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军将士们的浴血奋战之下,我们成功化解了敌人的包围,将连接极北大营和舅舅一部的生命线打通。
“接下来我就不出手了。”
“除非有需要的话。”
没等我说些什么,孟章丢下这么一句话就消失了。
难不成是害怕舅舅吗?我实在想不通。
不过,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去往舅舅那里。
在安排好沿路的部署之后,我带着两营骑兵,快马加鞭地赶往舅舅的所在之处。
穿过风雪的封锁,行营的轮廓愈发清晰。
先是外围的拒马与腐朽的围栏,积雪之下,掩盖着数不胜数的尸首,或是面色狰狞地凝固在了死前的一刻,或是只有从雪中伸出的一直断臂。
眼前的景象让我不寒而栗,在远离国境的此处,究竟发生了怎样激烈的战斗呢?
再往里走,是许多营帐。有的依旧萧瑟地坚挺寒风之中,但更多的是不堪风雪肆虐而倒塌了下去,只剩下一根立柱孤独地立在那里,或是半匹麻布萧萧地随风而动。
营帐里有许多来不及带走的日用品,或是深埋在雪里,或者随意地散乱在地上。
一路的景象让我不由得开始担心起舅舅他们的情况,握着缰绳的手也更紧了些。
终于,我们抵达了了行营的中心,也就是舅舅他们最后的驻扎地。
原本莫大的行营,如今却只剩下不到十分之一的地方。
旗手高举着白虎营的旗帜,立马在门前等候。
透过霜雾,栅栏之后的士兵似乎在商讨着什么。
见状,我主动下马,收起武器,一个人慢慢地走向大门,同时将兵符举在面前。
”我们是前来支援的援军,我是监兵大人的外甥。“
接着门口的士兵就拉开了门闸,让我们进去了。
直到我们走进行营里,才真切地感受到了,他们究竟如何坚韧地抵抗着敌人,戍守着边疆。
行营之中的士兵无一不是面色惨白失了血色,瘦脱了相,颔骨被皮肤包裹着清楚地显露出来,疲惫的眼睛被黑眼圈围绕着,发紫的嘴唇不知是干裂还是被冻裂,形成难看的裂纹。
尽管如此,这里的士兵们从未想过投降,也从未想过放下手里的武器。
不仅是我,随行的士兵们全都展露出对他们的敬佩。
一位似乎是要为我引路的士兵走了过来,背起了自己的长枪,然后牵着我的马的笼头。
见此情景,我急忙下马。
“不必了,兄弟,你给我指个方向就行。”
我松开了他牵着笼头的手,然后招呼后面的骑兵们。
“光复,你赶紧去卸下来物资,让兄弟们吃点好的。”
光复应了一声,然后向后面的队伍走去。
我顺着指引的方向,来到了舅舅的营帐里。
刚一进去,我惊奇地发现营帐里和外面的温度毫无二致。
眼前,舅舅正裹着毯子坐在床上。
看见我的到来,舅舅喜出望外,一把扔开毯子,下床招待我。
”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舅舅依然消瘦了许多,头发连通胡须一起白了,四十岁的他俨然像是花甲老翁。
“你叫什么名字,是新来的军官吗?”
他热情地握着我的手。
原来没认出来我吗?不过也这么久没见了,也说得过去。
“是我啊,舅舅。”
听到这话,他立刻满脸诧异地打量着我,甚至还上手摸了摸我的脸。
“旭?!原来是你吗?”
他依旧不可思议地审视着我。
“头发白了这么多,脸上也沧桑了。可是想来你也年纪不大啊。”
“没想到会是你来了,大营那边发生什么了吗?”
