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作者:不懿有安 更新时间:2024/8/20 23:08:56 字数:4935

北方的大山层层叠叠,沉默在永不止息的风雪之中。

一座山峰挨着一座山峰,一片山谷连着一方谷底。

“孟章,你和我讲讲你们那个时候的故事吧。”

“我们那个时代?有什么好讲的呢?”

我和孟章跋涉在漫天大雪之中。

“和现在没什么区别吧。”

“是吗?可是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啊。”

“没什么好讲的了。”

孟章回避着这个问题,加快了脚步,竟走到了我前面去。

“你走那么急干什么啊,你知道路吗?”

大约走了十多日,我们终于来到了监兵大人的军营。

“啊——终于能稍微休息一下了。”

孟章看着眼前的军营若有所思地楞在原地。

“喂,别看了,赶紧进去吧。”

守门的士兵早已换了人,我招呼他进去通报一声,得到的答复只有舅舅已经不在大营里的答复和无情地驱赶。

这该如何是好呢?

“直接闯进去?“

孟章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我赶忙拦住了他。

“这里可是军营啊,你把这里当作什么了。“

“你把我当作什么了?“

孟章十分轻蔑,丝毫不把他们当回事。

就在此时,当年那个军曹正巧路过此地,一眼认出了我。

“哎呦,这不是监兵大人的外甥嘛?快请进快请进。”

他的态度还是那么毕恭毕敬,让人不由得感觉世事似乎毫无变化。

“麻烦您了。”

“哪里的事,您是尊贵的客人。监兵大人不在,我替他招待一下您也是应该的。”

军曹十分客气地领我们到了休息的营房,吩咐下人给我们准备了饭食就离开了。

这里的营房还是一如既往的饱受严寒的摧残,一副快要塌了的样子。

“生活在这里,真不容易啊。”

“是啊。”

“真是一群高尚的战士。”

孟章的语气里充满了敬意,可是眼睛里却满是遗憾。

“怎么了吗?”

“没事。”

收拾过后,我向那位军曹打听了舅舅大概何时回来,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原来,父亲死后没多久,舅舅就率兵出征了。

这么算来,大概也已经五年了吧。

和荒废了五年的我比起来,舅舅不愧是领主呢。

五年了啊,躺在床上,我不禁开始怀念起旧日时光。

五年,一眨眼就过去了,这里什么都没变,和以前还是一样。

视野里垂下来的白色刘海有些醒目。

对啊,我变了这么多,那位军曹又是如何认出来我的呢?

这次出行,我也没有带任何信物。

只凭一面之缘么?

正当我倍感疑惑之际,孟章突然开口道。

“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很奇怪?”

“哇,我以为你已经睡了。”

“你是傻子吗?我不需要吃饭睡觉的。“

“也是。“

孟章非常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继续道。

“士兵也好,将领也好,完全不像镇守边疆的样子。“

“可能是,精锐都出关打仗了吧。“

“就算如此,边境重镇也应当重兵把守吧。“

“万一后方被包围了,我们清楚,监兵他应该也会明白这一点。“

孟章的话印证了我的疑惑。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来一探究竟吧。“

“嗯?“

“不是不要多管闲事吗?这不像你的作风啊。“

“舅舅的事也算是闲事吗?“

我自认为此时的我看起来十分可靠。

于是,我穿好衣服,和孟章悄悄溜了出去。

半夜时分,军营里居然连个巡逻的都没有,一片寂静。

帅营里灯火通明,里面传来乐器声和欢笑声,与周围可怖的宁静形成鲜明的差别。

我们摸到帅营的背面,在帐篷的阴影里藏匿。

“玩的开心啊,诸位。“

那位军曹的声音格外清楚。

“我元某能有如今,还得仰仗诸位。“

“哪里的话,元大帅本就该坐在这个位置上。“

接着听到几句其他语言的话,然后帐篷里便是一片哄笑。

灯火熠熠,透过营房将屋内的影子印在帐篷上。

周围一圈人影席地而坐,中央是三名舞女。

“那些人,是外族吗?”

我回头看向孟章,他坚毅的目光里透露出怒火。

“嗯。”

低沉而短促。

“你能听懂吗?”

“能,以前稍微听过一点。”

“大概,里面的人串通在一起了。”

说这话的时候,一向好脾气的孟章却是咬牙切齿,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我赶忙拦下了他。

“嘘——”

“现在还不是行动的时候。”

“现在杀了他,只会让这里群龙无首,更加混乱。“

“肯定还有没有加入他们的人。“

我拽着怒火中烧的孟章迅速离开。

“为什么不动手?“

回到营房里,他劈头盖脸地质问我。

“我们两个的话,把这里夷平都不在话下吧。“

““你这么做,一代代监兵幸苦培养起来的军队不就完了?”

