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后头那间小屋,方简把淋浴的水调得比平日烫些,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湿发淌过脸,水汽很快糊住了墙上那面小镜子,大半间屋子只剩水响。
今天这桩述职,从头到尾都算不上顺当。
由着水淋在背上,他脑子里那根弦却松不下来,翻来覆去,全是把李欣送过去这一桩。当初只当是随手落下的一子,人交到那位剑仙大人手底下,明面上是带教的师父,暗里也替自己留了一条看得见的路。
殿下那几句质问,此刻又贴着他的耳朵响起来。李欣是什么意思?还是说,你看到血蛊教送了质子,便觉得异事部也该送一个?每一个问题都貌似很简单,但压得人后脊发凉,他当时伏在地上,连额头都不敢抬,只觉得那团黑影的目光落在背上,把他那点盘算看了个透亮。
他自己也明白,这点私心太重,重到殿下未必看不出来。殿下向来不喜欢私心重的人,更不喜欢有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拨弄算盘。所以今天,他不可能抬出李欣身上那一点血脉去求情,那无异于当着面把算盘珠子一颗颗拨给她听。翻来想去,求饶反倒是眼下唯一的一条路,也是唯一对的一条路。
水声响成一片,他忽然又冒出一个念头,殿下是不是本来就不大喜欢李欣。他伸手把湿发往后拢了拢,仰起脸,任那束热水直直地冲在面颊上。不对,要真是不喜欢,当初也用不着把人留在王楚凌身边。这么想着,他甩了甩头发,把刚冒头的那个念头一并甩了出去。
殿下吩咐的另一桩事反倒简单,只要把话放出去就是了,异事部这一边的口子一收,想必也没什么不开眼的人,再往那位身边送人了。
至于白水瑶,倒没什么可担心的,那丫头的来头摆在那里,血蛊教等于把宗门的将来都送到了安洲。留在剑仙大人身边,记他一个记名弟子的名分,血蛊教那一支残部,便算是被帝国正式接纳。对帝国而言,肯低头的姿态有个象征也就够了,至于这一支将来能不能改造成听话的样子,那是殿下要操心的事情,怎么也轮不到他来多嘴。
这么一路盘算下来,今天的述职,好歹算是交了差。方简在心里又添了一桩心事,过两天,去把小寒接回来吧。
可这个念头刚落下,他自己先叹了口气。把小寒接回来,留在身边,原是最省心的安排,偏偏也是最不合适的一个安排。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这条命,殿下想什么时候拿走就什么时候拿走。
水声停了,方简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拧上龙头,满屋的水汽慢慢往上散,镜面上那层白雾退出一条缝来。他扯过毛巾搭在肩上,转身出了小屋。
另一边,羊昭宁盘腿窝在沙发上,手机架在茶几上,屏幕里是商子皓放大的半张脸。儿子在夏令营里泡了小半个月,话密得像开了闸,从营地的伙食一路说到白天的拓展训练,眉飞色舞,比划个不停,羊昭宁听着,唇边也浮起一点笑意。
“……后来做那个漂流瓶,江晚意手一抖,颜料泼了半张桌子,老师喊他去收拾……”话说到这里,商子皓自己先觉出不对,声音也跟着矮下去。
母亲脸上那点笑意,就在这几个字里消散了。
隔着屏幕,商子皓都能觉出那股气压在一寸一寸往下沉,连忙把话头打住,干笑着拐去了别处,“妈你是不知道那儿的伙食……”,一句接一句地堆着,堆得又急又乱。
羊昭宁终究没说什么,只隔着屏幕看儿子那张写满认错的脸,由着他在那头东拉西扯。她心里却清楚得很,那个江晚意的来路并不简单。
她很担心自己当年的那句谶言会应在儿女的身上。
“妈?”屏幕那头,商子皓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羊昭宁“嗯”了一声,正要开口,隔壁忽然炸开一串动静,先是一声闷响,什么东西重重砸在了地上,紧跟着是女儿一声尖利的叫,混着一记说不清是人是兽的低吼,直直穿透进这间屋子里来。她的眉头一皱,对着屏幕说了句“先挂了”,还没说完手已经先按了下去。
手机往沙发上一丢,她起身去了隔壁。
隔壁那间屋子,一人一狗正闹得不可开交。被子早滚到了地上,枕头被商子洛抡得呼呼作响,哈士奇四脚朝天翻着白肚皮,一边躲一边用尾巴回敬,一人一狗滚在地毯上,尖叫和嘶吼一样没落下。
门锁一响,商子洛举着的枕头僵在了半空。
羊昭宁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商子洛把枕头老老实实放下来,人也规规矩矩坐到了地毯上,低下头,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眼圈红着,看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缩在商子洛背后的那只哈士奇,此刻也觉得面前这尊凶兽的威压实在骇人,喉咙里的动静不知何时收了回去,四只爪子贴着地毯,一厘一毫都不敢挪。
它本就是从剑气里养出来的灵物,论起年头来,眼前这个凡人连它的零头都够不上,偏偏此刻这口气它只能咽着,把曾经的威风凛凛尽数放弃,演得要多怂有多怂,索性把商子洛的背当成了唯一的屏障,狗头埋得极低,只从她肩头露出一双眼,偷偷往上瞟一眼,又飞快缩回去。
就这么一抬眼的工夫,它趁机把眼前这张脸看了个仔细。商子洛半跪在地毯上,一头长发散了半边,几缕黏在颊边,发梢上还挂着两根不知从哪儿飞来的白羽毛,被台灯那点暖光照得发茸。她嘴唇抿着,眼圈红红的,眉梢却生得干干净净,一路往下是鼻梁,是下颌,是颈线,连这么半是委屈半是气恼的一副神情,都叫人挑不出错来。
难怪世间的文章写起美人,总绕不开梨花带雨这四个字,先前它只当是写花,这会儿才回过味来,原是写这么一张脸。它心里忍不住嘀咕,难怪主人会有所倾心,难怪当初要它跟过来,守在人家身旁。
这是完全的见色起意啊。
门口那尊凶兽终于开了口,一句一顿地数落起来,从满地羽毛数落到不肯好好吃饭,又从不肯好好吃饭数落到高中要预习的功课。商子洛越听头埋得越低,哈士奇干脆把眼睛也闭上了,装死装得心安理得。羊昭宁数落了一阵,弯腰把那床被子抱起来抖了抖,扔回了床上,然后警告了商子洛自己收拾干净,她不会找保洁阿姨来的。
等到脚步声远去,商子洛悄悄抬起头,伸手在狗头上拍了一记,压着嗓子骂它:“都怪你。”
哈士奇支棱起一只耳朵,装没听见一直哼哼唧唧地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