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风声萧萧，天气预报说后天会有台风过境，所以今晚的安洲显得有些凉爽。
理发店的门关得严严实实，方简没开大灯，只留了一盏台灯，光压在桌角，照着柜子顶上那只旧香盆。铜盆搁了不知多少年，灰积得能刮下一层，他晚上拿湿布擦了好几遍，铜面擦亮，泛出一点暗黄的光，照得出半张脸。
这一夜落过一场小雨，满城的灯都泡在水汽里，模糊成一团一团的。
他从抽屉里翻出三炷香，凑着台灯点着，三缕青烟笔直往上，升到半空，忽地齐齐折向一处，拧成一股，立在那儿，像有人在烟里撑起一根看不见的杆子。
时辰到了，他把三炷香横搁在盆口上，屋里没有风，烟柱那头却慢慢鼓起来，鼓成一个模糊的人形，黑黢黢的，辨不出眉眼，也辨不出男女，只有一道视线从那个位置压下来，压得满屋的光都矮了半截。
方简把湿布搁下，退开两步，五体投地，额头贴上冰凉的地砖。
“你护着林双，我不找你的麻烦，毕竟……她也是受害者。”
那黑影先开的口，声音不高，像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又贴着耳朵在说。方简没敢抬头，头一句就是双镜司那档子事，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这世上真的有能瞒过殿下的事吗？
“但李欣是什么意思？”黑影顿了顿，“还是说，你看到血蛊教送了质子，觉得异事部也该送一个？”
方简的脊背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不敢。”他答得极快，声音压得又低又顺，“殿下明鉴，方某绝无此意。”
说完他又赶着往下说一串话又快又圆，都是从老书里翻出来的词，什么殿下烛照万里、福泽绵长，什么蒙受天恩、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黑影听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这样子跪着，是能让你更有自信一点吗？”
方简后颈一凉，额头顶着地砖，凉气顺着额头一路往下钻。
黑影似乎摆了摆手，那一下很轻，烟柱跟着晃了晃，方简分明觉出那里头的耐心少了很多。
“告诉他们，用不着再送人了。”黑影说，“陆安鸣飞升的事，谁也不许插手，小孩子不懂事，胆大妄为也就算了，怎么还有外人想着来插手？”
“有些人嫌自己命长可以直说。”
方简赶紧应了一声是，额头贴得比方才更紧，肩背几乎压进地砖里去。
那黑影立着半晌，像是还有话想说，过了一会儿，才又落下一句。
“你们都以为龙族是大过滤器，飞升么，又何尝不是真正的过滤器。”
黑影转身，往墙角那缕烟里去了，烟柱散开，三炷香也正好燃到尽头，最后一点红光明灭两下，无声地熄去。
屋里只剩那盏台灯还亮着，方简趴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香已经烧完了，撑着地砖慢慢爬起来，膝盖发软，扶着柜子站了一阵，抬手往额头上抹了一把，抹下满手的汗。他这才发现，贴身的衬衫早湿透了，从后背一直湿到腰，凉津津地黏在身上。
他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空香盆，铜面上的一点水光里，映出一张煞白的脸。
此时的陆安鸣正在中场休息中，忽然轻声唤了一声“世心姐”，一道模糊的虚影从陆安鸣身后慢吞吞翻身坐起，长发先一步甩过来搭在他头顶上，又顺手把他的脑袋揽进怀里，胸口就轻轻地压在他头上。
她的声音哑着，像刚从梦里捞出来：“让我看看，阿舟那个家伙，又在捣什么乱了。”
“不是因为阿舟的事。”他偏开脸，从她手臂底下露出半张，“往后一段时间，我可能只会使些简单的术法。道心这边，我想闭一次关，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
世心低头看他，眼皮还耷着：“我知道的呀，我一直住在你的道心里，你心里搁着什么，我怎么会不知道。”她伸手戳了戳他的太阳穴，“你就这么想躲着殿下，甚至宁愿自锁修为，把道心关起来？”
他自知无法否认，也不想说多余的话，于是世心也不再追问，只把指尖从他太阳穴移到眉心，替他把那点郁结慢慢按回去。
“那就闭关吧，我替你护道，”她声音仍哑着，“只是殿下到时候若真追究起来，我可不替你圆谎。”
“天道路径按照惯例就可以了，真正能量等级比较高，或者是智慧生命体，到时候再提醒我一下。”
“好啦，知道了知道了，我去睡…不对，我去干活喽。”
随着世心的身影逐渐隐去，陆安鸣把注意力放回了游戏上。
由于今天晚上明烛加入，现在小队已经有 4 个人，正常组排还需要拉一位玩家，但是老大又不愿意和路人一起玩，陆安鸣绞尽脑汁也不知道找谁，只好提议要不换一个项目。
但是明烛想玩 MMO，老大想继续 FPS，就在两人都不肯让步的时候，陆梦伊主动出来解围，拉着明烛离开了语音频道。
于是陆安鸣和老大又变回了熟悉的双排模式。
在道心主动闭关后，陆安鸣和老大的配合难免有些生疏，前两局的热身中，陆安鸣的闪光弹白了老大两回，但是王楚凌也没有抱怨，只是默默调整了站位。
之前和陆安鸣双排时，虽然也是负重训练，但老大自己打得很舒服，这两把的陆安鸣显得有些陌生。
也许这两把他手感不好吧，王楚凌心想。
第三局开始，陆安鸣才开始熟悉无道心过载下的节奏，游戏里的手感竟比之前还要好。
“陆安鸣你是不是偷偷练了？怎么变得这么强？”王楚凌看了一眼 tab ，有些惊讶。
陆安鸣笑着回答：“本来想以普通人的身份跟你们相处，可没想到换来的只有你们的疏远，现在我不装了，我摊牌了，我是天才，CNFPS 下一个王者就是我。”
王楚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骂道：“少吹牛，这两局多杀几个，给你狂的。”
“打完这把进单挑，我来看看 CNFPS 的希望有几分水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