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临大敌。
这是最符合当下奇斯心境的形容了。
当面前这名人形雪山般的魔官长耶如罗·米拉提维漫不经心地点出少年心中埋藏的宏愿时，这栋小院的氛围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奇斯只觉自己身体内所有的细胞都在同一时间绷紧。
“哈——”
这声笑十分短促，却是糅杂着浓浓的玩味与邪肆。
等奇斯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张稚嫩精致的脸已然近在咫尺。白色的瞳孔就位于他眼前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当中映现出他错愕至极的神态。
好快——
大脑还没来得及发出躲闪的指令，身体便已本能地想要后退。但比他本能更快的是一直站在他身后的两名黑衣女仆——
泰蜜拉和莉莉安娜同时伸手，一左一右分别抓住奇斯的胳膊向后拉扯，将他拽出三步开外。
然而还没等奇斯站稳，气氛再次剧变。
无形的威压从耶如罗那娇小的身躯中倾泻而出，如同一座千米高的山峰自女仆们的头顶陡然坠落——泰蜜拉和莉莉安娜的身体不可抗力地下沉，一侧的膝盖重重砸在青石板地面上。
她们没有真正跪下。
另一只膝盖因为在拼命支撑所以还没有完全落地——她们俩的腿都在剧烈颤抖，脚掌下的石板亦是在缓缓出现细微的裂纹。照这样看，估计再过不久便也会支撑不住了。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奇斯根本都还是懵的。
耶如罗的双眼此时正在发光，白色的眼睛发出白色的光，搭配上那一身的雪白，真是要多诡谲有多诡谲。
她的脸上生出饶有兴趣的表情，突然在女仆们面前蹲下来——是那种小孩子蹲在路边观察蚂蚁时会用的姿势——双手撑在膝盖上歪着脑袋，从下方仰视两名女仆紧绷到几乎要碎裂的表情。
“不错嘛，不愧是猩红魔女身边的人，原来竟都是始源巅峰的魔武者，怪不得能凭借肉体素质硬抗老身的魔威——”
始源巅峰……
魔武者……
这两个词突然就像两块巨石狠狠砸进奇斯的脑海，掀起一阵浪涛。
帝隆伽尔·利博德——那个就读于罗铭菲斯魔法学校，被阿弗思认证为魔武者的少年，能够用武者天赋为魔法天赋进行强度增幅，使第六位阶的等级发挥出接近第七位阶的实力。
第六位阶尚且如此，始源巅峰级的魔武者就更不必多说了，甚至是能硬拼原初级的存在。
这意味着什么？
她们穿着贝其隆庄园的女仆装，沉默地站在他身后从山野小道来到景河村，一路上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她们的职责是保护他，这是艾奇拉的命令。可奇斯忽然意识到自己居然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一个问题——
他一直想要做到的是探查被艾奇拉隐藏起来的第九支女仆队的秘密，却完全没想过为什么艾奇拉身边会有这样的一股力量。不只是当前的泰蜜拉与莉莉安娜——碧露丝、撒西诺芮也是，而且一定还有更多。
所以究竟还有多少同级的强者藏在贝其隆庄园？
这不可能是巧合。
奴隶主在天从国的官僚体系中算不上是高级干部，身边却聚集着这样一批国家级战力，而且对艾奇拉忠心耿耿——这背后没有长年累月的培养和经营是绝对做不到的。
艾奇拉·贝其隆从十八岁登上奴隶主之位，到现在不过两年多的时间。以她那种「有趣」至上的性格，真的能够在两年内培养出这样一批忠诚到骨子里的手下吗？
还是说，她所展现出来的「随心所欲」和「疯狂」都只是表象？说不定就是表象，否则如何解释这一切，又如何解释蒂罗分城的普通居民对她的爱戴？
可如果真的只是表象，如果她真正的样子和他所看到的完全不同——那么她对他表现出的「爱意」又算什么？他们两人之间又究竟是谁在利用谁？
“差不多了。”
耶如罗的声音将少年暂时从纷乱无比的思绪中解救出来。
是的，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耶如罗就在面前，奇斯必须先集中注意力应付眼前的事。但那个念头一旦浮起来就再也按不回去了——
艾奇拉·贝其隆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这是一个有待考察的问题。而他现在没有答案。
