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长达一个周的调度,终于把极北大营安顿了下来。
我对着镜子,看着镜中那张憔悴的脸,黑眼圈深深地围绕着眼眶。
“辛苦你了。”
孟章不知何时出现。
“接下来我会和你一起的。“
“需要帮忙的时候不在这里,反而现在出来了。“
面对我的质疑,孟章只是笑笑。
“因为需要,我才会出现的。”
“是嘛?”
我只是阴阳怪气了一句,就换上铠甲前往城门。
路上,接到了传令兵的消息。
“殿下,今早我们发现了几个蛮族的人试图闯入,来寻找元鸿。”
“被我们发现之后,立刻逃走了。”
“嗯,我知道了。”
这一身铠甲,其实就是普通的骑兵所穿,但是为了凸显我这个临时主帅的身份,我用了舅舅留下来的虎样头盔。
待我和孟章来到城门之前,这里已经集结了一大群士兵。
他们列阵待命,整装待发,一个一个方阵里全副武装的军士们整齐地列队,目光无一不是凝视着城门之外的远方。
西风猎猎,旌旗乱舞。
“今天天气很不好呢,不太吉利。”
我抬头看去,天边是厚重的黑云,遮蔽了整个天空,压迫着地面。
按照得知的惯例,我骑着战马检视了各个方阵,接受士兵们的致意。
随后,我来到阵列的最前方。
“诸位将士,你们都是白虎营的精锐,都是白虎营的骨干。”
“如今,前线告急,而在这大营里又有奸人作祟。”
“你们当中,有人背负着奸人带来的罪孽,也有血脉里流淌着的罪孽,也有人是为了伟大的事业。”
“但是,这都无关紧要。”
“因为,接下来,我们将一同奔赴前线,去支援监兵大人。”
“那时,到了战场上,就是你们赎罪的机会,就是你们保家卫国、建功立业的时候!”
褐色的纯色战马一声嘶鸣划破长空,我拔剑而出,银白的剑刃直指苍穹。
“众将士,随我奔赴,充满荣誉的战场!”
接着,我骑马驶向城外,而士兵们也按序,雄赳赳气昂昂地开拔,一路高歌猛进。
“喂,你从哪学来这一套的?”
行进路上,孟章问道。
“家书里,然后也问了问其他将军们。”
“真没想到,几个月之前的你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闭嘴啦,我也不想,赶快结束吧。”
回首望去,行军的队列沿着下路排开,绵延到视线之外。
“你,你这杂种,你也配学习青龙秘传的枪法?”
扶桑大哥用力一推,将我推到墙角。
我不敢辩解,只能用手护着头部蜷缩在角落里,嘴里不停的说着对不起。
无力的辩解反而加重了大哥的力道。
一阵殴打之后,我的身上已然青一块紫一块。
从身体的各个部位传来烧心的痛,但是我却不能有丝毫的表现。
大哥消了气之后,径直离开。
而我,用大衣遮住身上的伤,独自悻悻地回到我的屋子里。
“少爷,您这是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直接躺在了床上,一句话也没有说。
“又是大少爷吗?”
我依旧默不作声,静静地让箕给我上药。
冰凉的药膏涂在淤青上,让灼热的疼痛缓解了些许。
可是,肉体上的疼痛可以缓解,心里的苦痛却无药可救。
“箕,你说,为什么我会出生在这个家中呢?”
“要是我没有出生该多好。”
“要是我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多好。”
“少爷,您别这么说。”
箕满脸焦急,试图说点什么宽慰我,可是嘴笨的他却也说不出来什么。
看到箕这副窘迫的样子,我不由得笑了出来。
“好啦好啦,让你担心了。”
“少爷,我求您千万别这么想。”
接下来的晚上,箕说了很多类似的话,只是箕安慰人的方式实在算不上高明。
夜晚的风让人感到凉爽,可是我对未来依旧感受不到希望。
回忆吗?我也没想过,我的未来会是现在这样。
找到了自由,找到了爱的人,又失去了爱人,却又重获新生。
或许,戏剧性才是生命的魅力吧。
我骑着飞驰的战马,内心不禁产生一种释然之情。
大哥呢?
这些年过去,我并不了解他,只知道他因为夺权失败而死。
他为什么对我恨之入骨呢?还是说,他恨每一个人,只是我比较好欺负罢了。
童年的伤疤早已不在,那份痛苦也在夕的温暖之下得以痊愈。
无论如何,太阳依旧会照常升起,不是吗?
