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化灵台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或者说对群体点化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在电影里可以高喊一声,所有人看这里,然后把闪光灯打开。但是在现实里,一个人、两个人,还可以解释成这个人出现了幻觉,或者是记忆上的抽风。
但是但凡到了三个人的级别,这种风险就会大幅上升。如果强行点化群体性的灵台,就有可能适得其反,诱发人们的集体恐惧心理,使得被隐去的记忆成为某种都市传说,进而在群体中广泛流传,甚至经久不衰,就结果来说就是弄巧成拙。
这倒真是个难题,如果出现群体性的异常现象,难道可以强行点化吗?
唐悦在想,曾经的陆安鸣是怎么做的?当时那场车祸,他减少了几乎所有的碰撞等级。如果不是有好事者强行使用录像进行速度复原的话,那么是不可能发现异常的。
她曾经当了那个好事者,那么为什么不会有别人当这个好事者呢?这么长的时间,真的只有自己发现了这一异常吗?
显然陆安鸣只希望当一个普通人,然而所谓“普通人”对他而言终究只是一种表演状态。曾经的唐悦以为他是一个信奉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超级英雄,后来才知道,这只是某种习惯,因为有人这样教了,所以他就会这样做。
不假思索,怎么不是一种从自在到自为呢。
无论是金缕衣还是命源无印,无论这些机制有多么完美,他的身份总有水落石出的那天。
不知道长公主殿下做了怎样的安排,但是她想,自己也该就这个问题做点什么。
除了提醒他一些表演的小技巧之外,她应该给他在现实生活更多的包装和引导。
车停在小区门口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陆笠熄了火停车,习惯性地往窗外看了一眼,小区门口的行道树是新栽的银杏,树干细得像竹竿,叶子倒是茂盛,被晚风一吹沙沙响。
秦雪解开安全带,没急着下车,她透过挡风玻璃往外看,视线穿过小区大门,越过那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绿化带,落在更远处。
陆笠顺着她刚才的方向瞥了一眼,绿化带后面是小区的步道,天黑看得不清楚,他看到一个背影,扎着高马尾,走得很快。
“有点像一位熟人。”陆笠说道。
“你还记着呢?”秦雪转过头来,眯着眼睛,语气不善。
“你看你,我我都不知道她像谁。”陆笠光速拉着妻子的手求饶。
两个人从后备箱拎出几袋东西,本来陆笠说安洲又不是没超市,但秦雪说给孩子带礼物,那能一样吗?
开门的是陆安鸣,秦雪像是没看到一样,把东西往他手里一塞,就开始往里面张望。
她看到厨房门口站着一个女孩。
陆梦伊的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水,正往围裙上擦。头发扎成马尾,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脑门上。灶台上的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热气。
陆梦伊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
“阿...”
秦雪从陆安鸣身边走过去。
“叫什么阿姨,”秦雪像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叫妈。”
秦雪走过去,伸手把陆梦伊额前的碎发往耳后别了一下。
“听见没有?”
陆梦伊张了张嘴:“……妈。”
“你妈从小就想要个女孩。”老爹在陆安鸣身后说道。
陆安鸣眉头一皱,意识到问题并不简单。
“你是不知道,你小时候那柜子里的衣服,清一色全是女娃穿的。”陆笠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肩膀,开了四个小时的车,浑身骨头都在抗议。
“我就说我小时候穿不了那个。”
陆安鸣在道心深处翻到一些碎片,粉色的小裙子,碎花的连体衣,蝴蝶结的小鞋子,小时候的照片上也全是这身行头。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他妈买衣服的品味比较随便,现在看来不是随便买的,是故意的。
四个人在饭桌上坐下来的时候,菜摆了满满一桌。红烧鱼、土豆炖肉、炒芹菜、凉拌黄瓜、一大碗蛋花汤。中间那盘鱼占了半个桌子,鱼身上划了几道斜刀,酱汁渗进了鱼肉里。
陆梦伊坐在秦雪旁边,筷子拿在手里,攥得有点紧。面前有鱼有肉她不知道该先夹什么,夹了一筷子青菜,又放碗里没动。
“伊伊,多吃点。”秦雪放下筷子,对着陆笠说道,“伊伊,长这么漂亮,还懂事,打电话那会儿我就觉得这孩子有礼貌。还会买菜,还会做饭,你看这鱼还是她做的吧?”
“鱼是妈做的。”陆梦伊小声说。
秦雪又问她:“在国外待了多久?”
陆梦伊放下筷子说:“从小就在那边,跟爷爷,还有……爸妈,前几年爸妈走了,爷爷不久前也走了。”
陆安鸣在旁边听着,他自己对这个倒是不忌讳,于是看了老爸一眼,只是不知道伊伊口中的其他人忌不忌讳。
秦雪的手伸过去,把陆梦伊的手握住。
“爷爷临走前让我回来。”陆梦伊接着说,“说老家还有一支远房,让我来寻亲。”
秦雪松开她的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她碗里。
“好孩子,以后我们就是你家人。”
今晚陆梦伊确实很规矩,甚至有点陌生,陆安鸣不禁想到一句话,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但是伊伊这么乖,应该不会作妖吧。
陆梦伊主动洗了碗,擦干净了厨房台面,把洗好的抹布叠好挂在挂钩上。然后跟秦雪说了声妈妈晚安,跟陆笠说了声爸爸晚安,进了隔壁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夜晚秦雪和陆笠的房间关着门,秦雪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张纸巾,已经揉成了一个很小的纸团。
陆笠把行李箱打开,衣服一件件往衣柜里挂,挂到一半发现秦雪没说话,开口问道:“怎么了?知道你喜欢那孩子,但也不用这样高兴吧。”
秦雪用纸团按了按眼角,但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啪嗒一下落在手背上。
陆笠把手里那件衬衫扔回行李箱,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块,秦雪往他那边歪了一下。
“哭什么。”
“不知道。”
“那你哭个什么劲儿。”
秦雪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好几下,使劲在丈夫身上锤了几下。“就是觉得……”
她说到一半卡住了。
就是觉得什么?她说不清。
那个叫陆梦伊的孩子,叫她妈的时候,声音很小,像是这个称呼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从她嘴里出来过。
秦雪不知道她是谁,但是她感觉自己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不是说老梦到一个女孩子叫你妈妈吗?”陆笠揽住她的肩膀。
“现在真的有了。”
“梦想成真还不好?”
秦雪没说话,眼泪又掉下来两滴。
陆笠没再劝,就坐在旁边,轻轻替她擦着眼泪,节奏很慢,像在哄一个小孩。
过了一会儿,秦雪突然说道:“你说,要不要带回去给爸看看?”
陆笠的手停了一下,房间里也安静了几秒。
“那你...回去吗?”
秦雪垂下眼睛。
这么多年了,逢年过节,清明扫墓,中秋团圆,全是陆笠一个人带陆安鸣回云渡村。村里人问起来,他就说秦雪工作忙,走不开。
走不开,一年两年走不开,十年八年也走不开,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是根本不敢回去。
秦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眼泪已经干了,留下两道很淡的痕迹。
陆笠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得多:“那孩子挺好的,长得像你,爸肯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