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奇拉说的对。
奇斯对自己的认知一直都很清晰，即使嘴上仍在否认。这种分裂的状态让他感到一阵熟悉的疲惫——就像在竞技场上被伯恩戳穿伪装时那样，理智与情感再次陷入不可调和的对立。
他开始审视自己的内心。
如果拯救世界的前提条件是牺牲少数人而他拥有裁定权，那么那些人就必须死，不论身份不论地位。这个念头一直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从转生到多曼尼诺的第一天起就没有消失过。只是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正视它。
丽莎·费鲁。那个在他面前被泰捩虎撕碎的女孩。
他当时愤怒、崩溃、愧疚……恨不得把艾奇拉碎尸万段。可冷静下来想想，他愤怒的真正原因是什么？真的是因为丽莎的死，还是因为她的死导致自身情绪的崩塌。
如果丽莎的死对他没有影响，或者说对他的宏愿有所益处是必要的死亡的话，他还会那么激动吗？
从这个角度出发看待生命的话，他和艾奇拉就确有几分相似了。
同样的漠视生命。以自我定义的价值衡量生命。
“反正我和你不是同类。”
嗯……这话听起来像是有点说不过所以破罐破摔的味道了。但在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又坚决不想认可的情况下只能这样了。
“没关系，迟早你会明白的~”
艾奇拉的笑容透过那张普通到毫无特色的脸传递出来，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如同在一幅平淡无奇的素描上，突然出现了一笔属于名画的惊艳色彩。
易容后的猩红魔女绝世的美貌不再，可她的笑容和语气却依然和原来一样，那种浑然天成的妖冶与优雅并没有因为面容的改变而消失。这感觉着实让人有种怪异的恶寒。
“说回正事吧。”
奇斯移开视线，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正事上。
“现在是下午5点，距离完全天黑还有1个小时。我打算天黑后就潜入领主府邸，现在必须尽快找到阿什莉。”
“需要这么急吗？我还打算好好吃个晚饭，品尝一下这里的特产呢。”
“这个世界哪有什么特产，都大差不差的。待会随便吃点把肚子填饱就行了。”
“这个世界？真是有趣的说法呢~难道你还去过别的世界？”
“……这不重要。”
奇斯吸了口气，将搜集到的信息一条条摆出来。
“刚刚在路上我有悄悄用魔力进行探查，从一些路人口中听到些消息。首先可以确定的是，伯恩那边这次确实是倒大霉了，那个已经下台的达特领前任领主奥萨·纳达又重新上任了——我想这背后和人灵帝的运作有关。其次，阿什莉明天中午会被实施游街玩虐，这说明她的立场仍然与我一致。”
“不一定吧，可能新任领主只是想玩玩她而已呢？”
“不。如果阿什莉已经倒戈，奥萨没必要用这种方式处置她。直接释放或者给个闲职，都能起到收买人心的作用。游街玩虐是典型的杀鸡儆猴——他要让所有人看到支持我的下场。这说明阿什莉直到现在都没有屈服。”
“那好吧~”
“最后，府邸周边方圆五里都有士兵巡逻，总共的守卫力量在二十人，但这是我以前的安排，现在可能会有变化——总之，我们的行动最好能是悄无声息的——你能做到吗？”
“直接平推不是更轻松吗？把他们都杀了，不就没人知道我们来过了？”
“艾奇拉……”
“好啦，没问题的啦。”
奇斯看着艾奇拉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心中涌起一阵熟悉的无力感。他知道以艾奇拉的实力平推整个达特领乃至萨克郡都不成问题，但那样做的后果显然已经超出他的计算范围。
现在的情况是没人知道他这个通缉犯究竟在哪里，建立在这种基础上，任何可能暴露行踪的行动自然都不必讨论。他可不想过那种成天被人追来追去的日子，即使有艾奇拉的保护——那会欠下多少人情啊。
意见统一后，只需静待时机——原本应该是这样，可有艾奇拉在这里似乎没法安静地等待。她顶着不属于自己的脸朝奇斯靠近，伸手就要为彼此脱去碍事的东西。
“似乎换张脸做这种事，也别有一番情趣呢。”
艾奇拉不知何时已经脱去了外衣，只剩下薄薄的衬裙。
奇斯这次没有犹豫，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和接下来要做的事有关。
他需要通过这种方法排解一下心中的紧张。
不是欲望，不是爱情，甚至算不上慰藉，而是一种本能的动物性的宣泄。
面对奥萨·纳达，面对即将到来的营救行动，面对那些未知的变数，他需要让自己的神经放松下来，需要让血液里那些躁动的不安找到一个出口。
“用力……”
艾奇拉在他耳边喘息，声音里带着满足的笑意。
夜幕彻底降临，奇斯和艾奇拉从酒馆后门悄无声息地离开。
