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大山层层叠叠,沉默在永不止息的风雪之中。
一座山峰挨着一座山峰,一片山谷连着一方谷底。
“孟章,你和我讲讲你们那个时候的故事吧。”
“我们那个时代?有什么好讲的呢?”
我和孟章跋涉在漫天大雪之中。
“和现在没什么区别吧。”
“是吗?可是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啊。”
“没什么好讲的了。”
孟章回避着这个问题,加快了脚步,竟走到了我前面去。
“你走那么急干什么啊,你知道路吗?”
大约走了十多日,我们终于来到了监兵大人的军营。
“啊——终于能稍微休息一下了。”
孟章看着眼前的军营若有所思地楞在原地。
“喂,别看了,赶紧进去吧。”
守门的士兵早已换了人,我招呼他进去通报一声,得到的答复只有舅舅已经不在大营里的答复和无情地驱赶。
这该如何是好呢?
“直接闯进去?“
孟章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我赶忙拦住了他。
“这里可是军营啊,你把这里当作什么了。“
“你把我当作什么了?“
孟章十分轻蔑,丝毫不把他们当回事。
就在此时,当年那个军曹正巧路过此地,一眼认出了我。
“哎呦,这不是监兵大人的外甥嘛?快请进快请进。”
他的态度还是那么毕恭毕敬,让人不由得感觉世事似乎毫无变化。
“麻烦您了。”
“哪里的事,您是尊贵的客人。监兵大人不在,我替他招待一下您也是应该的。”
军曹十分客气地领我们到了休息的营房,吩咐下人给我们准备了饭食就离开了。
这里的营房还是一如既往的饱受严寒的摧残,一副快要塌了的样子。
“生活在这里,真不容易啊。”
“是啊。”
“真是一群高尚的战士。”
孟章的语气里充满了敬意,可是眼睛里却满是遗憾。
“怎么了吗?”
“没事。”
收拾过后,我向那位军曹打听了舅舅大概何时回来,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原来,父亲死后没多久,舅舅就率兵出征了。
这么算来,大概也已经五年了吧。
和荒废了五年的我比起来,舅舅不愧是领主呢。
五年了啊,躺在床上,我不禁开始怀念起旧日时光。
五年,一眨眼就过去了,这里什么都没变,和以前还是一样。
视野里垂下来的白色刘海有些醒目。
对啊,我变了这么多,那位军曹又是如何认出来我的呢?
这次出行,我也没有带任何信物。
只凭一面之缘么?
正当我倍感疑惑之际,孟章突然开口道。
“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很奇怪?”
“哇,我以为你已经睡了。”
“你是傻子吗?我不需要吃饭睡觉的。“
“也是。“
孟章非常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继续道。
“士兵也好,将领也好,完全不像镇守边疆的样子。“
“可能是,精锐都出关打仗了吧。“
“就算如此,边境重镇也应当重兵把守吧。“
“万一后方被包围了,我们清楚,监兵他应该也会明白这一点。“
孟章的话印证了我的疑惑。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来一探究竟吧。“
“嗯?“
“不是不要多管闲事吗?这不像你的作风啊。“
“舅舅的事也算是闲事吗?“
我自认为此时的我看起来十分可靠。
于是,我穿好衣服,和孟章悄悄溜了出去。
半夜时分,军营里居然连个巡逻的都没有,一片寂静。
帅营里灯火通明,里面传来乐器声和欢笑声,与周围可怖的宁静形成鲜明的差别。
我们摸到帅营的背面,在帐篷的阴影里藏匿。
“玩的开心啊,诸位。“
那位军曹的声音格外清楚。
“我元某能有如今,还得仰仗诸位。“
“哪里的话,元大帅本就该坐在这个位置上。“
接着听到几句其他语言的话,然后帐篷里便是一片哄笑。
灯火熠熠,透过营房将屋内的影子印在帐篷上。
周围一圈人影席地而坐,中央是三名舞女。
“那些人,是外族吗?”
我回头看向孟章,他坚毅的目光里透露出怒火。
“嗯。”
低沉而短促。
“你能听懂吗?”
“能,以前稍微听过一点。”
“大概,里面的人串通在一起了。”
说这话的时候,一向好脾气的孟章却是咬牙切齿,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我赶忙拦下了他。
“嘘——”
“现在还不是行动的时候。”
“现在杀了他,只会让这里群龙无首,更加混乱。“
“肯定还有没有加入他们的人。“
我拽着怒火中烧的孟章迅速离开。
“为什么不动手?“
回到营房里,他劈头盖脸地质问我。
“我们两个的话,把这里夷平都不在话下吧。“
““你这么做,一代代监兵幸苦培养起来的军队不就完了?”
“我想,应该还有很多人不明所以。”
尽管气不打一处来,孟章还是听了我的话。
“你先休息吧。”
我独自坐在门外,北方的风是如此的无情,像是利刃般刺痛着你裸露着的每一寸肌肤。
我长叹一声,叹息随风而去。
靴子踏在冻结的雪上发出“塔塔“的声音。
我遁声寻去,发现一名百夫长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
他跑到我身边,扶着大腿喘着粗气,还反复打量着我腰间的玉佩。
再三确认过后,他像是看见救星一般看着我。
“你好,请问你是,旭吗?”