“我想,应该还有很多人不明所以。”

尽管气不打一处来,孟章还是听了我的话。

“你先休息吧。”

我独自坐在门外,北方的风是如此的无情,像是利刃般刺痛着你裸露着的每一寸肌肤。

我长叹一声,叹息随风而去。

靴子踏在冻结的雪上发出“塔塔“的声音。

我遁声寻去,发现一名百夫长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

他跑到我身边,扶着大腿喘着粗气,还反复打量着我腰间的玉佩。

再三确认过后,他像是看见救星一般看着我。

“你好,请问你是,旭吗?”

怕我没理解,他又解释道。

“就是监兵大人的那个侄子。”

我点了点头。

面对突如其来的询问,我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是敌是友,尚不明确。

“嗯,我是这里的百夫长,名叫光复。”

“你是监兵大人的外甥,我求求你一定要帮帮监兵大人。”

陷阱吗?还是……

“不知为何,蛮族的装备越发精良,来势愈发凶猛。“

“监兵大人亲率部在外抵挡,抽不开身。“

“可是,可是在这极北大营里,却养了元鸿这种奸人。“

说到这里,百夫长的声音不可抑制地激动起来。

“别着急,慢慢说。“

他深吸一口气,稍微平复了心情。

“他们勾结外邦,连起来泄露监兵大人的情报。”

“还用各种借口克扣援兵和军饷。”

“求求您了,救救监兵大人吧。”

他突然跪在我面前,诚恳地跪在地上。

“你们有多少人?“

“嗯?“

“和你一样想法的人有多少,全部召集起来。“

“您同意了?“

我点了点头。

“给你两天的时间,秘密地召集所有能召集的人。“

“我会带着你们捍卫白虎营的荣誉的。“

“切记,利用松散的监管,不要走漏了风声。“

百夫长感恩戴德地向我道谢,我推拖多次都不见他有停止的意思。

待他走后,我独自坐在门外。

我很惊讶,我能说出这种话,能够置身于这种麻烦之中,还有一种正合我意的感觉。

此时,已经过了午夜,月亮也开始缓缓落下。

满月无声,浮云无情。

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顿时被呛得睁不开眼,剧烈地咳嗽着。

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我端详着手中冒着火星的烟。

缕缕烟雾,混入到水汽和寒气之中,散向远方。

我的思绪也不禁回到了过往。

那是离开极北大营的那天。

舅舅身披着铠甲,肩铠上两只虎头张着血盆大口,好不威风。

“舅舅,那我们就向西边走了。“

“嗯,路上小心些。“

“陵光的公主也要注意安全啊。“

夕被突如其来的问候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靠在我身边。

“抱歉,她有些怕生。”

“哈哈哈,没事,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舅舅,那我们走了。”

“您注意保重身体。”

“你啊,让孟章省点心吧。“

“你小子,别忘了你身体里还有一半的血脉是白虎一族啊。“

“千万别忘记了。“

“在极寒之地也绝不向风雪低头。“

舅舅像是在向我托付着什么,目光和语气都分外沉重。

“嗯,我会记得的。“

“好了,快走吧,别耽误了。“

舅舅挥了挥手。

“舅舅,劳烦您向我父亲问候一声。”

舅舅那张沧桑的脸上浮现出欣慰。

“快走吧,孟章知道你有这个心就够了。”

我带着夕,踏上了前往西部,也就是玄武领地的旅途。

“呐,旭。”

“怎么了吗?”

“嗯,你觉得,你像你爸爸多一点,还是像你妈妈多一点?”

“欸,你要是这么问的话……”

“应该都有吧。”

“是吗?”

“我虽然没见过孟章大人,不过,我大概能想到他是什么样的人。”

“你以后一定会和他一样成熟的。”

“不要,我才不要和他一样呢。”

“而且,我还这么年轻。”

“噗嗤”一声,夕笑了。

“喂,笑什么啊。“

“是呢,现在这么幼稚的旭,怎么会变成孟章大人那样呢?“

“少瞧不起人了。“

接着,我说了很多父亲的缺点。

而夕呢,只是挂着宽容的微笑,默默倾听着,似乎从我的话语里,就能构想出父亲的模样。

“旭,你一定可以的。“

“可以什么啊?“

“就是刚刚说的啊。“

夕看着我莫名其妙地微笑着。

“你好奇怪啊。“

“的确呢。“

“你不喜欢吗?“

顿时,我涨红了脸,语无伦次。

看到我这副滑稽的样子,夕笑得更开心了。

“喜、喜欢。”

憋了好一阵子,我才扭扭捏捏地把这两个字说出口,可是换来的只是夕的轻声嘲笑。

“你呀,”

夕走到了我前面。

那是一段上坡的路。

她背着手,轻快地走着,然后转过身来嫣然一笑。

风儿轻拂着她的发丝,也牵动着她的衣角。

“不管是幼稚一点,还是成熟一点,我都喜欢哦。”

