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渐渐把院子的地面染成温暖的橘红。
奇斯坐在那张矮桌旁边的木椅上，怀里的那壶酒已经被喝下一半——也就是说他的肚子里现在正荡漾着五斤的酒水。基于这样的情况，所以呼吸才变得有些急促，汗水也在不断顺着下巴滴落到地上，脸上更是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润——
这副模样明显就是醉态。
可实际上他的眼神依然十分清亮，完全没有醉意。
会有类似的状态是因为他刚做完一组波比跳。
他每喝下一斤酒，就会去做十五个波比跳——先蹲下，双脚向后蹬出变成俯卧撑姿势，收腿站起，再跳起来双手在头顶拍一下。动作并不复杂。
坐在另一侧矮凳上的两名女仆，各自的酒壶几近见底，大概还剩两斤左右。按现在的进度，晚上十点前喝完一点也没有问题。因此她们两人已然是悠哉地捧着壶小口小口地抿着，视线却不约而同地集中在那个又在往嘴里猛灌酒的少年身上。
“呼啊——”
不知是第几次半斤酒下肚，奇斯酣畅淋漓地放下酒壶，一抹嘴巴上残存的酒液。
正欲再度进行波比跳的少年被终于忍不住好奇的墨蓝色卷发的女仆开口打断：
“奇斯大人，这究竟是什么运动？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动作。”
奇斯停止弯腰的动作，擦了下额头上的汗说道：“这叫波比跳，一种全身性的锻炼动作。我这不是没法像你们那样用魔法辅助嘛，总得想点办法让喝进去的东西更快地排出去。”
“波比……跳？”泰蜜拉试着重复这个词，发音有些生硬，“这名字也是从未听说过。”
“——因为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奇斯面不改色地撒着谎，目光有些闪烁。
这同样也是无奈的选择。他总不能说这是地球上某个健身教练发明的动作吧，而且这个世界的人大概也不会理解什么叫健身和燃脂——尽管他做这个运动的初衷并非是为减肥。
莉莉安娜端详着他的神态，问道：“所以您这么做是为了排汗？通过排汗排出水分，就能喝下更多的酒而不至于胀肚吗？”
“聪明。”奇斯笑着对她说，“光靠排尿的话效果有限——运动能让血液循环加快，增强代谢，这样喝进去的酒也就更快地被身体处理掉了。”
血液循环和增强代谢，这两个词语对女仆们而言似乎也是陌生的，看她们听到后互相蹙眉相望的样子就知道了。
“原来奇斯大人竟是这样有想法，并且也能把想法转化为切实可行的行动。”这确实是一句赞叹的话语，出自泰蜜拉之口。对此，奇斯心里当然是有些小爽的。
“是啊，而且这两小时我们可是亲眼目睹您是如何轻松喝下这五斤酒的，虽然此前已经说过，但仍然倍感震撼——还是没法相信您是从未喝过酒的人。”莉莉安娜接替泰蜜拉，从另一个维度对奇斯送出夸赞。
接连被夸，奇斯就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举起酒壶大灌一口用以掩饰表情。清凉的酒液似乎使他的脑子瞬间清醒几分，也就深知自己其实根本不配心安理得地接受她们的夸赞。
能在这个世界喝到米酒纯粹是运气，能做波比跳也纯粹是因为前世做过。因此他的所谓「有想法并付诸实践」的表现归根结底都是基于地球人的常识，和自己是否厉害根本毫无关联。
再说回这个酒本身。
哪怕是米酒，喝五斤肯定也是会很难受的，同样是非人类的做法。可事实上他这两个小时下来，体验感并没有自己预想中的那么难受，并且毫无醉意就算了，反而是精神百倍。真是奇怪。
不过，抛开这个自己暂时没办法理解的现象，他所想的还有另外一件事——
要是有烤串就好了。
奇斯注意到一个变化——