我将元鸿串通谋反的事情告知了舅舅,他一边捋着胡须,一边思索着什么。
”大致情况我了解了。“
”生了你这么个好外甥,昴一定很骄傲吧。“
舅舅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郑重其事地看着我。
”旭,“
他十分认真地念着我的名字,然后将一块八卦符递给了我。
”这是我们白虎一族的信物,也算是身份的象征了。“
”我将它交给你,现在的你,当之无愧了。“
”在极寒之地也绝不向风雪低头。“
我接过那枚八卦符,一种说不出的沉重压在我的手心,也压在我的心头。
“嗯,谢谢你,舅舅。”
话锋一转,舅舅满是皱纹的额头久违地舒展开来。
”对了,你身边的那个姑娘呢?“
”额······好像是叫夕来着。“
舅舅在境外困了这么久,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我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他似乎有点愧疚,然后象征性地扇了自己一下。
”你看看我,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要紧的。“
”我先去安排一下物资配给了,晚上咱们爷俩再喝一壶。“
我笑着送走了舅舅,然后独自待在冰冷的营帐里,火盆里的炭灰不知已经熄灭了多久了。
在桌子上静静躺着一封信,大致看了眼内容,大抵是家书之类的东西吧。
我四处张望,眼见四下无人,便私自读了起来。
“白虎营统领,白虎领主监兵
我们已经被困了五年了,物资也好,士兵也好,士气也好,已经所剩无几了。在最后的关头,我写下这封遗书,来敬告后世的白虎营官兵们,也用来警醒在内地生活、享受荣华富贵的各位领主们。
蛮族绝非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边疆的守备也并非想象那样坚固,你们的生活也并非看起来那样和平安详。
蛮族们的文明并不在我们之下,他们的军队不仅装备精良,而且训练严密,甚至已经开始使用魔法来提高战斗力了。
可是,我们呢,各位领主们还在为了内部的权力互相掣肘,互相牵制。如今的白虎营能有今天的绝境,也全都仰仗各位领主了。
虽然我没能大破敌人,可是我们白虎营也绝不是贪生怕死的人。
三日后,我们将放弃固守,发起最后一次进攻,最后一次以死亡为目的的进攻。
诸位,好自为之吧。”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我的心也不寒而栗起来。
不管是元鸿的谋反,还是被围困了五年却毫无援军的舅舅,似乎有什么潜藏在黑暗之下的势力正在悄然涌动着。
夜深了,下午还难得有了生气的军营再次安静了下来。
不一会儿,舅舅提着两壶酒来到营帐里。
”好外甥,我还有军务在身,不能多喝。“
一人一壶还不能算作多喝吗?
只见舅舅脱下盔甲,穿着一身灰色的布衣,潇洒地畅饮着。
半壶酒下肚,舅舅畅爽的长息,满面红光。
“旭,要我说啊,我这一辈子,除了失败二字一无所有。”
舅舅似乎是喝醉了,我只得默默倾听他的话。
“我的父亲也是死在了前线,我的兄弟姐妹们,也全都离我而去了。”
“我现在,真是孤家寡人了,谁也保护不好,谁也拯救不了。”
他的话里满是悲怆,不禁提起酒壶再度大喝一口。
“旭,我现在觉得,昴离开这个家真是太好了。”
“自打立国之初就流淌在我们白虎一族的血脉里的罪恶,多亏了昴,你才不用承担这份罪孽。”
他目光无神,失神地看向营帐外的夜空,风雪之中,难得能依稀辨认出星星。
“在我年轻的时候,我也有豪情壮志。我那时,总是想着,有一天成为下一任监兵之后,彻底击溃北方的恩里克族。”
“彻底将白虎一族从赎罪之中解脱出来。”
“我也很同情领地的人,他们是无辜的。”
“只要稳固了边疆,白虎领地定然会迎来新生。”
“要说那时候,这里比玄武领地还要繁荣也不为过。”
