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斯大人,您刚才说的……是什么?”莉莉安娜眨了眨眼,“听起来感觉好奇怪。我从来没有听过这种说话的方式。”
奇斯刚沉浸进去的意境瞬间碎得渣都不剩。
他捏着花瓣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用力咳了一声,把花瓣扔到一边:“没什么,我胡说八道的,你就当没听到。”
毕竟这个世界没有诗词这种文学产品,他也不便多解释。主要是解释起来肯定相当麻烦,并不想花费那个时间。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风还在吹。夕阳还在向西沉。
“不错不错——”
一个稚嫩却慵懒的声音忽然从屋内传来,将这份宁静打破。
耶如罗·米拉提维从房门的阴影里慢悠悠地晃出来,一边走还一边伸着懒腰,诡异的白色眼睛眯成两条月牙般的弧线,看起来像是刚刚从一场足够满足的睡梦中醒来。
她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三人,然后落在他们手中的酒壶上,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居然都喝得差不多了,比老身想的快不少。看来你们三个都很有喝酒的才能嘛。”
泰蜜拉和莉莉安娜的身体骤然绷紧,尽管幅度微小。奇斯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变化——她们是在紧张,是在担心自己用魔法消除酒精的事被看穿。
奇斯立刻放下酒壶,起身不动声色地往前迈出两步,让自己的身体恰好挡住耶如罗看向泰蜜拉和莉莉安娜的视线。
他的脸上带着笑,语气也充满年轻人该有的活泼和诚恳:“谢谢魔官长大人的夸奖,所以——晚饭要怎么解决?大家伙总得吃饭吧。还有晚上住哪里呢?总不能在院子里席地而眠吧。”
耶如罗仰起那张精致得像瓷娃娃一样的小脸看他。
“老身是算准时间醒的,就是要带你们去吃饭。至于住宿,当然是和老身一起住在这间屋子里了——房间多的是,吃完饭回来你们自己挑。”
“那没问题,麻烦您了。”
耶如罗已经转身往院门走去,边走边回头朝院子里喊:
“你们几个快跟上,别磨磨蹭蹭的——晚去的话人家可就要开饭了。”
奇斯朝泰蜜拉和莉莉安娜递去一道短暂的眼神,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但目光里的暗示已经足够清楚——
你们看,我说吧,魔官长根本没发现。
泰蜜拉的眉头微微松开一线,莉莉安娜的嘴唇也抿了一下,像是在忍住什么不便言说的情绪。两人没有用语言回应,但她们的目光都先后闪了闪,传递给奇斯一种「奇斯大人高明」的意味。
三人跟在耶如罗身后穿过村子的小路。
天色正在变成一种介于橘红和淡紫之间的颜色,有几颗星星已经挂在天幕的边缘。
此刻的景河村显得格外安详。
比先前愈发多的炊烟从各家的屋顶升起来,在半空中连接成一大片薄薄的青雾,混着饭菜的香气一同飘散在街道上。
路边经过的村民们看到耶如罗后都会停下来,露出那种像看到什么神圣存在一样的表情然后深深鞠躬,直到耶如罗的身影完全过去才会重新迈开脚步。
奇斯看着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在这种充满敬畏的目光中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感受。魔灵,再怎么看着不像,实际上还是魔灵,是这个世界最高的统治阶级,能轻而易举毁灭一切的存在。
所以这个村子才能如此安宁——因为有魔灵的庇佑。
大约十分钟后,耶如罗在一座看起来比周围房屋都大上一圈的院子前停下来。暖黄色的灯光从院中溢出,还有锅碗瓢盆碰撞的细碎声响,以及一股糅杂着肉香和葱蒜气的饭菜味道。
耶如罗连敲门这个步骤都省略了,而是直接推开院门——就像这本来就是她自己的家一样自然。
她朝屋里喊道:
“小弗拉德,老身来吃饭了!”
正在院里整理柴火垛的老村长抬起头,脸上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种极其灿烂的笑容,快步迎上前来:“米拉提维大人!您今天又选择到我们家来吃饭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明显很激动,还在朝耶如罗恭恭敬敬地鞠躬行礼,像是耶如罗来他家吃饭是给予了什么天大的恩赐,然后才看到跟在后面的奇斯三人。
老村长的笑容进一步扩大,朝奇斯点头致意:“文斯先生也来了——欢迎欢迎!快请进吧。”
奇斯礼节性地点头回应,但心里已经冒出更多古怪的嘀咕。
屋檐下,一个年轻女子探出半个身子,看到耶如罗后立刻行礼,随即以更快的速度转身朝屋里喊:“爸!米拉提维大人来了!快多备些碗筷!”
屋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忙乱的声响——脚步声、碗碟碰撞声、锅铲翻炒声。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从厨房方向快速闪身出来对耶如罗鞠躬致意:“米拉提维大人!您先坐,马上就好!”
说完后又立马缩回去,紧接着是更加密集的翻炒声。
多么整齐划一的画面,除去画中人不同。奇斯对此又是感慨不断。随后他压低声音朝弗拉德问道:“村长先生,听您刚才那话的意思,魔官长大人不是天天都在您家吃饭的?”
弗拉德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快挤成一团:“哎呀,文斯大人,您这就不懂了——米拉提维大人每天都会选一户人家吃饭,很少会连续在一家吃!”
“那她为什么今天又——”
“是啊。她老人家今天又选择来我们家吃饭,这可是我卡希尔家族无上的荣耀啊!说起来还真得多谢文斯先生您啊,大概是因为大人知道老朽和您多聊过几句,大人才会过来的吧。”
原来所谓的带他们吃饭,是因为自己也要——但魔灵原来也是要吃饭的吗?
