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斯睁开眼睛。脸色铁青。
愤怒——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愤怒正在从骨髓深处涌出。
他拿开点住维克托额头的手，径直朝最后一间牢房快步而去。
艾奇拉在他身后本来正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的发尾，见他突然这样，便也明白肯定是看到不好的记忆了——虽然在他那样做以前就猜到会是这样。
“你、你们到底是——”
恢复神智的卫兵想要把先前未完的话抛出来，却是又没说完便倒地了。
大多都是生长着锈迹的铁柱交织而成的栅栏后面，一个女人靠在墙壁上坐着——或者用瘫坐更为恰当。
她的头发比在卫兵记忆中看到的更加凌乱，有过激烈的撕拉痕迹。
身上的衣服——
不，那已经不能叫衣服。那就是几片破布罢了。
大片青紫交加的伤痕与尚未结痂还在渗血的伤口在这些破布下显露，手腕和脚踝上也有被绳索深深勒过的痕迹。可最让人呼吸骤停的，还是她胯间的那团模糊——
没错，模糊。
完全看不出原有的样子了。
“阿什莉。”
这是极其平静的一声呼唤，然而只有发出声音的人才知道自己这份平静下隐藏着怎样滔天的怒意——大概就是怒到极点才会有的状态，反而不会大喊大叫了。所谓的物极必反可能也是这样。
牢房里的少女缓缓抬头。
被血黏成几束的刘海后面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愣愣地望着他。
先是茫然——
奇斯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易容后的面目，便准备直接告知身份，却又看到少女的眼神很快变成难以置信，最后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短短三秒内，每一秒都在发生情绪上的转变。
最重要的是，她把易容后的奇斯也认出来了。
“领主大人……你回来了……”
阿什莉的声音是沙哑又诡异的，像是很久都没有喝过水，又像是喝过什么不知名的液体所致。看来维克托每日的送餐，并没有在根本上解决问题。
奇斯不愿往深处想。
他的愤怒正在慢慢被自己压制下去，目前为止进展还算顺利。如果节外生枝的话就说不准了，或许会触底反弹。
愤怒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是动力，用不好就是毁灭。他已经因为愤怒冲动过太多次，犯过太多次错误，所以这一次他不想再让愤怒主导自己的行动。
他会冷静地、有条不紊地像一个真正的领主那样，完成该做的事。
“是。我回来了。”奇斯哽咽着，压得住愤怒却压不住目睹这名少女惨状后所生出的悲痛。
奥萨口中「奇斯·萨克窝藏其他犯罪证据」的言语无疑是捏造出来的，是拿来迫害奇斯身边人的借口，同时震慑那些暗地里还支持着奇斯的官员及民众。
话虽如此，奇斯却知道自己不能置身事外。
无风不起浪——盒子却是真实存在的。
他拔出腰间的匕首——那是某个黄昏时分艾奇拉塞给他的，名为路尼亚斯之刃——刃身以传说级幻兽的骨头磨制而成，具体是什么幻兽艾奇拉也不清楚，她说也懒得去调查，反正能用就行。
刀刃很薄，整体散发着如同涂上一层膜般的浅浅蓝光，这是融合魔力的特征。这是一把注魔匕首。而它真正的用途是破除结界与魔法阵之类的东西，并非现在的砍锁链。
牢门的锁链在这把匕首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脆弱，甚至比纸还要容易划开——
当然，这并不是锁链的问题。
没错，即使不注魔，匕首本身也是锋利无比的。
奇斯走进去扶住阿什莉的胳膊。
她的身体变得很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这么说好像也不恰当，毕竟奇斯此前从未扶过她。
正准备问能不能走的时候，她却先一步开口：“领主大人。”
“嗯？”
“您的两位陪练……维西和克劳迪娅……死了。”
“我知道……”少年领主的声音很低很低，“这几天发生的事，已经都在维克托的记忆里看到了。”
“非常抱歉……是我……”
“你做得对。”
奇斯的认可没有丝毫犹豫就传达过去了。这确是不需要思考的事——如果当时站在游街车旁边的是他，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有时候，死亡才是最仁慈的结局。
奇斯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两名少女的面容——维西·克努，那个总是温柔地问他是否需要桌下侍奉的女孩；克劳迪娅·桑乔，她总是迷迷糊糊的，因此总是会犯很小的失误，为此一天下来道歉的次数都快比他喝水的次数多了。
“放信的盒子还在办公室吗？”
“具体在哪……不知道。”阿什莉摇头，随后而来的语气里却充满坚定和倔强，“但奥萨每天都会……拿它逼问我……他认为我知道如何开锁。遗憾的是……即使我知道，也绝不会……告诉他——作为您的秘书，我一定会尽忠职守……哪怕身死。”
奇斯听到这里有些沉默。
阿什莉·克洛艾，她是奇斯精挑细选的副手没错，但两人的交情实际上却没到很深的程度。
在任时期选择相信或者说是信任她，甚至敢于在她面前暴露会魔法的事实，完全是基于奇斯认为她无法对自己产生任何威胁的结果。
区区第八位阶的水元素魔法者，奇斯只要稍微动一动念头就可看到她脑子里所有的想法，再动一动念头就会往她的脑内植入魔力监视。
其实也这样做过——
他发现阿什莉的脑子里只写着忠诚两个字，而这种事是无法在他这个始源级精神魔法者面前造假的。
即使如此，他还是没有想到阿什莉会忠到这种地步，几乎被人虐到体无完肤却仍然不屈不挠，哪怕她是真的不知道盒子怎么开，因为他根本没想过要告诉她。
“奥萨和赛里斯在哪里？”
“或许在主楼……”
“好。”
奇斯从怀中掏出从酒馆带来的水袋和面包。
“你先吃点东西，等会我再来接你。”
事情推进到这一步，奇斯理所应当地改主意了。虽然原本就没打算放过那两个家伙，但第一版的计划里确实没有今晚就杀的选项。
阿什莉接过食物，似乎是因为看出少年领主脸上的阴鸷预示着什么，突然拉住他的手。
“可是领主大人……不能去主楼，至少现在不能去……”
她接着说。
“德摩·西里……第九位阶……风雷双元素天赋……奥萨的亲卫其实是人灵帝派来的……为保护……也为监视……他们猜想你可能会回来……”
奇斯找的就是德摩·西里，如果当时没有他，阿什莉便不会被抓起来，不会被虐成这样。奥萨和赛里斯固然该死，而这个德摩，也绝不可能让他善终。
可阿什莉的话还没有说完——
“德摩只是明面上的……其实还有一个女的……”
“那个女的……才是……最危险……”
“她……是始源……”
少女说到这里便没再继续，并非因为没有力气，而是奇斯没有让少女继续说下去——
他用不容拒绝的眼神看向阿什莉：
“无论如何，今晚他们都得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