两名女仆的姿态比最初到来时松弛了许多。虽然仍是保持着基本的仪态，但已不再像之前那样笔直地绷着背脊，最重要的是她们和奇斯一样都坐在椅子上，没有坚持「奇斯是主人的恋人所以我们站着就好」的尊卑理念。
也因如此，奇斯的心中渐渐生出一个念头——现在或许是个好时机。相处了几个小时，气氛也缓和下来了，如果他想从她们口中了解关于艾奇拉的事情，现在提出来应该不会显得冒犯。
但他也没有直接问。太过唐突的问题只会让刚刚建立起来的这点信任重新崩塌，而他好不容易才让她们对他改观。
“对了，”他尽量让自己这番话听起来像是无意间提起的闲聊，“我刚刚就在想——你们俩的实力放在人灵国或者天从国都绝对算得上顶级。毕竟是始源巅峰的魔武者，放眼整个世界也没有多少个——”
两名女仆纷纷面露疑惑，似乎没明白为什么他会突然说这个。
“所以你们是怎么认识艾奇拉的呢？毕竟你们和普通的贵族女仆完全不一样——哪里的奴隶市场应该都不可能有你们这种天赋的人。”
话音落下，奇斯就看到她们的表情同时变了。薄薄的冰块重新从她们的面皮底下浮上来——原本松弛的线条突然收紧，温和的眼神也在瞬间变冷。
泰蜜拉将酒壶轻轻放在桌面上，声音里的温度明显下降：“奇斯大人为何突然想知道这个？”
“别误会，我没什么特别的意思，真就是单纯好奇。”奇斯干咳一声，连忙摆手，“——魔武者啊，这可是帝国明文禁止的身份，连提都不能提的那种。你们两位不仅都是，还是始源巅峰的级别，又对艾奇拉那么死心塌地。是个正常人知道后都会好奇的吧。”
他说得十分诚恳，确实没有泄露出半分试探或算计的味道——从泰蜜拉的表情里能看出来这点。可她却依然摇头拒绝，但语气和神态一样，又稍稍温和一些了：“我们明白您的好奇。但这件事，请恕我们无法回应。”
看着她和莉莉安娜那两对表面清澈却暗藏戒备的眼睛，奇斯心里明白这的的确确不是随便就能撬开的门，也可能是关系还不够到位。无论如何，他没有追问下去，而是抱起酒壶又喝下一大口，换上一副相对轻松的笑脸。
“行，不想讲就不讲。我本来就是顺口一问，没别的意思。不过你们可别因为这个就觉得我有什么不好的目的啊——试炼才刚开始呢，接下来几天我们三个人之间可不能有裂缝，一定要团结才行。”
泰蜜拉点头：“明白。”
莉莉安娜也跟着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奇斯在心底松了口气，这事到这里就算翻篇了。
他又往肚子里灌进去半斤酒。
液体的清甜在舌尖扩散，水果的微酸在咽下去的瞬间化为一阵舒适的回甘。他咂了咂舌头，忽然觉得这个傍晚，这壶酒，这片洒满桃花的院子，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惬意感。
确实，就是惬意。
明明是在进行一场关乎能否获得魔官长认可的试炼，但他就是莫名其妙地感到一种放松。
也许是因为喝到熟悉的米酒的缘故，也许是因为这里的夕阳美景更胜于地球的缘故。
就在这时，一阵风刮过院子。
头顶那棵不知名的老树摇晃起来，几片淡粉色的花瓣从枝头飘落，打着旋在空中慢悠悠地降落。
其中一片恰好落入奇斯的手中。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柔软的花瓣，又抬头看了看火烧云似的天空，心中顿时涌起一阵说不上来的感慨。
“酒不醉人人自醉，花不迷人人自迷啊。”
这两句诗的念白节奏与逻辑重音都被他拿捏得恰到好处，再加上酒精作用，他感觉自己是不是有几分诗人那意思了。
风把他的声音送到两名女仆的耳中，然后泰蜜拉和莉莉安娜同时看向他，表情里都带着些许茫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