怀揣着这样的信念,我迎着寒风,顶着乌云疾驰。
就在我以为无事发生之际,先遣部队的一名士兵飞驰而来,气喘吁吁地来到我身边,他的脸上满是污渍。
“殿下,殿下不好了。”
“发生什么了?“
“殿下,我们在前方受到了蛮族骑兵的阻截。“
“经过侦察,我们初步确认他们已经穿过了监兵大人的防区,并且正准备合围。“
“人数呢?“
“大约,大约有三千人。“
我心中一紧,三千人的骑兵,看来我们内部被渗透的太重了。
“随行的五个人为了掩护我,全部阵亡了。“
“我了解了,你去后面先行休息吧。”
尽管我这么说,他依旧在原地等候。
“怎么了?”
“殿下,我想,我想为兄弟们报仇,让我待在先头部队吧。”
没有办法,我就按照他的愿望安排了他。
接着,我和几个参谋下马开始研究敌情。
依照情报,在地图上涂涂画画。
“殿下,我认为,我们应当原地修筑工事,以逸待劳。“
“这是什么话,监兵大人还等着救援。”
“依我看,我们应当趁其不备发起突袭。”
“你疯了吗?我们一字排开,受到骑兵的突袭必定全军覆没的。”
就在诸位争执不下之际,孟章突然开口。
“既然是合围,那就要堵住这条路。”
“骑兵善攻而不善守。”
“依我之见,我们可以分兵而动,一路抵御西侧的敌军,以牵制为主。”
“另一路待他们占领了驿路之后,先由弓箭手放箭,再让大部队发起攻击。”
听了这番话,众将纷纷表示赞同。
“可是,我们怎么抵挡住他们的骑兵呢?“
“骑兵先行突击,为后方步兵架设拒马争取时间。”
“同时,派人前去内部送信,里应外合。”
我看向孟章,从他的眼神里得到了认可。
“明白了,我们这就去安排。”
“对了,我亲自率兵牵制西侧的敌人。”
待到将军们都离去之后,我悄悄问孟章。
“有把握吗?我见识过,那些蛮族的实力,他们可不容小觑啊。”
“有我在,你怕什么。”
那是我和夕离开极北大营后的几日。
我们漫步在北方的雪原之上。
忽然间,从一旁的山上冲出来数名骑兵,他们发出奇怪的声音,挥舞着弯刀直冲我们而来。
我本以为是普通的山贼,可当我发现他们列阵包围我们,战马披着铠甲,骑士也装容整束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他们并非山贼那么简单。
我将夕护在身后,拔剑与他们对峙。
他们一言不发,只是围住了我们,空气十分寂静,只有战马的喘息声和呼吸的热气。
“夕,站在我后面。”
我开启龙眼,死死地提防着他们,气氛一度凝固到了冰点。
突然,几名骑兵毫无征兆地发起突袭,明晃晃的银色枪尖直奔我而来。
好在能够短暂凝滞时间,我吃力地招架住了他们的突袭。
可是,没等我抓住他们攻击的破绽,阵型变换,先行攻击的几人退到了后面,又有几名其他的骑兵冲了出来。
“化羽!“
身后的夕突然迸发出强大的力量,她的银发像是燃烧起来一样变得通红,在她的身上,从双臂,到颈部,再到脸上,分布着羽样的红色纹路。
几团火焰凝聚成火红的羽毛,如同利刃一般刺向他们。
火羽锐利无比,毫不费力地刺穿了他们的铠甲,几人应声摔下马,夕也力竭地瘫坐在了地上。
见状,反而招致了更多的敌人从山上冲了下来。
他们嘶吼着,像是亡命之徒一般,却发动着十分有章法的攻势。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呐喊声。
我寻声望去,白虎营的大旗格外显眼,几名军士骑着白色战马冲了过来。
紧接着就是一阵混战。
趁着混乱,我带着虚弱的夕逃到了一边。
“夕,你没事吧?“
我轻轻将她搂在怀里,迫切地担心着她。
她身上的纹路渐渐消去,头发上的红色也逐渐褪去,但是她的身上很烫,甚至到了会让人烫伤的地步。
尽管如此,我依旧抱着她,不愿松开。
“夕?!“
我呼喊着她的名字,可她依旧紧锁眉头,闭着眼睛没有回答。
刚刚那是什么?是朱雀一族的力量吗?
