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斯转身离开地牢，艾奇拉跟在身后。那双经过易容后变得平凡无奇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似乎蓄着某种饶有兴致的情绪。
重新回到地面后，少年在假山旁边仰头，视线锁定主楼的方向。
那里稀稀拉拉地亮着灯，可以看到人影偶尔在窗边的晃动。
「无论如何，今晚他们都得死。」
这是刚刚自己做出的决定，现在又想起来的原因是身侧不自觉被捏起的拳头——捏得太紧以致于指甲部分又陷进肉里去了。痛觉使他的大脑愈发清醒，也更明白自己必须要这么做。
压制愤怒——他确实做到了。
可压制不等于消解，与是否能保持理智更是两回事。
前者是情绪管理，后者则是认知判断。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愤怒被他强行按住了，犹如一头被锁链拴住的猛兽。猛兽没有挣脱锁链，但不代表驯兽师是冷静的。而且锁链会让猛兽更加暴戾，等到挣脱的那一刻，就是毁灭一切的开始。
那个决定不是战略考量，而是情感驱动下的执念。
但他并不打算纠正。
今晚，奥萨必须死。赛里斯必须死。德摩必须死。不管他们有多少人，不管他们设下什么陷阱——
都必须死。
这份执念毫无理性可言，奇斯甚至懒得去分析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执念。也许是因为目睹到阿什莉的惨状，也许是因为维西和克劳迪娅的尸体都没有被放过，也许只是因为——
他受够了。
受够被人算计，受够失败，受够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而他却只能像条丧家犬一样躲在那座庄园里。
话虽如此，这份执念确实是还有另一层支撑的。
奇斯微微侧头，余光落在身边的少女身上。
蒂罗分城的奴隶主。
被世人冠以「猩红魔女」之名的绝世美人——
艾奇拉·贝其隆。
此刻这位绝世美人正歪着脑袋，用那张普通平凡的脸百无聊赖般眺望夜空。她的眼眸正在有规律地跳动，似乎是在数星星。
她还会做数星星这种幼稚的事？费解的情绪才刚刚露头，就又自己缩回去了——细细一想倒也正常。她可是猩红魔女，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做任何事都是不值得惊讶或奇怪的。
即使马上可能就要面对一场大战，她的眼神里依旧没有紧张，也没有警惕——
当然不需要有那些情绪了。
对她而言，德摩·西里是九阶也好，另外那个始源魔法者也罢，都没有任何区别。连埃多克和三名九阶精神魔法者联手构建的囚笼结界都被她视作孱弱，又怎会把区区一个风雷双修的九阶和始源下层的召唤师放在眼里。
更何况，奇斯自己就能秒杀德摩，艾奇拉只需要对付另一个。
他忽然有些想笑。
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他一个人，会让猩红魔女当自己的保镖吧。
“艾奇拉。”
“嗯？”
少女转过头，那双不管怎样都掩盖不住光彩的眼睛眨了眨。
“你会帮我的吧。”
这不是疑问句，但说出来的语气却带着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恳求。奇斯需要确认，需要听到准确的答案，哪怕心里早就知道，却仍想亲耳听到。
可这个不像问题的问题，在艾奇拉听来似乎有些复杂——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理所当然，又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可爱。
然后她用轻描淡写的口吻讲道：
“当然啦。我愿意跟你一起来，就是为了干这个的。”
如此睥睨天下的轻松与随意，确实只有站在世界顶点的强者才能具备。
少年在这时用力点头，信心变得更加充足。
“不过呢——”
话锋一转。
她似乎是故意拖长尾音，食指抵着下巴做出思考的模样。
“既然德摩和那个始源级都是人灵帝派到奥萨身边的，这就说明那即使我们能一下子把他们全部杀掉，那也是某种意义上的自投罗网吧？”
少年的两条眉毛正在变化着形状，基于对面的银发少女所言。
“人灵帝早已猜到你会回来，那——想想看，这会发生什么事呢——会不会代表说，其实敌人不止两个，还有更多的敌人藏于暗影中，只要你一出现就蜂拥而上把你逮捕，或是就地处决？”
夜风吹过，吹动少女鬓角的几缕碎发。
凯尔·德罗萨——那个在帝座上左拥右抱，看似骄奢淫逸夜夜笙歌的君王。
第一次见面时，奇斯就被他那副玩世不恭的外表下的深邃所震撼。温水煮青蛙的治民之道，让奴隶阶级吃饱穿暖从而丧失反抗意志的阴险策略——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简单？
所谓「仁爱君王」不过是面具，而面具下的那张脸却比任何暴君都要可怕。
就是这样的一个角色，既然料准奇斯会返回达特领，就不可能只派两个人来抓他。
昆顿城的死局都被奇斯逃脱了，便没有知情者会认为奇斯·萨克还是那个所谓不会魔法的废物。那个曾经被所有人嘲笑为「最仁慈人灵」的少年，现在已经是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威胁。
那么，人灵帝会怎么做？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他定会做好万全的准备。
一个第九位阶的风雷双元素天赋，加上一个始源级魔法者——这种配置对一个能从昆顿城三面围剿当中逃脱的通缉犯而言虽然不算寒酸，但也称不上多豪华。
除非。
就像艾奇拉所言，这确只是明面上的诱饵。
而真正的杀招，藏在暗处。
奇斯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将局势重新捋了一遍——
通常而言由皇帝直接下发的人事任命只到郡级，小小的领级最高官员任免才不会受到宫廷的关心，可奥萨的重新上任却是人灵帝亲下的旨意。
为什么是奥萨？因为他足够狠辣，足够恶劣，却是个没有实干才能的废物，是标准的脸谱化反派，所以奥萨的死活人灵帝不会在意。再结合阿什莉给出的情报——
人灵帝派遣九阶的高手到奥萨身边，真正且唯一的目的便只有监视，就是在等他回来。
——这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猎物是他，猎人是人灵帝。
如果他今晚冲进去，等待他的便确实不止两个敌人，而是十个。
不，也许更多。
人灵帝不可能把一个国家的始源级都调来抓一个通缉犯，但派出三四个，再配合一群九阶八阶的精英，这样一支抓捕力量还是有可能的。
这样一来，最优方案就很清楚了——
趁敌人还没有发现他们，立刻带上阿什莉撤离。
至于那封信，另觅时机来拿即可。
理智告诉奇斯，应该走了。
现在就走。
带着阿什莉离开达特领，回到蒂罗分城从长计议——人灵帝的手还伸不到猩红魔女的地盘上。盒子不会长脚跑掉，奥萨也不会突然暴毙，只要活着，总有机会。
但是——
还有一种不可被忽视的可能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