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宁宁脸色泛着病态的苍白,连日高强度研究、不眠不休,连自己负责的实验体都无暇顾及,听闻009出事,便第一时间赶过来守着。此刻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五脏六腑传来阵阵绞痛,像是被无形的棍棒反复搅动。
她强撑着精神,将一摞厚厚的实验期刊、基因研究报告推到柳嘉音面前,握着木质铅笔,认真圈画出重点段落。
“这些章节重点看。009的基因序列融合了兔类与飞禽双血脉,换季、特殊生理期的反应和普通实验体完全不同,一定要仔细核对。”
这些内容她早已通读数遍,唯恐有所疏漏。从最初对柳嘉音的敷衍疏离,到亲眼见证她的认真踏实、虚心求教,余宁宁早已放下所有戒备,倾囊相授自己的研究心得,两人的搭档相处愈发默契和谐。
“知道啦,快去吃饭。”柳嘉音不由分说抽走她手中的笔,直接将人送出实验室,放软语气认真叮嘱,“不吃饱不准回来。这边有我盯着,但凡有半点异常,我第一时间通知你,绝不擅自做主。”
送走余宁宁,柳嘉音折返实验室,坐在木椅上快速翻阅资料。
他一目十行,飞速梳理兔类、飞禽的换季习性、饮食禁忌与生理特征,看着书中刻板枯燥的记载,忍不住暗自吐槽。
什么生食腐肉、嗜食胡萝卜,全是无稽之谈。
在他日复一日的精细投喂下,这只特殊的兔子早就戒掉了所有野性食性,三餐不离食堂香喷喷的鸡肉。每日饭卡几十次的消费记录,柳嘉音严重怀疑,这只腹黑兔上辈子分明是嘴馋的狐狸。
柳嘉音捏着铅笔,认真划出有用的调理方案,打算逐一尝试。
思考没多久,许是早餐碳水吃得太足,紧绷许久的神经骤然放松,一阵眩晕感莫名袭来。
他晃了晃发沉的脑袋,整理好堆叠的书籍资料,换上全套防护服,迈步走向009的饲养区,查看他此刻的状态。
“兔兔,睡着了吗?”柳嘉音站在门口轻声唤了一句。
无人应答。
柳嘉音抬眼望去,今早特意送来的鸡腿只被咬破一点表皮,几乎原封不动。往日食量惊人、无肉不欢的小家伙,如今饭量还不如一只小猫,连自己的一半都比不上。
他瞬间有种老父亲操碎心的无奈。
饲养区安静得过分,连风声都浅淡无声,透着一丝诡异的沉寂。
往日哪怕009再闹别扭、不愿搭理她,也会扔来石子、拨动枝叶,弄出一点动静宣泄不满,从不会这般死寂。
心底的不安骤然放大,柳嘉音快步上前,掀开009用芭蕉叶编织的门帘。
帘后景象,让他心脏猛地一缩。
009紧紧闭着眼眸,精致的眼尾染着一层薄红,白皙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燥热红晕,高挺的鼻尖缀满细密汗珠,呼吸急促紊乱,胸廓起伏极快,整个人透着一股脆弱又可怜的病态感。
柳嘉音心头一紧,指节骤然攥紧,大步上前,小心翼翼将他的头扶起,轻轻枕在自己的腿上。
满心懊悔翻涌而上。
是他太大意了,只顾着排查环境参数,却忽略了他的身体状态,没有仔细复盘监控细节。
手边没有体温计,他只能用最朴素的土办法。隔着一层防护服轻轻贴上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透过布料清晰传来,灼热得吓人,几乎能煎熟鸡蛋。
这般高烧,足以烧得人神志昏沉。
“别睡,醒醒。”柳嘉音压低声音急促轻唤,指尖轻轻拍打他滚烫的脸颊,力道克制又急切,指腹微微泛白,胸腔里的心跳狂乱不止。
009呼吸微弱绵长,双目紧闭,没有半点回应,虚弱得全然无力挣扎。
柳嘉音彻底慌了神。
原著里从未记载过反派生病的剧情,系统小帅也从未提示过这类隐患,他从未预想过这种局面,一时间手足无措。
慌乱间,他瞥见墙角鲜红的紧急报警按钮,刚探身想要伸手触碰。
腿上枕着的脑袋,忽然动了。
柳嘉音瞬间僵住身形,屏息凝神,紧张地注视着他。