太乱来了。
不一会儿,打斗声逐渐平息了下来。
白虎营的战士们取得了胜利,为首的军曹来到我身边。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监兵达人的命令,让我们护送你们离开。”
“切记不要太过明显。”
“这是大人的原话。”
他看了眼我怀里昏迷的夕,然后摘下头盔,一脸歉意。
“抱歉,我们来晚了。”
“没有,还是谢谢你们了,也谢谢舅舅了。”
“拜托你,向他传达我的谢意吧。”
军曹点了点头,然后回到了队伍那边,重整好队伍就离开了。
这时,夕也苏醒了过来。
“夕?你没事吧。”
她的眼睛无精打采地睁着,满面疲惫。
“旭?你没事吧。”
“你都这样了还在担心我吗?”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充满歉意的笑容。
“因为我是第一次尝试这份力量嘛。“
“要是能帮上忙就太好了。“
“当然,当然,你帮大忙了,多亏了你。“
我庆幸着夕安然无恙。
“又在骗我了。“
“不然我怎么会昏迷呢?“
“抱歉。“
“你看,你又在道歉了,到底有什么好抱歉的呢?“
她的眼睛里透露着母性的慈爱,像是在安抚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
谢谢你,舅舅。
我在心里默念道。
这次轮到我来拯救你了。
心里不禁坚定了许多,也加快了速度。
不久,透过风雪就能看到远处正在飞驰的蛮族骑兵。
银色的头盔之下,究竟潜藏着怎样的面孔。
大军在雪里疾驰,却没有除了金属碰撞声和马蹄声以外的声音。
这样无情而又训练有素的敌人,我们会赢吗?
待到敌人越来越近,我不禁感受到了无比的压力。
“你还好吗?“
“没有,气压太低了,有些喘不动气而已。“
我看向周围的战士们,他们视死如归,面无惧色。
既然如此,我这个临时的主帅也不该如此。
天公不作美,雪越下越大。
阴云密布,让天色显得十分黯淡,而逐渐增大的雪势,也不断降低着天气的能见度。
敌人进入到了冲锋的距离了。
我带上头盔,跨上战马。
几千年来,无数战士留在了这片雪原。
几千年来,我的无数祖先在这里和外族血战。
而如今,也轮到了我,这也算是,人生的戏剧性吧。
“杀!”
一声令下,白虎营的骑兵们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一时间,杀声震天,似乎连狂躁的风雪声也压不住战士们的热血。
但是,敌人如同没有感情的战争机器一般,没有丝毫的退却或是震慑之意。
依旧默不作声地向前冲锋,似乎会无情地吞噬沿途的一切。
很快,两军冲阵。
长枪刺穿了铠甲,留下淌着血的豁口;或是因为来不及反应,然后接着被人拦腰而斩;因冲击而摔下马的,就只能悲惨的被马蹄踩成肉泥。
金属撞击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音,马的悲鸣,人的哀嚎,混着呼啸的西风一起,散布在这片雪原之上。
枪一上手,我便找到了当年学枪的感觉。
左突右冲,上挑下刺,枪在我手中似乎成了一条真龙,在飞驰而过的人群中宛若游龙,穿刺着一个又一个敌人。
很快,便见了分晓。
皑皑白雪上满是血迹,敌人的攻势弱了下来,开始退去。
战士们早已杀红了眼,不知疲倦地向着敌人冲了过去,更有甚者,身上的铠甲已经被砍得不成样子,满面血污,像是从地狱中回来之人一般,无畏地发起冲锋。
军旗依旧傲然矗立在风雪之中,高歌猛进。
正当我等打算乘胜追击之时,远处的山丘上,一队敌人的骑兵整装待发。
为首的骑兵很是奇怪,身上没有铠甲,只有几块布,还带着一张诡异的面具。
只见他将军旗插在雪地里,紧接着敌人的铠甲上染上了缤纷致幻的色彩。
霎时,原本士气大伤的敌军重振了旗鼓,再度发起进攻。
只不过,这次的敌人变得更加凶残无畏。
被枪刺进身体里却浑然不知,依旧疯了似的挥舞着武器;一人便能招架住数人的攻势,甚至还稍微占据了上风。
头盔之下没有一句言语,只有手中的武器毫不留情地挥向每一个人。
敌军仿佛被强化了一般,冲击着我们的阵型。
很快,血肉之躯的白虎营死伤无数,被敌人打散了阵型,乱了方寸。
接着,敌人的将领亲自冲入战场,以锐不可当之势掀翻沿途的士兵,不论敌我。
“切!“
我御马奔向他,和他扭打在一起。
枪尖打在他的战斧上被弹开,也震得我虎口一麻。
然后,他以惊人的速度竟先我一步发起反击。
只见他抡圆了巨斧,直冲我的面门。
强劲的力道劈开风雪,似乎要撕开我的头颅。
情急之下,我展开龙眼,躲开了这一击,同时冲他腰身的破绽刺了过去。
他一收斧子,钩住我的枪头,让我无法继续发力。
眼看僵持在了一起,我果断地挑枪,让他失去控制,接着弃枪拔剑,笔直地劈向他的面具。
加之时间凝滞的效果,他总算来不及反应,剑刃砍在面具上。
“咔擦”一声,面具从中裂开,然后碎成两半。
然后,我看清了那名敌将的脸。
不,那简直算不上是人脸。
脸上没有人的五官,只有混合在一起的颜料,各种颜色混成难以描述的深色,静静地流淌在他的脸上,几处轮廓依稀能辨认出他的所谓的五官。
这,这还是人吗?
