,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对经过的陌生人不屑一顾。
村民们已经重新散到各自的位置上,继续做着之前在做的事。缝补衣服的妇女重新开始穿针引线,田埂上的人也在继续翻土和整理菜畦。小朋友们倒是还保持着对奇斯的好奇,但也只是躲在树后偷偷朝他们递去注目礼。
奇斯跟在弗拉德身后,两名女仆则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后。
弗拉德走得不快,拐杖在他的手里早已收起那些用来增强气势的敲击,更多只是轻轻地触着地面辅助行走。
“年轻人,该怎么称呼你?”
“您叫我文斯就好。”
虽然人灵国的通缉令不可能会到这种村落里来张贴,但基于保险起见,奇斯还是没有讲出自己的真名。
“文斯先生,刚才的事你可别生气,也别往心里去。我们也是没办法。”
“我没有生气——”
这话是真的。尽管刚才想要用出更强大的魔法对付村民,但那并非完全是出于愤怒的情绪牵引,只是没有选择的选择。
“我只是有些好奇——村长先生,我听到先前人群里有提到当官的怎么怎么,不知道这里究竟是发生什么事了,可否告知一二?”
弗拉德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叹息着说:“还能是什么事。就是城里那些当官的,最近总是来找米拉提维大人,隔三差五的就跑过来跟苍蝇一样,烦都烦死了。”
“总是找魔官长大人?为什么呢?”
“还不是为了酒的事。”
弗拉德用拐杖指向路边一户人家的院子。院子里列着一排木桶,正在冒着淡淡的白气,空气中持续飘摇的酒香就是从那些木桶里散发出来的。
“景河村的人家祖祖辈辈都是酿酒为生。这周边的水土好,种出来的粮食也适合酿酒,味道比别的地方都胜出不少,所以我们的酒在整个南部大都一直很受欢迎,甚至能远销到其他地方。”
“——所以米拉提维大人就非常喜欢我们的酒嘛。自打她来以后,产出来的大部分酒便都给她喝了。然后这一来二去的,能送到城里的酒自然就少了。日子久了,那些当官的当然就不乐意,想把她赶走呗——”
赶耶如罗走?这话可不是听听就算的。奇斯的眉头不由得狠狠拧住:“那可是魔灵啊,还不是普通的魔灵而是魔官长,天从的官员有这么大的胆子?”
“具体的我就不清楚了。那些当官的和大人聊了什么,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怎么会听得到——但肯定是各种旁敲侧击的赶人话术。哼,老头子我活这么久了,对这种政治戏码的嗅觉不会判断错的!”
目睹老人说着说着突然就红润起来的脸色,奇斯不禁在心里默默为他点赞——因为奇斯自己也是如此推测的。天从绝不可能敢对魔官长下逐客令,却又想让她走,唯一的方法当然只剩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迂回。
“那……要是魔官长大人真的迫于压力走了呢?”
弗拉德突然停下前进的步伐,转过身来看着奇斯。少年看到那对浑浊的眼睛中慢慢浮现一抹极致的复杂——有忧虑,有无奈,还有一些让人一时无法分辨的东西。
“那就完蛋咯……”
半晌,老人叹息着再度迈开双腿:
“米拉提维大人要是走了,这个村子也就没有未来了。”
“为什么这么说?”
“大人呢,在我们这已经待了有三个多月了——她的到来,可是使村子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和平安宁啊!”
弗拉德的语气又激动起来。
“以前有些大人物呢,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我们这儿,看谁家孩子生得好就拿走几个——说是把婴儿们收为义子带去城里养大,让他们享受更好的生活,但谁知道到底是不是那么回事呢?”
收婴儿为义子……带去城里享受更好的生活。奇斯的眉头又拧起来了。总觉得这话听起来很奇怪,天从的达官贵人们会有这份好心?
虽然天从与奴隶都是人类,是真正的同胞,但据奇斯所知,他们对人类的迫害一点也不比人灵少,甚至某些方面有过之而无不及。
“米拉提维大人来了以后,那些贵族老爷们就不敢来了,村里的年轻人也都有底气了,看到当官的也不会躲着走。这她要是离开了,以前被我们骂过的瞪过的赶过的贵族老爷一定会回来把整个村子都翻过来。到时候,大家一个都跑不掉。”
是啊——
以往嚣张跋扈惯的贵族们,这段时间却在这个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奴隶聚集地,随便动脚就能踩死一堆的村落里屡屡受挫,心中必然积攒着冲天的怨与怒,足够把整个景河村烧成灰烬——或许真会那么做,毕竟没人会追究责任,对于这点奇斯毫不怀疑。
道路继续向前延伸。
就在那条两侧都种着槐树的小巷后面,一座独立的木屋忽然闯入奇斯的视野。
木屋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和其他村民的住所差不多。
唯一不同的是,从这座木屋里散发出来的酒香比村子里任何一处都要浓郁。
每一块木板乃至每一道缝隙都在向外渗着那种醇厚而温暖的香气,仿佛整栋木屋本身就是一坛陈年的酒。
“到了。”弗拉德说,“米拉提维大人就住在这里。”
“多谢。”
弗拉德笑着摆手:“不必客气。先前在村口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多有冒犯——该道歉的人是我。老头子我一开始对你那种态度,也是担心你是当官的派来的探子。”
“没关系。我现在已经很清楚你们面临的处境了,所以也非常能理解大家为什么会那样——反倒是我,还因为怎么都进不去而急得想过用魔法对付你们。”
“你倒是和外面那些人不一样,完全没有身为贵族的架子。”
奇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微笑着摇头。
弗拉德也不再说什么,拄着拐杖离开了。
奇斯站在木屋门口,看着面前那扇半掩的木门——看着看着,心跳就不自觉加快了。
这是确实花费代价才抵达的地方。原本以为会很轻松,毕竟只是来找个人而已,却没想到路上会发生那么多事。
脑海里不禁又浮现出辛普森的样子。
他死的太不应该了。
而现在,魔官长就在里面。
魔灵就在里面——
他以前只在书本上读到过关于魔灵的记载,只在父母的教诲中听说过魔灵的事迹。
人灵帝是天境之下的人间君王,而天境的真正主人就是魔灵。
自从魔灵在三百多年前移居到天境后,下界的人们就很少能见到它们了。
而这三百多年的时光足以让魔灵的存在变成一个传说——
每个人都知道它们存在,但几乎没有寻常人真正见过它们。
尽管奇斯是人灵公爵的孩子,魔官被派遣下界的职责也是对各地实施监察,但作为公爵的父亲似乎一直有意让他避开与魔官的直接见面。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真实地站在帝国魔官长的门前。
奇斯想到这里,突然就想回头看看身后的两名女仆,想看看她们在这个即将见到魔官长的时刻会有怎样的表情。可泰蜜拉和莉莉安娜根本就面无表情,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两米开外,既没有催促他快点进去,也没有出现任何情绪波动的感觉。
怎么回事,她俩居然还能这么泰然自若……
奇斯强迫自己不要思考太多,毕竟有着阿弗思的推荐信,即使魔官长不想教他,想来也不会为难他——大概率是这样,否则先前也不会帮他进村了。
想到这里,他总算是伸出手,将木门完全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