说到这里,他不由得大笑起来。
只不过,里面没有开心,只有自责的嘲笑。
“只可惜,我失败了,我太低估王国背后的势力了。”
“我想,这份罪恶,大抵是他们运作的必不可少的一环吧。”
“毕竟我也是主帅,能从军饷里捞到多少油水,我再清楚不过了。”
他看着我,静静地思考着什么,片刻之后,
“你知道吗,我曾经也有个心上人。”
“他是个很好的孩子,不管是美貌,还是贤惠的程度,他绝对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女人。”
“可是,我为了不让他跟着我受苦,也为了督促自己一定要把血脉中的罪恶结束在这里,我主动抛弃了她。”
“只是,不论那边,我都没有做好。”
“但是,我至少通过不留下子嗣的方式,让这罪恶的血脉就此了结了。”
看着罕见的舅舅,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只是默默地陪着他喝着一口有一口的酒。
“抱歉,旭,你不要有负担,你不是我们一族的人。”
思考片刻,我放下了酒壶。
“不是这样的,能成为白虎一族的一员,我很骄傲。”
“镇守边疆的荣耀也绝非枷锁。”
“错的并不是我们,而是擅自决定了他人人生的人。”
“就像夕也是,为了不该有的事情被迫死去。”
“虽然,虽然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对抗他们。”
“但是,我一定会把他们从黑暗之中找出来,为夕,为你们,为那些被擅自操控了人生的人报仇雪恨。”
“舅舅,我此行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在死亡或是成功到来之前,我绝对不会停下脚步。”
舅舅愣住了,不知是喝断了片还是怎么,好一会儿没说话,只是一直盯着我看。
“孟章有你这么个好小子,真是他的福分啊。”
“也罢,我姑且告诉你一点消息吧。”
“你要小心每一位领主,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人。”
“尤其是,玄武领主—执明。”
“接下来,就靠你了。”
“舅舅,你们要殊死一搏了吗?”
我的目光不自觉的看向桌子上那封遗书。
“你看了啊,那就瞒不住了呢。”
“唯有死战,才能让后方的人知道事态的严重性。”
“王国才有生还的可能。”
“明日就启程了,你差不多就回去吧,我会安排好极北大营里的事的。”
“我们已经被时代遗弃了,就让我们最后在奋力一搏吧。”
舅舅的神情不容许我再有异议。
但是,心里却异常汹涌。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如果不在这里抓住,就会永远与之失之交臂。
我已经错过了夕,我不能再错过一次了。
“舅舅,明天我也一起去。”
“你疯了?”
“我没有!”
“那可是正儿八经的打仗,你······”
“我也可以!”
“也是我率兵前来救您的,我可以的。”
“您不是已经认可了我作为白虎一族的身份了吗?”
舅舅顿时黯然神伤,眼神闪躲着,似乎在躲避着什么。
“为什么呢?你也是,云瑞也是,为什么呢?”
“好好活着不好吗?为什么非要一心送死呢?”
“送命这种事,交给我来做就好了啊。”
“为什么······”
舅舅抑制不住内心的感情,如潮水般宣泄着,泪水奔涌而出。
不知干涸了多久的眼里再次涌动着炙热的眼泪。
“抱歉,我只是······”
不不不,我不能再说抱歉这种话了。
“我想和您一同守护边疆,至少这一次,我想和您一同在战场上。”
“不仅是为了我,更是为了身后的王国。”
内心从未如此坚定过,似乎我真的找到了心之所向。
我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无比释然无比自信的笑容。
“如果王国都没了,我和夕也没有地方去了吧。”
“对吧?”