达特领的街道在入夜后变得冷清。
巡逻的士兵三三两两地经过，嘴里聊着些家长里短的闲话，丝毫没有察觉到两个黑影从他们头顶掠过。
艾奇拉的能力远不止战斗——她不断带着奇斯在屋顶之间跳跃，每一次落点都精准避开了巡逻队的视线。她的动作轻盈得像一阵风，即使带着一个人也丝毫不显吃力。
神不知鬼不觉这个词语的意义被充分体现。
“我记得府邸的地牢入口应该是在后花园的假山后面。”快到的时候，奇斯忽然这样说。
“你连自家府邸的地牢入口在哪儿都不确定？”
“我才上任几天？而且谁会没事去研究地牢在哪。”
艾奇拉轻笑一声，没有继续调侃。
两人很快潜入领主府邸的后花园。
这里与奇斯离开时相比已经大变样——原本修剪整齐的草坪变得杂草丛生，喷泉池里的水早已干涸，池底积满落叶和淤泥。
看来奥萨·纳达重新上任后并没有花心思打理这些，或者说是刻意地任由这些可以舒缓心情的景色自生自灭。奇斯的眉头瞬间紧皱，有种自己家被强盗占领而强盗在肆意破坏原有生态的厌恶感。
府邸内部的守卫比外面少得多。
奇斯对此并不意外——奥萨把大部分兵力都安排在外部巡逻，大概是认为只要没人能靠近府邸，内部就是安全的。这种思维的漏洞显而易见，但或许已经是那个前任领主能想到的最佳方案了。
地牢的入口被一块厚重的铁板盖住，上面挂着一把崭新的锁。
奇斯伸手触碰锁芯，一股微弱的魔力波动从指尖传来。
“有魔法防护，”他低声说，“强行破坏会触发警报。”
“我来。”
艾奇拉将手掌覆在锁上，闭目片刻。
咔哒。
锁开了，没有触发任何警报。
“怎么做到的……”
“把手盖在上面，然后打开。”
“你开玩笑的水平有待提升。”
“唔——”
奇斯没有继续回应艾奇拉惺惺作态的受伤。
铁板被轻轻掀起，露出向下的石阶。
潮湿发霉的气味从地底涌出，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奇斯的眉头皱得更紧。
两人沿着石阶向下走去。
八间牢房组成的地牢从规模上说并不算大，因此很快就能找到那名被关押的秘书所在——其他牢房都是幽暗的，只有最深处的一间亮着昏暗的烛光。
奇斯靠近时，听到那边传来的说话声——
“阿什莉……我真的不忍心再看你这样了……你就告诉奥萨大人那个盒子怎么打开吧……这样你就不用再受苦了……”
是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带着颤抖和哀求。
回应他的则是一片沉默。
“阿什莉……求你了……我不想看到你明天被……你知道明天等待你的是什么吗……那些畜生不会把你当人看的……他们会像对那两个人一样对你……不，会比那更过分……因为你是、是领主大人的秘书……”
领主大人的秘书——这个称呼无疑指向在说话的男人心里，仍是把奇斯当成达特领领主的。虽然说的时候显然很纠结，但这是可以理解的心情，毕竟领导已经换人，忠诚该如何抉择是个很大的难题。
“滚……”
随着这个声音的出现，奇斯的脚步有些不受控地停下。他很清楚这是阿什莉的声音，不管从任何角度分析都是，但又不完全是——因为不是记忆中的清冷而干练的音色。
她的声音，怎会变得如此沙哑又破碎。
“阿什莉……”
“我说滚……听不懂吗？”
年轻的男性发出一声叹息，只能朝牢房门口移动，准备回到属于他的岗位上。
奇斯迅速后退，拉着艾奇拉躲进阴影处。
维克托·阿卡纳——随着男人的面貌进入视野，奇斯也把他认出来了。他记得阿什莉提过，府邸的守卫里有一个叫维克托的年轻人，做事勤恳，为人老实，就是胆子太小。
此刻这位胆小的守卫脸上满是痛苦和无奈，泛红的眼眶说明他刚刚才哭过。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直至奇斯走到他面前，维克托才猛然惊醒。
他瞬间瞪大那双眼角还带着泪痕的眼睛，像是一个突然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
“你——”维克托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奇斯没有言语，食指迅速点在维克托的额头上。
第八位阶精神魔法——记忆重现。
这个魔法不同于读心术。读心术只能读取目标当下的思维，而记忆重现能深入目标的海马体，如同翻阅一本相册那样，将过去经历的画面逐帧提取出来。
当然，施咒成功的前提条件仍是施咒者的精神力高于目标——精神魔法的特性永不改变。
维克托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嘴巴微微张开，像是一尊蜡像般凝固在原地。
奇斯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潜入维克托的记忆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