阳光在她的微笑前黯然失色,北境的寒风无法吹走一丝她的温暖。

背着阳光,夕仿佛在闪闪发光。

窗外的雨哗啦哗啦地下着,雨滴噼噼啪啪地打在窗户上。

这声音算不上是令人愉悦,却也不显得烦人。

这里的雨和内地完全不同,内地还指望着下雨来降温呢。

这里的雨,只会带来寒冷。

别看是雨,它的威力可丝毫不逊色于雪。

冰凉的雨水一旦落在你皮肤,立刻让你感到刺骨的寒意,倘若落在了衣服上,也会慢慢浸透衣物,然后在低温下把你的衣服冻结。

第三日拂晓,我们如期而行。

月亮还未完全落下,而太阳只是在天边崭露头角。

“都准备好了吗?“

“嗯。“

这是一个与边境任何一个早晨都一样的早晨,依旧是凌冽的寒风席卷大地,依旧是明媚却没有温度的太阳照耀大地。

公鸡照常啼鸣,歌唱着清晨的到来。

没错,鸡鸣为号。

公鸡三声啼鸣,在旷远的北境划破寂静。

紧接着,极北大营内杀声四起。

按照计划,光复率领大部队夺取仓库和城门,并把叛军拦在外面。

而我,则是带领舅舅留下来的部分亲信直奔帅营。

一时间,原本平静了许久的营地里,狼烟滚滚。

我带着部下躲在帅营附近的营房里。

很快,元鸿就察觉了外面的状况,火急火燎地跑了出来,连衣服都没穿好。

然后,大批士兵被调去镇压叛乱。

不过,时机未到。

随着叛军向着营地外围散布,帅营里渐渐没了动静。

城墙之上,高悬着的军旗被砍了下来,这意味着,光复他们已经取得了城楼的控制权了,也就是说。

就是现在!

我振臂高呼,持剑从营房里冲了出去。

“为了王国的荣誉!”

一呼百应,随行的士兵纷纷杀了出来,冲向帅营。

失去了重兵把守的帅营轻而易举地被攻破。

“你,你们这是干什么。”

元鸿惊慌失措地躲在桌子后面,还围着几名外族和亲卫。

“上,卸了他们的武器。“

尽管遭到了殊死抵抗,但还是解决了几人,然后顺利的将元鸿抓了起来。

刚刚结束这边的事,我没有歇息,立马骑上一匹战马,快马加鞭地向营地内奔走。

战马飞驰,马蹄声混在杀声中不见了踪迹。

所到之处,我举着舅舅留下来的兵符。

“监兵大人的兵符,敢有违令者,斩!”

“立刻放下武器!”

我骑马穿梭在战场里,身后跟着几名护卫。

很快,骚乱就平息了下来。

这些士兵,大多并不了解实情,并不清楚元鸿通奸,只是按照军令行事。

到了下午,混乱彻底平息,极北大营里开始重新恢复了秩序。

我坐在帅营里,坐在舅舅的位置上,座下是几名留守的将军。

“末将武能,轻信了元鸿的谎言,误了监兵大人大事。”

“末将请罪。”

几名将领纷纷跪在地上,低着头不肯起身。

可是,按理来说我也不该管这些事吧。

真麻烦啊。

“非也。”

“诸位将军知错能改就是好事。”

“只不过,前线吃紧,急需诸位相助。”

“末将犯下此等重罪,唯有一死。”

说着,为首的那名将军拔出佩剑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此等辱灭白虎营威名之罪,唯有一死。“

那人深情严肃,眼里满是决绝。

千钧一发之际,我凝滞了时间拦下了他。

“喂,你这么做,才是辱灭了白虎营的威名。“

我卸下他的剑,丢到一旁。

剑落到地上,清脆作响。

“要死,你也要死在战场上,死在保家卫国的战场上。”

“而不是,为了几个叛徒而死。”

“舅舅他深陷敌围,你们若是想以死谢罪,那就随我杀破敌军,把舅舅救回来。”

“不要再让我听到那种丢人的话了。“

我扔下这句话,就回到我的营房里。

只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孟章一直在注视着我。

“看来,风向终究是变了呢。”

“停滞了千年的齿轮,终于开始转动了。”

一回到营房,我就迫不及待地飞扑到床上。

抱着柔软的枕头,躲在舒服的被子里,实在是太让人舒适了。

我长舒一口气。

好累,太累了。

我为什么会做这种事呢?

明明以前,我会躲得远远得,把这一切视作命运得安排。

哇,今天的表现简直不像我自己啊。

要是夕看到的话,一定会觉得我很有魅力吧。

短暂的喜悦过后,是无尽绵延的思念。

我坐了起来,让自己不要消沉下去。

却一不小心照见了镜子。

镜子里的人,头发几近花白,脸上满是沧桑的皱纹,不再是那张少年稚气的脸庞。

真要说起来,更像是父亲的模样了。

仔细端详,真是越来越像了。

微微凸起的眉骨,浓密的眉毛,还有深深的泪痕。

不对呀,我才这个岁数,怎么就和我父亲一样了。

小老头吗?

心里不自觉地被逗笑了。

只不过,是苦笑,是自嘲。

五年,变了很多,也有很多没变。

我不禁仰面看向天花板,似乎能透过它看到外面的天空,看到天堂里的夕。

她是不是也在看着我呢?

想着想着,我陷入了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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