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斯迈过门槛,走进院子。
预想中的隆重会面并没有出现——魔官长端坐在蒲团上背对着他慢慢转身;魔官长正端起酒杯优雅地喝下,眼神玩味地看着他;又或者是什么都没有看到,就在他疑惑的时候一个威严的身影才从阴影中浮现。
现实情况是——
没有庄严的仪式,没有神秘的光效,甚至连一个起身迎接他的人都没有。
院子不大,地面由青灰色石板组成,一些不知名的野草在石缝中顽强地生长着。靠墙的位置搭有一个木架,上面铺着晾晒的草药和几条奇形怪状的根茎。
正对院门的地方摆着一张竹子编制而成的摇椅,很旧,椅面上垫着一张同样陈旧的草席。
一个女孩躺在上面。
这是奇斯的第一反应——结合前面听到的声音,果然是个女孩——却又很难用正常意义上的「人」去界定她。
身高大概只有一米四,整个人窝在摇椅里就像一只蜷着身子晒太阳的猫。头发是白的,眉毛是白的,睫毛是白的,就连嘴唇也是白的——却并非上年纪所致的自然花白,而是如初雪一样的纯白。她穿着宽松的白色长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小截同样白皙的锁骨。
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还是她的脸。
脸的轮廓实在太过奇异——五官精致得像是工匠们用最精细的刻刀一点点雕出来的,比例完美到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却又带着某种孩童般的天真感。
如果不是躺在摇椅上喝酒这件事太违和,奇斯大概会以为这是谁家走丢的孩子。
可她确实在喝酒。
耷拉在扶手下的那只手里拎着一个酒壶——铜制的壶身刻着繁复的花纹,比她的脑袋还要大出两圈。
咯吱,咯吱,咯吱。
摇椅还在晃。
女孩闭着眼睛,表情里写着极为享受的幸福感,混杂着同样明显的惬意。
奇斯被眼前所见惊到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原本准备的那些关于尊敬、关于请求、关于礼貌的措辞——在这一刻全被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所以说……
这个看起来像小学生一样的家伙,就是传说中的帝国魔官长耶如罗·米拉提维?就是那个被人灵帝因为赢过酒就很高兴的魔官长耶如罗·米拉提维?
魔灵。
魔官长——
天境派驻到下界的最高监察者。
他用半秒钟消化了这个事实,又用更快的速度忍耐住笑意——因为这个画面实在太有冲击力。
一个外表看起来只有十岁出头的女孩却躺在一张老大爷式的竹编摇椅上,拎着一个与武松那种体型才算适配的大酒壶。
他是愣在原地了,女孩却也一直没有主动搭理他的意思。
而这样下去肯定是不像话的。
奇斯只好强行咽下喉咙里那团因为震惊而堵着的空气,往前小心翼翼地走出两步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紧张:
“请问——您是魔官长耶如罗·米拉提维大人吗?”
摇椅还在晃,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女孩也没有睁眼,只是抬起那只没拿酒壶的手,慢悠悠地指向身前那张矮桌——
奇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桌上放着一壶同样大小的酒。却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那壶酒就自己飘起来了——
没有手的触碰,没有魔杖的挥舞,没有任何外在的施咒征兆。
酒壶就这么漂浮起来,缓缓飘向奇斯的怀里。
他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然后手腕就猛地往下一沉,整个人差点被带到地上。他赶紧弓膝定腰,勉强稳住重心。
好沉。远比看上去更重。
话虽如此,反应过来后的此刻,大概推测出来是十斤的重量倒也不算什么,至少稳稳抱在怀里是没有问题的。
令人吃惊的地方仍然在于女孩的外表和酒壶对比出来的反差感。
“喝吧。”
女孩终于开口了。是完美符合她这个形象的声音,只是其中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确实就是先前在村口听到的那个音色。
但她所说内容却让奇斯有些不理解:
“……喝?”
“迟钝的人灵小子。”女孩——或者说是耶如罗又这样说了。“要找老身说事,就先把这壶酒喝完。”
老身……
这个词从那张幼嫩的脸庞上说出来,还说得那么理所当然,违和感简直强烈到爆表。
“那个,能不能先容我说一下来意——”
“喝完再说。”
耶如罗的拒绝十分干脆。
奇斯低头看着怀里这壶酒。褐色的陶壶里盈满清澈的液体,稍微倾斜一下就能看到液面在壶口的晃动。酒香不断从壶口飘出来,醇厚而浓郁,对于喜欢喝酒的人而言必然是上品,但在他这个不喝酒的人看来则毫无吸引力。
“魔官长大人——实不相瞒,我不会喝酒。从小到大都没喝过。”
“不会吧,她慢悠悠的语气里有着毫不留情的嗤笑,“堂堂人灵公爵之子,居然连酒都不会喝?”