一种作呕和恐惧直上心头。
这里,究竟在和什么东西战斗。
突然,那张称不上脸的面孔上,颜色勾勒出一张狰狞的笑脸。
接着,他发出惊悚得完全不是来自于人间的尖叫,让人打心底感受到恐惧。
他拖着地上的斧子,一个回环,接着向我拦腰砍了过来。
我躲闪不及,用剑抵挡下了这一击。在剑身接触到斧子的一瞬间,剑身立刻粉碎开来。
他的笑愈发癫狂,而斧刃近在咫尺。
要在这里,结束了吗?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战斧离我越来越近。
“叮“的一声,战斧被挡了下来。
待我回过神来,是孟章舞着龙枪,抵挡住了他的攻势。
墨绿色的龙枪通体晶莹,缠绕着一条灵气化作的青龙,孟章手持龙枪,傲视千军,不可一世。
“好好感受时间的流动。“
孟章丢下这么一句话,就投入到了和敌将的战斗之中。
墨绿色的龙枪和暗银的战斧击打在一起,碰撞出火花。
而敌人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孟章也愈发投入。
很快,两人的速度就快到了令人膛目结舌的地步,只能看到一道绿色的光和一道银色的光不断地缠斗着,同时迸溅出火花。
而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这种程度的敌人,真的是我能够战胜的吗?
我捡起掉在地上的枪,将它握在手心里,感受着时间的流动。
西风呼啸而过,裹挟着雪花落在我的脸上。
嘶吼声不断,和兵器的声音一同围绕着我。
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从我的身边流过,随着我的一呼一吸,逐渐流淌着,渗透着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完整的青龙之力已然在我的身体里觉醒,头上的犄角重新生长了出来,右手臂上的花纹闪着微弱的光。
“三千世界-止。“
时序之能在我的手中迸发,并逐渐向着外界扩散,金色的光芒划过每一寸地面,接着就停滞了下来。
原本喧嚣的战场顿时安静了下来,漫天呼啸的风雪也哑然无声。
“快!就是现在!“
被停滞住的孟章是唯一一个能稍做活动的人。
“嗯!”
我挥舞着银枪,冲向那名敌将。
“龙枪第三式-蛟龙噬心!”
身体随着枪势,如同一条龙一般舞动着,枪尖如同蛟龙出水一般,刺向敌将。
訇然一声,人枪合一,化作一条青龙,穿过了那人的身体,在心口留下一个空洞的豁口。
“到此为止了!”
金色的光再度收束,回到了我的掌心,世界再次开始运作了起来。
那人的身体僵在了原地,手中依旧高高地举着战斧。
接着,他呜咽了几声,就化作了一滩颜料,消失在了雪地上。
失去了这种法术的支持,敌军很快败下阵来,败军之势不可遏制地弥漫开来。
很快,我们出乎意料地取得了胜利。
“刚才那是?”
“狂化。”
“能够获得不属于世间的力量,代价就是,变成那样的怪物。”
“很不错嘛,发挥出了青龙的力量。”
“我好歹也是青龙一族的一员。”
“报告殿下,白虎营伤亡惨重,但是,我们又一次胜利了。”
赶来汇报的军曹一脸骄傲,尽管伤痕累累。
我看向战场,看向这片自创世之初一直覆盖着冰雪的地方。
无数尸体横七竖八地散布在雪地上,残缺的武器狰狞地立在雪原上,鲜红的血迹在低温下逐渐凝固成紫色。
风雪之下,有埋葬了多少战士呢?
不得而知,却又显而易见。
“通知后方的步兵,前去支援东侧的部队吧。”
“其他人暂时休整吧。”
“好好休息一下吧。”
“是。”
几名士兵从尸堆之中找出军旗,自豪地将它立在皑皑雪原之上。
残破不堪的军旗上布满了凝紫的血色,却依旧傲然飞扬在永无止息的寒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