怕我没理解,他又解释道。
“就是监兵大人的那个侄子。”
我点了点头。
面对突如其来的询问,我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是敌是友,尚不明确。
“嗯,我是这里的百夫长,名叫光复。”
“你是监兵大人的外甥,我求求你一定要帮帮监兵大人。”
陷阱吗?还是……
“不知为何,蛮族的装备越发精良,来势愈发凶猛。“
“监兵大人亲率部在外抵挡,抽不开身。“
“可是,可是在这极北大营里,却养了元鸿这种奸人。“
说到这里,百夫长的声音不可抑制地激动起来。
“别着急,慢慢说。“
他深吸一口气,稍微平复了心情。
“他们勾结外邦,连起来泄露监兵大人的情报。”
“还用各种借口克扣援兵和军饷。”
“求求您了,救救监兵大人吧。”
他突然跪在我面前,诚恳地跪在地上。
“你们有多少人?“
“嗯?“
“和你一样想法的人有多少,全部召集起来。“
“您同意了?“
我点了点头。
“给你两天的时间,秘密地召集所有能召集的人。“
“我会带着你们捍卫白虎营的荣誉的。“
“切记,利用松散的监管,不要走漏了风声。“
百夫长感恩戴德地向我道谢,我推拖多次都不见他有停止的意思。
待他走后,我独自坐在门外。
我很惊讶,我能说出这种话,能够置身于这种麻烦之中,还有一种正合我意的感觉。
此时,已经过了午夜,月亮也开始缓缓落下。
满月无声,浮云无情。
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顿时被呛得睁不开眼,剧烈地咳嗽着。
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我端详着手中冒着火星的烟。
缕缕烟雾,混入到水汽和寒气之中,散向远方。
我的思绪也不禁回到了过往。
那是离开极北大营的那天。
舅舅身披着铠甲,肩铠上两只虎头张着血盆大口,好不威风。
“舅舅,那我们就向西边走了。“
“嗯,路上小心些。“
“陵光的公主也要注意安全啊。“
夕被突如其来的问候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靠在我身边。
“抱歉,她有些怕生。”
“哈哈哈,没事,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舅舅,那我们走了。”
“您注意保重身体。”
“你啊,让孟章省点心吧。“
“你小子,别忘了你身体里还有一半的血脉是白虎一族啊。“
“千万别忘记了。“
“在极寒之地也绝不向风雪低头。“
舅舅像是在向我托付着什么,目光和语气都分外沉重。
“嗯,我会记得的。“
“好了,快走吧,别耽误了。“
舅舅挥了挥手。
“舅舅,劳烦您向我父亲问候一声。”
舅舅那张沧桑的脸上浮现出欣慰。
“快走吧,孟章知道你有这个心就够了。”
我带着夕,踏上了前往西部,也就是玄武领地的旅途。
“呐,旭。”
“怎么了吗?”
“嗯,你觉得,你像你爸爸多一点,还是像你妈妈多一点?”
“欸,你要是这么问的话……”
“应该都有吧。”
“是吗?”
“我虽然没见过孟章大人,不过,我大概能想到他是什么样的人。”
“你以后一定会和他一样成熟的。”
“不要,我才不要和他一样呢。”
“而且,我还这么年轻。”
“噗嗤”一声,夕笑了。
“喂,笑什么啊。“
“是呢,现在这么幼稚的旭,怎么会变成孟章大人那样呢?“
“少瞧不起人了。“
接着,我说了很多父亲的缺点。
而夕呢,只是挂着宽容的微笑,默默倾听着,似乎从我的话语里,就能构想出父亲的模样。
“旭,你一定可以的。“
“可以什么啊?“
“就是刚刚说的啊。“
夕看着我莫名其妙地微笑着。
“你好奇怪啊。“
“的确呢。“
“你不喜欢吗?“
顿时,我涨红了脸,语无伦次。
看到我这副滑稽的样子,夕笑得更开心了。
“喜、喜欢。”
憋了好一阵子,我才扭扭捏捏地把这两个字说出口,可是换来的只是夕的轻声嘲笑。
“你呀,”
夕走到了我前面。
那是一段上坡的路。
她背着手,轻快地走着,然后转过身来嫣然一笑。
风儿轻拂着她的发丝,也牵动着她的衣角。
“不管是幼稚一点,还是成熟一点,我都喜欢哦。”
阳光在她的微笑前黯然失色,北境的寒风无法吹走一丝她的温暖。
背着阳光,夕仿佛在闪闪发光。
窗外的雨哗啦哗啦地下着,雨滴噼噼啪啪地打在窗户上。
这声音算不上是令人愉悦,却也不显得烦人。
这里的雨和内地完全不同,内地还指望着下雨来降温呢。
这里的雨,只会带来寒冷。
别看是雨,它的威力可丝毫不逊色于雪。
冰凉的雨水一旦落在你皮肤,立刻让你感到刺骨的寒意,倘若落在了衣服上,也会慢慢浸透衣物,然后在低温下把你的衣服冻结。
第三日拂晓,我们如期而行。
月亮还未完全落下,而太阳只是在天边崭露头角。
“都准备好了吗?“
“嗯。“
这是一个与边境任何一个早晨都一样的早晨,依旧是凌冽的寒风席卷大地,依旧是明媚却没有温度的太阳照耀大地。
公鸡照常啼鸣,歌唱着清晨的到来。
没错,鸡鸣为号。
公鸡三声啼鸣,在旷远的北境划破寂静。
紧接着,极北大营内杀声四起。
按照计划,光复率领大部队夺取仓库和城门,并把叛军拦在外面。
而我,则是带领舅舅留下来的部分亲信直奔帅营。
一时间,原本平静了许久的营地里,狼烟滚滚。
我带着部下躲在帅营附近的营房里。
很快,元鸿就察觉了外面的状况,火急火燎地跑了出来,连衣服都没穿好。
然后,大批士兵被调去镇压叛乱。
不过,时机未到。
随着叛军向着营地外围散布,帅营里渐渐没了动静。
城墙之上,高悬着的军旗被砍了下来,这意味着,光复他们已经取得了城楼的控制权了,也就是说。
就是现在!