“就算会喝,也不是一上来就要十斤往肚子里灌吧……”
何况真的不会喝。
奇斯突然就觉得眼前这个女孩给他的压迫感似乎没有那么大了——准确说自从见到她开始,原先他给自己预设的那种压力就在迅速减弱。而耶如罗嗤笑他的样子更是和那种小孩间玩闹的感觉相差无几,单纯性质的你看不起我我看不起你。
“唉……人灵帝国的未来就要从这一代开始走向末路咯。”
喂喂,这句话也太严重了吧。奇斯在心里默默吐槽。不会喝酒和帝国未来有什么关系啊——当然,要是这样就能使帝国走向末路,他巴不得所有人都不喝酒呢。
耶如罗的眼睛终于睁开一条缝。
她的瞳孔竟也是白色的,冷不丁把奇斯又吓一跳。
这家伙,整个就是一人形雪山啊。
但他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只是紧紧抱着酒壶,试图找到一个既不用喝酒又能顺利推进对话的方法。
“罢了。”
耶如罗抬起手,用那根白皙的食指重新点向奇斯怀里的酒壶,把它挪回至桌上。
奇斯暗暗松口气,意识到对方是让步了,便连忙上前从内兜里掏出那封信函。
“魔官长大人,这是阿弗思·安西迦那校长写给您的推荐信。”他双手将信函递出,姿态极其恭敬,“事实上我是经他介绍前来找您的。”
“阿弗思?”
“是——他说您是他的旧识,让我务必把信完好无损地交到您手上。”
耶如罗保持躺在椅子上的姿态接过信函。
“你是阿弗思的什么人?”
奇斯微微一怔。说实话,他和阿弗思至今也只见过两面,虽然每次都是愉快的过程,但还真谈不上有什么关系。
“我是阿弗思校长的粉丝。”
耶如罗的白色眼睛忽然在阳光下眯成两条缝,随后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粉丝?”她重复道,笑声响亮得毫无恶意,“阿弗思在人类当中应该算是老头子了吧,他居然也有粉丝吗?哈哈哈哈太好笑了——”
微妙的憋屈感正在奇斯心头荡漾。
“这并不好笑吧。阿弗思校长有智慧有性格,完全担得起我这个粉丝。嘛,虽然一开始我是想找阿弗思校长当导师的,可惜他的元素天赋和我不同。”
女孩的笑声渐渐收住,又在摇椅上稳稳靠好。
“啊哈——所以阿弗思那小娃推荐你来这里,是想要老身帮你修炼精神魔法啊。”
小娃……又是一个使人错愕的称呼,却又非常合理。若非话语末尾的内容更令人在意,奇斯估计还会在这个称呼上再愣三秒。
“魔官长大人,我好像一直没有提到自己是什么元素天赋,您是如何知道的?”
女孩双手枕在脑后,白到反光的脚丫在空中晃悠起来。
“这种事要是说出来就有点自夸的成分了——但老身这对眼睛,确实一看便知你是精神元素。而且——”她略作停顿,嘴角勾起一抹戏谑,“刚才在村口,你不还想着用精神魔法对付那些麻瓜吗?”
奇斯不好意思地挠头:“这个……确实并非本意,只是当时太着急了——所以您一直观察着村口的状况?”
“倒也没有刻意观察啦。”耶如罗用那双小手捧着酒壶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呼出一口酒气,“每个村民身上都附有老身的魔力,不想知道也会知道。”
原来如此。
奇斯沉默着点头。这便是为什么他的心智迷惑和神识探测会像石沉大海一样毫无回应。原来村民并没有装备反精神魔法的道具,而是因为魔官长的魔力所致。
也就是说这个村子里的每一个人都相当于她的一个「眼睛」。所以她才能在奇斯被村民包围时精准地开口解围,才能知道他在村口使用过精神魔法。
这样的事实被知道后的此刻,奇斯对这名女孩外表的魔官长的认知瞬间便又回到应有的程度了。甚至都没有正面相抗,仅仅凭借附着于村民身上的魔力就能使他的魔法毫无作用,耶如罗·米拉提维的实力,或许比艾奇拉更强。
“——哈啊啊啊啊。”
耶如罗忽然放下酒壶,伸了个懒腰。
“好了不说这些了。阿弗思既然让你来找老身,便说明他认可你这个人。老身教你可以,但也不是没有条件的——”
她伸出三根手指。
“陪老身喝三天酒。这三天里你需要保持清醒,不能醉倒。”
……
“……您好,请问能换一个条件吗?"
“你小子以为买菜啊?要是不能做到就回去吧。”
没办法……
都到这了,现在不答应的话先前的一切付出就都白费了。
“我接受……”
女孩的表情顿时明媚起来:
“这才对嘛。堂堂人灵公爵之子,酒都不会喝,还想着以后能做什么大事吗?或许连政治对谈的资格都拿不到哦。”
话音刚落,一股奇异的寒意忽然从奇斯的脊椎底部悄然攀升上来。他试着让自己不要问出这句话,说不定一旦问出就会自找麻烦,可最终还是没有忍住——
“您这么说,难道对我的事情——”
耶如罗又拿起酒壶往胃里灌进一口酒,然后慢悠悠地用那两只诡异非人的白色眼睛看向奇斯:
“知道啊——推翻三大统治阶级,颠覆现有的治世法则嘛。”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全数冻住。
那股正在奇斯后背肆虐的寒意似也终于穿透表面——
直达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