舅舅一时间不知所措,接着将壶里仅剩的酒一饮而尽,然后豪放地连同泪水和嘴角的酒液一同抹去。
“嗯,不愧是我的好外甥。”
“去吧,挑个称手的武器吧。”
“你的剑没带吧。”
不愧是舅舅啊,常年征战,一眼就发现了我的佩剑不在身边。
我从营帐里的兵器架上跳了一把唐刀,刀鏱是铜铸的虎口,刀体的弧线如同弯月。
“就这个吧。”
我连同刀鞘一同别在腰间,欢喜地摆弄着欣赏起来。
“外甥,喏,那个拿布包起来的,也是你的。”
我顺着舅舅指的方向看去,在营帐的角落,一根被麻布包裹着的长杆寂寞地躺在地上,落上了厚厚一层灰。
我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揭开麻布,一柄钢铸的枪,通体墨绿,在枪身上雕着一条威风的青龙。
尽管它已然黯然失色,但在我举起它的一瞬间,我立刻就明白了它的主人是谁。
我看向舅舅,从他的眼神里得到了肯定。
“孟章说,他在这里起家,和这里已经有了不解的缘分。”
“政治那一套实在是不适合他。”
“他的枪就留在这里吧,代替他来守望这边边疆。”
“倘若以后,他的子孙有谁来到这里,就交给他。”
奄奄一息的孟章躺在担架上。
可以说,他身上的血已经流尽了,全靠着灵气吊着一口气。
“父亲,父亲!“
晟紧紧握着孟章残缺的手,贴在脸上,止不住地嚎啕着。
”你可是,要接过,孟章这个名号的人。“
”怎么能够,这样,失态呢?“
说着,孟章剧烈地咳嗽着,污浊的血从口腔里喷出,落在纯白的床单上,落在洁白的雪地上。
“我就,留在这里了,老朋友。“
”晟,我最后,拜托你。“
”您说,您说。“
晟已经泣不成声。
“要是,你弟弟,回来的话。”
“拜托你,一定要,照顾好,他。”
”旭,抱歉。“
”我对不起你,和你母亲。“
孟章尽力地用仅剩两根手指的右手伸向一旁的监兵。
”要是,谁都没来的话。“
”咳咳······“
”那就,当作,我这个老伙计,在这里,陪你吧。“
说罢,一向严肃的脸上,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笑容,慈爱的笑容,一个父亲的笑容,一个活生生的人的笑容。
“月狐,你安心的去吧。”
”呵呵,也只有你,会这么,叫我了呢。“
”父亲?父亲!“
晟慌张地呼喊着孟章,可是没有一点回应。
监兵默默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离世。
从那之后,监兵时常会一个人偷偷喝酒。
醉酒之际,还经常说些怪话,似乎正在说给谁听,可是营帐里总是只有他一个人。
”老伙计,都走了,就留我一个啊。“
”你们啊,真是无情呢。“
”去享福也不带着我。“
手中的枪和普通的重量并无二致,可是在我手中却如此沉重。
“孟章有你这么个好孩子,真是他的福分啊。”
“这样的话,他也能瞑目了吧。”
”月狐,你不用担心这里了。“
”在上面好好陪陪昴吧。”
舅舅突然对着空无一物的屋顶说道。
“月狐?”
舅舅又开了一坛酒,浇在我的龙枪上。
”月狐啊,是你爹,成为孟章之前的名字。“
借着酒劲,我很快入睡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醒了。
“你真打算这么做吗?”
孟章突然闻到。
“这也许,是我接触到真相的唯一办法了。”
“而且,”
我看向一旁静静靠着墙角的龙枪。
“我不想让父亲的遗志就此消失。”
孟章若有所思,却又什么也没说。
”外甥,你醒了吗?“
我赶忙穿好衣服,应了一句。
”舅舅,我醒了,我马上出来。“
”快点,准备出发了。“
我透过缝隙看了眼外面,北境的天气依旧恶劣,天总是微朦朦的亮着,让人只能区分白天黑夜,忘却了具体的时间。
我换上戎装,别好佩剑,提上龙枪。
临别之际,我照了照镜子。
镜中的我颇有几分生气和威严,和之前的我全然不同。
北境的风从我的指间略过,我再一次的感受到了时间的流动。
“将士们,此刻,就是进发之际。”
舅舅骑着白马,在阵前演说。
“我不管你们从哪里来,也不管你们是什么人。”
“只要进了白虎营,就注定以死亡为结局。”
“不管是见识过战争的残酷的老兵,还是初来乍到的新兵。”
