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饭饱后的感觉确实很好。胃里填满了热乎的蛋白质和碳水,血液正带着充足的养分流向四肢,连那些因为波比跳而酸胀的肌肉都似乎在发出满足的叹息。
奇斯靠在椅背上,看着耶如罗用袖子胡乱抹去嘴角的油渍,然后摇摇晃晃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她的动作跌跌撞撞的,像是灌进肚里的酒终于把她的骨头泡软了,不过根据桌上那盆见底的炖肉判断,也可能是撑的。
“吃饱啦吃饱啦——走吧各位,该回去了。”
奇斯正要起身回应耶如罗,坐在另一侧的弗拉德却先一步站起来。
老村长满脸堆笑,手里端着一杯浅黄色的果酒,欠身朝耶如罗举起杯子:“米拉提维大人,文斯先生,二位先别急着走——今晚八点在村广场有一场投壶比赛,若是不嫌弃的话,不如一起去热闹热闹?”
奇斯本想婉拒,可话还没出口就听到耶如罗抢先开口:“投壶?那太好了!老身可爱看投壶了!”
那张沾着肉汁的小脸上绽放出来的兴趣是实打实的,奇斯看得出来,却更是要反对了。
弗拉德闻言顿时笑得愈发热烈,连连点头:“米拉提维大人肯赏光,那真是全村无上的荣幸!我去换一身衣裳——”
见弗拉德兴高采烈地跑进卧室,其他人也都在这时开始各忙各的,奇斯才凑到耶如罗耳边低声说道:“魔官长大人,我们酒还没喝完呢——现在去参加活动的话,恐怕赶不上十点的时限了。”
这是合理的反对,尽管从内心出发奇斯也想去热闹一番,更深刻地体验一下当地的风土人情,但试炼显然更为重要。谁知耶如罗听后只是毫不在意地摆手:
“嗐,今天情况特殊,喝不完就算了——反正后面还有四天呢。再说投壶比赛多有意思啊,比看你蹲在院子里喝酒好玩多了。”
……
这么随性?奇斯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忽然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微妙情绪涌上心头。规则是她定的没错,却是说改就改,现在又说活动更重要。
今天的十斤可以被特殊情况豁免,明天呢,会不会又被什么更有意思的事打断?他不禁开始怀疑——就算最终试炼成功通过,这位魔官长真的会认真教他什么有用的东西吗。
弗拉德换好衣服出来,兴奋地在前面引路,耶如罗在他身后脚步蹦蹦跳跳的。奇斯无奈地叹出一口气后也跟上步伐,泰蜜拉和莉莉安娜仍是一如先前那样分别左右跟在他身后。
一行五人穿过村中小路。
前方的人声逐渐清晰起来。
从长着大树的路口绕出,奇斯远远看到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中央的篝火正在熊熊燃烧,火苗蹿得比人还高,把周围一圈人的脸都映得暖红暖红的。
目测人群至少有三四百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把广场挤得满满当当。他们正围着篝火唱歌跳舞,拍手的节奏整齐而有力。歌声虽然朴素无华,却释放着一股发自内心的欢快感。
弗拉德在人群外围站定,以十足的力道深吸一口气,随后用他那把老迈又洪亮的嗓子高声喊道:
“各位——米拉提维大人来咯!”
嘈杂的声浪在话音落地的瞬间像被切断的水流一样骤然收住——跳舞的人们停下来,唱歌的人们闭上嘴,几百道目光顿时从四面八方齐刷刷地汇聚过来,落在那个穿着白色长袍的身影上。
当站在广场边缘的耶如罗被他们收入眼底时,一张张被篝火映红的脸庞上陡然绽放出同一种神情——纯粹无比的喜悦与敬仰。然后他们朝两边退开,密集的人群中间就此打开一条通道。
“米拉提维大人!米拉提维大人!米拉提维大人!”
欢呼声从人群尽头一波接一波地涌来——几百人齐声呐喊的分量确实很足,足到能让人产生一种地面都在震动的错觉。
奇斯下意识地揉了揉耳朵,心想这群村民的嗓门可真大,平时干农活练出来的肺活量果然不是盖的。
耶如罗一边迈开步子沿着那条通道往前走,一边抬起小手朝左右两侧轻轻挥动,如同一位检阅臣民的君主,又或者像是一个被家人簇拥着往饭桌走的孩子,两种印象在奇斯脑中重叠起来,让他觉得这画面既庄重又滑稽。
广场尽头,篝火的另一侧搭着一座半人高的木台,台前有一大片宽敞的空地,地面上用白灰画着几道整齐的线。
更远处的地上是整齐地摆放着十来个窄如瓶嘴的陶壶。那些陶壶排成两排,按照从近到远的距离分布。旁边的木箱里则是插着二十来根细长的木箭。
弗拉德快步走到台上,搬来一把竹制的靠背椅放到最中心的位置,又恭敬地请耶如罗入座。
耶如罗爬上去往椅子里一窝,两条小短腿悬在椅缘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弗拉德又转身从站台后面抱出一个大酒壶放在她身边的桌子上,比耶如罗自己的那个还要大上一圈。
“米拉提维大人,这是您昨天来小人家吃饭时夸过的山果酒,今天小人又在酿造过程里往里面加了桂花,您再尝尝看如何?”
耶如罗接过来二话不说,抓起酒壶就灌了一大口,灌完后舔了舔嘴唇,大声夸道:“嗯!好喝!小弗拉德,你们家的酒太好喝了!也很有创意!”
弗拉德受赞,顿时笑得满脸的褶子都堆到一起。
随后他又过来招呼奇斯三人:
“文斯先生,两位女仆小姐,这边给你们也准备好了椅子。”
他指了指左侧的三把木椅,每把椅子旁也都放着一壶酒。
奇斯道了声谢,走过去坐下。
泰蜜拉和莉莉安娜却是站在那里有些犹豫。先前在院子里和奇斯平坐是一回事,那是私下的场合,可现在是公开场合,周围几百双眼睛都在看着,她们作为明面上的奇斯的女仆,坐下去似乎不太合规矩。
这份纠结被奇斯所注意到,便朝她们笑着说:“坐吧,反正大家都坐着呢。”
泰蜜拉和莉莉安娜对视一眼,才像是达成某种共识般轻轻点头。落座后,她们各自拿起酒壶,有些不自然地捧在手里。
看着她们那副为难的样子,奇斯忽然有些想笑。他当然理解她们的心情——明明可以用魔法把酒化解掉,但此刻是在耶如罗的注视之下,她们不敢在魔官长眼皮底下光明正大地用魔法。可如果硬喝的话又确实很撑。
“尽量喝吧,”奇斯轻声传递着自己的想法,“实在喝不完的话就拿在手里装装样子,别让弗拉德村长觉得我们不给面子就行。”
两名女仆同时点头,神情颇为郑重。
篝火还在噼啪作响,火星偶尔溅到空中。
人群已经重新聚拢在广场周围,三三两两地站在白线外围,交头接耳地聊着天,时不时朝站台那边望一眼。
八点整。
弗拉德神采奕奕地理了理领口。老村长今晚穿的是一件干净的灰色短褂,头发也梳得很整齐,比白天精神许多。
他清了清嗓子,朝台下的人群张开双臂,脸上愈发洋溢出抑制不住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