耶如罗眼中的光芒熄灭了。
压力像潮水一样退去的瞬间，泰蜜拉和莉莉安娜身体一松，有些按捺不住地喘起来。她们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但还是第一时间站直身体，重新挡在奇斯面前，势必要将主人交代的使命贯彻到底。
“不用这么紧张啦。”
耶如罗嬉笑了下，语气又恢复成那种孩子般的天真随意：
“奇斯·萨克，老身虽然知道你的计划，却不会阻拦。毕竟——这事还挺好玩的。”
“魔灵纪元开创至今五百年，强尼·林德是第一个反抗者，失败了。克劳斯·利撒昂虽然也背叛了统治阶级，却并未掀起什么实质性的浪花。而你——奇斯·萨克。”
“你是第三个——并且和前面那两个人都不一样。”
“居然敢怀揣着推翻统治阶级的目标找上最高统治阶级的魔灵求学，哈哈哈哈！真有意思。所以老身不会把你怎么样，反而想看看你能不能真的做到。”
挺好玩、有意思——等于有趣。
有趣——
又是这个词。
艾奇拉也好，耶如罗也好，这些站在力量顶点的家伙似乎都有着同一个奇怪的嗜好——用「有趣」和「无聊」来丈量一切。整个世界的命运、亿万人的生死，在她们眼里不过是用来打发时间的消遣。
奇斯觉得这群人都有病，却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应该是为耶如罗明知他的宏愿却不会杀他的这个情况松一口气，还是应该更紧张。他只是紧闭着嘴唇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白色的小小身影重新躺回摇椅里。
“至于艾奇拉，天境对她的事都很清楚，希望她能保持现状继续治理好自己的一方土地。你们两个小妮子，这话回去后一定要给她带到哦。”
女仆们对视一眼，随后泰蜜拉开口问道：“魔官长大人这是何意？”
“还不清晰吗？就是你们可以回去了。”
莉莉安娜摇头：“我们奉主人之命保护奇斯大人的安全，不能离开。”
“他留在这里会很安全。不必多言，赶紧走吧。”
“主人之命不可违，就算为此会触怒魔官长大人导致此身陨落，也在所不惜。”泰蜜拉再度回应，语气平稳得近乎冰冷，也有着对应话语内容的决绝。
明明是极尽冒犯的回应，耶如罗却没有发火，反而轻笑起来：“所以说啊，忠诚这种东西在有的人那里一文不值，有的人却是视它重过生命——老身很欣赏你俩的态度。那干脆大家都留下来接受试炼好了。只要通过，老身全教，包让你们进步的。”
“魔官长大人，我们是贝其隆庄园的女仆，不可——”
“泰蜜拉！”
奇斯赶在她把话说完之前大喊出声，深吸一口气后转向耶如罗，展露出尽显讨好的笑脸：“魔官长大人请稍等，她们两个脑子有点抽筋，请允许我与她们单独对话——”
他立刻拉着两名女仆退到院子的一角，先是看向泰蜜拉，将音量压到只有他们能听到的程度：
“艾奇拉派你们来是保护我的对吧？”
泰蜜拉点头。
他又把目光转向莉莉安娜：
“保护我就是不能让我受到伤害，一丝一毫的伤害都不行对吧？”
莉莉安娜点头。
“那局势就很明朗了——魔官长要你们走你们不走，教你们魔法吧你们也不接受。别人可是魔官长啊，你们这样一直拒绝把她搞生气了，最后对我们动手怎么办？你们打得赢她吗？看刚刚那样应该打不赢吧。那我最后是不是会受伤？”
泰蜜拉嘴唇微动：“可是——”
“你不要讲别的，只用回答我我是不是会受到伤害？不只是伤害，甚至会死。”
“是。”
“莉莉安娜，你也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莉莉安娜的眼神略有呆滞，好像是被他这一连串的连珠炮绕得有些头昏：“……是。”
“好！”
奇斯一拍手。
“那就谈妥了。现在，我们三个人一起接受魔官长的试炼。”
尽管两名女仆看起来仍然想要再说点啥，但他并不会再给她们说话的机会，而是直接拉着她们跑回耶如罗面前：
“魔官长大人，我们没问题了，都没问题了。试炼什么时候开始？”
耶如罗打量着他，眼睛里的兴致变得愈发浓厚。
“当然是现在就开始——”
她说着，那壶酒便又飞到奇斯手上。另外又有两壶酒从房子里飞出来，分别去到泰蜜拉和莉莉安娜的手上。
“来吧，你们先把这一壶喝完。”
……
就知道会这样。
算了。想想其他动漫剧情里常规意义上的试炼，基本都是会要人半条命的题目，相比起来喝酒已经非常好了。
奇斯望着面前壶口中仿佛深不见底的酒液，随后开始疯狂催眠自己这就是水、就是水——
而后一仰脑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