“这次突袭,我们是为了死而去的。”
“我们的敌人足够强大,足以让我们以死相逼。”
“为了血液里的罪孽也好,为了万里之外的家人也好,为了身后的王国也好。”
舅舅举枪直指苍穹。
”我们,绝不后退,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后退。“
”此战,向死而死!“
”此战,定要杀尽蛮虏!“
”此战,定会彪榜史册!“
宝马一声长嘶,划破猎猎西风。
”全军,随我,“
”杀——“
舅舅驾马奔驰,向着北方进发,大军也气势磅礴的开拔。
这只被围困许久的败军,这只刚刚被策反过的败军,此刻,没有一人展露出一丝一毫的畏惧。
明知前方是深不可测的深渊,也毅然冲向地狱。
或许,父亲所爱的,正是这样的边疆。
或许,舅舅所坚守的,正是这样的边疆。
心中格外澎湃,化作紧握着枪的力量,化作不断加速的马蹄声,化作永不枯竭的勇气。
在看不见的远方,蛮族的国家将恶抓伸向我的国家。
在看不见的黑暗之中,王国正悄悄腐朽着。
在北境的风雪之中,敌人的部队正藏匿着。
我骑着战马,穿过风雪的层层封锁,白虎营的军旗,正傲然飞舞在这无人问津的北境荒土上。
不出所料,敌人早有防备。
清一色的银甲骑兵列阵在前,每一阵都有一面染着迷乱色彩的旗帜。
而在皑皑骑兵之后,漫山遍野的步兵躲在盔甲里整装待发。
望着前方数倍的敌人,不禁心生退却。
不过,恐惧和怯懦,就留给曾经的我吧。
现在,我只想陷阵杀敌,和这面飘扬的军旗一同冲锋。
”杀——“
舅舅那豪放的声音打破了风雪中的沉寂。
不知怎的,白虎营也像是被魔法强化了一般,在铠甲上覆上了一层素白的灵气。
紧接着,军旗上那只白虎此刻也活了过来,化作一只白虎,扑向敌阵。
沉重而旷远的号角低沉的奏响着,漫山遍野的敌人如同黑云压阵一般朝我们扑过来。
白虎就如同神话中记载的那样,扑倒一个又一个敌人,令人恐惧的巨口里满是沾着血的獠牙。
金属激烈地碰撞在一起,摩擦出耀眼的火花。
战斧迎面砍在肩膀上,深陷进去,却依旧无法阻挡士兵的热血;长枪抵在盔甲上,发了狠地被士兵推了进去,再拔出来,带出汨汨的血。
我右手持龙枪,左手执刀,冲杀在人群之中。
一进一出,一收一放,一刺一挑,在人群中宛若游龙。
舅舅杀红了眼,尽管被人打下了马,依旧两手提着兵器,尽其所能地挥向每一个敌人。
最先陷阵的士兵遇刺摔下了马,或是战马被刺中,一时间人仰马翻,后面的士兵很快就顶了上来,前仆后继。
一旦陷入了疯狂,就不在乎身体的疲惫,也不在乎周围的事物了。
脚下踩到的,不管是尸块,还是血浆,抑或是雪原,只要心脏还在跳动,向前的脚步绝对不会停下来。
哪怕身上已经伤痕累累,浑身都是毒辣地痛着,也不妨碍继续挥舞着武器。
同伴在眼前倒了下去,失去头盔的敌人凶神恶煞地冲了过来,没有丝毫胆怯,心中只有愤怒。
源自守护家人的愤怒,源自守护王国的愤怒,源自守护同伴的愤怒,源自血脉深处的愤怒,支持着每一个人不知疲倦地砍杀着,冲锋着。
这绝对不是为了一场胜利,也并非为了多杀掉几个敌人,而是为了在死亡之前永不停息,在彻底击碎恩里克族的信心之前绝不停止。
不知这样麻木的过了多久,山上穿来鸣金的声音,接着,敌人慢慢退去,迅速溃败开来。
舅舅依旧不肯放过他们,随手跨上一匹无主的马,又冲了上去,追杀着那些残兵败将。
身体,好难受。
心脏飞快地跳动着,似乎要从胸膛里冲出来;急促的呼吸,却丝毫不能抑制窒息感,仍旧不停喘着粗气;四肢酸痛地动都动不了了。
“舅舅。”
我不知道这二字我是否真的说了出来,我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追上他。
视线逐渐模糊,意识也渐渐错乱。
北方的太阳终于拨开云雾,普照大地。
视野之内,迎着阳光,一片晃眼的光明,让人头晕目眩。
而在光的中央,舅舅的身躯屹立不倒。
眼睛疲乏地逐渐闭上,视野一闪一闪。
舅舅他,缓缓倒下了。
我想做点什么,可我还是无力地晕了过去。
我躺在冰冷的雪原里,眼中看见了斜矗在这里的军旗仍不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