奇斯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好陪着笑脸在桌边坐下。
连着两天在同一户人家蹭饭就是「无上的荣耀」——这种想法让他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微妙。而且这位帝国魔官长还真是一点也不觉得害臊啊,明明就是蹭饭,出发的时候还说得那么自然。
正当他这么想着朝耶如罗看去的时候,却发现对方也在看她——是那种狡黠的眼神。奇斯一下便猜出来她的想法,毕竟弗拉德叫他文斯的时候她肯定也听到了,便连忙堆起一个求放过的表情。
耶如罗俏皮地笑了下,把头转回去了。
餐厅里的桌子不算大,平时估计就是弗拉德一家人自己吃饭用的。耶如罗已经大大咧咧地坐到主位上,一双小脚悬在椅子边缘晃悠起来,看着和任何一个等开饭的孩童没什么两样。
但那张白得像雪的脸和那双白色的眼睛,还是让她和周围那些木桌竹椅及粗瓷碗筷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从某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掉进来的。
弗拉德的家人很快开始上菜。他的儿子端着一大盆炖肉出来,儿媳端着几碟凉拌菜,孙子孙女则是抱着一摞碗筷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分发给奇斯等人。
每个人都在前后忙活,脸上都挂着笑容,那种笑容不是礼貌客套的,而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仿佛能为这桌饭贡献一份力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
于是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桌上就摆满了各色菜肴。有炖得烂熟的肉块,有冒着热气的蔬菜汤,有一大盘烤得焦黄的饼,还有几碟腌制的酱菜。
奇斯本以为村子里的伙食会很简陋,却没想到色香味俱全。虽然比不上贝其隆庄园的精工细作,但对于一个普通村庄而言,这已经是诚意十足的一餐了。
弗拉德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后,就带着家人坐到另一桌去了。
两桌之间隔着一道矮柜,但那道矮柜也挡不住另一桌的声音——就在开吃以前,弗拉德的小孙女忽然双手合十,闭上眼睛,低头念道:“感谢米拉提维大人赐予我们平安的一天,感谢米拉提维大人让今天的收成没有遭受灾害——”
她说完后,余下的家人才异口同声地齐齐祷告。
奇斯端起碗筷,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又多出一层无法形容的褶皱——
太魔幻了。
实在太魔幻了。
他们在向耶如罗祈祷——这个披着十岁女孩外表的魔灵在她庇护的村子里不仅享受着村民的供奉和尊敬,甚至被当成类似守护神的存在来崇拜。
而耶如罗本人早就开吃了,她正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抓着一块烤得焦黄的肉排毫无形象地撕咬。嘴角沾满油脂,手指上全是肉汁,有几滴甚至溅到她那身雪白的长袍上,但她根本不在意,仍然一边大口咀嚼一边发出含混不清的「唔唔」声,时而就灌下一大口酒。
奇斯看得目瞪口呆。如果说弗拉德一家的祈祷让他感到震撼,那么耶如罗的吃相就让他感到「震撼」这个词根本不够用了。
他从没见过吃相这么狂野的存在,而且这个人还是魔灵,是帝国的魔官长,是天境派驻到下界地位最高的监察者。
他把视线强行移到面前的菜碟上,试图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但余光还是能瞥见耶如罗那副饿鬼投胎一般的吃相。
他又悄悄朝泰蜜拉和莉莉安娜的方向看了一眼——她们两人的表情比他更僵硬,泰蜜拉端着碗的姿势都有些发直,莉莉安娜的刀叉则是悬在半空中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动。
看来对魔灵印象被彻底推翻的不只是他一个人。
奇斯很能理解她们的心情。
身为贝其隆庄园的女仆,她们见过的贵族和上位者大概都是那种讲究仪态遵循礼仪的人。即使是她们的主人,凶名远扬的猩红魔女,实际上也是十分优雅的。但眼前的魔官长耶如罗·米拉提维,则是彻底颠覆了一次她们对「位高权重者」的认知。
耶如罗咽下一大口肉,又灌了一口酒,然后朝奇斯这边举起酒壶:“愣着干嘛?吃啊。这老头家里的菜味道在整个南部大都都是排得上号的,别浪费了。”
奇斯终于低下头,夹起一筷凉拌菜塞进嘴里,试图用食物的味道来冲淡大脑里正在翻涌的那些认知冲击。酸辣清爽的汁水在舌苔上化开,持续刺激着他的味蕾,让他的思维终于从「魔官长是个野人」这个震惊中拉回来一点。
他又夹了一口炖肉,肉质软烂,酱汁浓郁,带着一股乡土料理特有的粗犷和热乎劲儿,确实好吃——如果不是亲眼目睹了耶如罗的吃相,他大概会认真地夸奖弗拉德家人的厨艺。
忽然觉得这个画面虽然荒谬,但也有一种奇特的温暖——
奇斯想通了。
不是耶如罗在村民面前毫无形象,而是在耶如罗的概念里形象这种东西压根就不存在。
她不需要维持威严,不需要展现高贵,不需要遵循任何礼节。因为她是魔灵,是凌驾于下界一切物种之上的存在。人类对她的敬畏出于本能,而她本人对此则毫不在意,就像人类不会在意蚂蚁对自己有没有礼貌一样。
耶如罗突然又用那根油乎乎的手指指着他,说:“你要多吃点肉,喝那么多酒,没有肉垫着胃怎么行。”
这话从那张还在嚼着饼的小嘴里说出来,带着长辈关心晚辈的自然——违和感爆棚,却又让人无法反驳。
奇斯只好点点头,又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真是,十分奇妙的一次体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