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缉令下来的那天，达特领正下着小雨。
维克托·阿卡纳站在领主府邸的大门口，那张贴在公告栏上的纸刚好对上他的目光。
雨水顺着他的头盔边缘滴落，使他的视线略微变得模糊。但其实也不需要看清上面具体写着什么内容——
早在一个小时前，消息就已经传遍整个达特领。
奇斯·萨克，萨克郡达特领前任领主，因策划谋杀亲生父母伯恩·萨克公爵、伊莉丝·萨克公主，以及萨克家族多名族人，并涉及欺君，被正式列为帝国二级通缉犯。凡提供有效线索者，赏灵金十万；凡擒获者，赏灵金三百万。
维克托记得自己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反应——错愕与呆愣。然后继续站岗，没有像身边的同僚一样立刻展开激烈的讨论，也没有发表任何看法。
不是因为无动于衷，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想什么。
奇斯·萨克。那个每天晨训时站在阳台上喊「各位工作加油」而不是「好好干否则杀你全家」的异类领主；那个让猩红魔女都主动让利，被民众称为「达特领英雄」的人；那个在走廊里遇到时会冲他点头微笑的少年。
这样的人……欺君尚且不论，却是会如此大逆不道地策划谋杀自己的父母吗？
维克托不知道真相，也不认为自己有资格知道。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府邸守卫，月薪1000灵金，住在平民区的一间小公寓里，每天重复着站岗、巡逻、吃饭、睡觉的生活。魔法等级鉴定是第四位阶，风元素天赋，算不上厉害，甚至有点弱。
他从来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
通缉令下达后的第二天，一支车队驶入了达特领。
车队最前面是一辆装饰华丽的罗刹象车，后面几辆货车上装满了箱子，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维克托站在队列里，看着那辆马车从自己面前缓缓驶过。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皱纹纵横的干瘦的脸。
奥萨·纳达。达特领的前任领主。
关于奥萨的传言，维克托听过不少。
贪污矿脉利润，强行征收奴隶税，把不听话的奴隶活活打死在广场上——他上任的那几年，达特领的经济一年不如一年，民众成日怨声载道。
然后就是某一天伯恩·萨克公爵亲自出面，以「年事已高、治理不力」为由逼他退位，换上了自己的儿子奇斯·萨克。
现在，他回来了。
维克托还看到奥萨的老秘书赛里斯·威卡迪从车里探出头来，那张总是挂着谄媚笑容的脸上此刻全是得意。
车队径直开进领主府邸。
“达特领的各位父老乡亲们——我奥萨·纳达今奉陛下旨意，重新出任达特领领主！”
干瘦的老头站在府邸大门口，用尖利的声音大声宣告着自己的归来。赛里斯站在他的身边，笑得愈发红光满面。
两人的姿态简直像是在走红毯的明星，接受着两侧仆从和士兵的跪拜。
维克托也跪了。
心甘情愿或者心不甘情不愿都变得不再重要。
奥萨·纳达有人灵帝的旨意撑腰，伯恩公爵自身难保，奇斯·萨克是通缉犯——他不跪，等待他的就是「叛徒」罪名。
从小到大，维克托最清楚的一件事就是——他不是英雄。
英雄需要勇气，需要不怕死的决心，需要在所有人都退缩的时候站出来。他没有这些。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攒够钱娶个媳妇，生两个孩子，然后在某个平凡的下午死去。
所以他跪了。和所有人一样。
奥萨重新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算——
“所有和奇斯·萨克有关系的人，都给我站出来！”
老领主坐在那张他觊觎已久的椅子上，眼神阴鸷地翘着二郎腿。
“不要以为我会像那个废物一样懦弱不堪！你们只有一次机会。”
仆从们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
他们争先恐后地表示自己和奇斯·萨克没有任何关系，甚至有人主动揭发同僚，说某某某曾经在领主面前多说过几句话，某某某曾经被领主夸赞过做事利索——这些本该是好的表现，此刻却都成为催命般的诅咒。
维克托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胃里翻涌着恶心。
他没有站出来为任何人说话，只是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不关他的事。作为士兵，他的职责是服从命令，不是主持正义。
居民们也开始倒戈。
街头的酒馆里，人们谈论的话题很快就从「领主大人连猩红魔女都会为他让步」变成「奇斯·萨克原来是个弑亲的畜生」了。
有些人信誓旦旦地说早就看出他不是好东西，有些人则在打听他的行踪，想拿宫廷的赏钱。
当然，也有少数人没有跟着起哄。
维克托注意到，那些在奇斯任内被提拔起来的基层官员大多是保持沉默的，矿工队的人更是连面都没露——队长托里昂·穆科在通缉令下发的当天就带着队伍去卡兹塔山开矿了。
阿什莉·克洛艾是最后一个表态的。
她站在大厅中央，周围是那些曾经对她点头哈腰而现在却用幸灾乐祸的眼神看她的仆从和官员。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双冷魅的眼睛直视着奥萨，既不恐惧，也不愤怒。
“领主大人，奇斯·萨克虽然是我的前任雇主，但我对他的所作所为十分不齿。如果您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愿意以秘书的身份——或是您觉得好的身份继续为您效劳。”
维克托看到奥萨那对浑浊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他不知道奥萨是真的相信阿什莉的话，还是只是贪图她的能力和美貌。但他注意到从那天开始，阿什莉依然每天出入领主办公室，依然处理着那些繁琐的文件和事务，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就好像奇斯·萨克从没有来过这里。
维克托认识阿什莉，虽然她不一定记得他。
每次他站在府邸门口执勤的时候，她都会从他身边经过，偶尔会看他一眼，但从来不会说话。她是人灵，即使不是贵族出身，却也比他这个奴隶血统的普通士兵要高高在上的多。
但他还是忍不住会幻想——阿什莉身材高挑，长相冷魅，走起路来永远昂首挺胸，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
维克托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不，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自信干练，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女人。
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
可现在，他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的。
阿什莉·克洛艾——那个在奇斯面前永远保持忠诚和干练的女秘书，不过也是一根墙头草。
然而后来他才知道，他错得有多离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