我振臂高呼,持剑从营房里冲了出去。
“为了王国的荣誉!”
一呼百应,随行的士兵纷纷杀了出来,冲向帅营。
失去了重兵把守的帅营轻而易举地被攻破。
“你,你们这是干什么。”
元鸿惊慌失措地躲在桌子后面,还围着几名外族和亲卫。
“上,卸了他们的武器。“
尽管遭到了殊死抵抗,但还是解决了几人,然后顺利的将元鸿抓了起来。
刚刚结束这边的事,我没有歇息,立马骑上一匹战马,快马加鞭地向营地内奔走。
战马飞驰,马蹄声混在杀声中不见了踪迹。
所到之处,我举着舅舅留下来的兵符。
“监兵大人的兵符,敢有违令者,斩!”
“立刻放下武器!”
我骑马穿梭在战场里,身后跟着几名护卫。
很快,骚乱就平息了下来。
这些士兵,大多并不了解实情,并不清楚元鸿通奸,只是按照军令行事。
到了下午,混乱彻底平息,极北大营里开始重新恢复了秩序。
我坐在帅营里,坐在舅舅的位置上,座下是几名留守的将军。
“末将武能,轻信了元鸿的谎言,误了监兵大人大事。”
“末将请罪。”
几名将领纷纷跪在地上,低着头不肯起身。
可是,按理来说我也不该管这些事吧。
真麻烦啊。
“非也。”
“诸位将军知错能改就是好事。”
“只不过,前线吃紧,急需诸位相助。”
“末将犯下此等重罪,唯有一死。”
说着,为首的那名将军拔出佩剑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此等辱灭白虎营威名之罪,唯有一死。“
那人深情严肃,眼里满是决绝。
千钧一发之际,我凝滞了时间拦下了他。
“喂,你这么做,才是辱灭了白虎营的威名。“
我卸下他的剑,丢到一旁。
剑落到地上,清脆作响。
“要死,你也要死在战场上,死在保家卫国的战场上。”
“而不是,为了几个叛徒而死。”
“舅舅他深陷敌围,你们若是想以死谢罪,那就随我杀破敌军,把舅舅救回来。”
“不要再让我听到那种丢人的话了。“
我扔下这句话,就回到我的营房里。
只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孟章一直在注视着我。
“看来,风向终究是变了呢。”
“停滞了千年的齿轮,终于开始转动了。”
一回到营房,我就迫不及待地飞扑到床上。
抱着柔软的枕头,躲在舒服的被子里,实在是太让人舒适了。
我长舒一口气。
好累,太累了。
我为什么会做这种事呢?
明明以前,我会躲得远远得,把这一切视作命运得安排。
哇,今天的表现简直不像我自己啊。
要是夕看到的话,一定会觉得我很有魅力吧。
短暂的喜悦过后,是无尽绵延的思念。
我坐了起来,让自己不要消沉下去。
却一不小心照见了镜子。
镜子里的人,头发几近花白,脸上满是沧桑的皱纹,不再是那张少年稚气的脸庞。
真要说起来,更像是父亲的模样了。
仔细端详,真是越来越像了。
微微凸起的眉骨,浓密的眉毛,还有深深的泪痕。
不对呀,我才这个岁数,怎么就和我父亲一样了。
小老头吗?
心里不自觉地被逗笑了。
只不过,是苦笑,是自嘲。
五年,变了很多,也有很多没变。
我不禁仰面看向天花板,似乎能透过它看到外面的天空,看到天堂里的夕。
她是不是也在看着我呢?
想着想着,我陷入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