良久,009缓缓睁开双眼。
两人对视之间,柳嘉音看见平日里澄澈明亮的金色瞳孔此刻黯淡无光,视线涣散失焦,带着浓重的疲惫与燥热。009的唇瓣干燥起皮,却依旧红若胭脂,病态的破碎感扑面而来。
009蹙着眉,迟钝地适应着光线,几秒后才勉强聚焦视线,认清了俯身的柳嘉音。
下一秒,那双涣散的眼眸骤然锐利如鹰,瞬间锁定眼前的人,带着野兽与生俱来的戒备与侵占性。
柳嘉音被这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仰头避开,抬手轻轻捂住他的眼睛,温声安抚:“醒了就好,别睡了,我去给你找药。”
柳嘉音清晰看见他眼底密布的红血丝,心底疑云丛生。
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无数碎片般的疑点在脑海中闪过,却转瞬即逝,抓不住丝毫线索。
“手放开。”009嗓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病态的冷硬。
“不放。”柳嘉音回应得干脆,目光落在他线条利落的下颌与脖颈弧线上,不知不觉看得微微失神,呼吸悄然放缓。
人类温热轻柔的气息落在他滚烫的脸颊上,像羽毛轻轻搔刮,带来一阵诡异的痒意。
009浑身燥热难耐,血液翻涌沸腾,心底积攒着无处宣泄的躁动与闷火,浑身都透着说不出的别扭。
“离我远点!”他骤然抬声,语气尖锐不耐,挣扎着想要起身。
柳嘉音近日坚持锻炼,身体素质早已远超常人,力气不输成年男性。他伸手稳稳按住躁动的实验体,借着巧劲轻柔将他安顿回床上,动作温柔却不容抗拒。
“不行。”他垂眸看着009,眼底满是认真,语气温柔坚定,“你生病了,我必须守着你。”
灼热的视线落在身上,比身上的高烧更让009心慌难耐。
009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类。
不惧他的实力,不怕他的暴戾,屡屡挑衅招惹,在他落于弱势、最为脆弱之际,却又寸步不离、温柔守护。
心底的别扭与躁动愈发浓烈,009心头一燥,骤然抬手,一把攥住柳嘉音的防护服衣领,猛地发力,将她拽倒压在自己身侧的床榻上。
哪怕高烧体虚、状态极差,他身为三S级变异体的力量,依旧碾压普通人类。
“我说了,离我远点。”他眼底覆着一层冷戾,语气带着极强的占有欲与烦躁。
脖颈被轻轻压制,呼吸骤然受限,柳嘉音气息微微不稳,却依旧固执发问:“你是不是很难受?到底是什么地方不舒服?”
“与你无关。”009冷声回绝,态度疏离又冷硬。
可鼻尖萦绕的气息,却让他心神大乱。
透过薄薄的防护服布料,一缕清浅干净的气息丝丝缕缕漫入鼻腔,是草木的澄澈混着清甜的花香,干净、温柔,不染半点污浊。
他阅尽世间人类的气息,腐臭、油腻、死水、淤泥,肮脏又令人作呕。
唯独柳嘉音,干净得不像这浑浊世间的人。
他的嗅觉异于常人百倍,向来厌恶与人类近身接触,可此刻这缕气息,却像无解的毒药,让他浑身血液愈发滚烫躁动,额角青筋隐隐绷紧,隐忍的情绪濒临失控。
“怎么会和我无关?”柳嘉音抬手攥住他抵在自己脖颈的手腕,轻轻往下拉扯,眉眼带着无奈,“你轻点,再这样我要喘不过气了,我还没活够呢。”
009垂眸,漆黑的眼眸沉沉扫视过她的眉眼,一寸一寸,带着审视与探究。
柳嘉音没察觉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只当他还在闹脾气,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软声哄劝:“不生气了好不好?松开啦。”
短暂的死寂过后,脖颈上的力道骤然消散。
柳嘉音微微松气,刚撑着腰起身,就见原本压在他身上的少年,已然闪身退到两米开外的角落。
树荫阴影笼罩了他大半张脸,神色晦暗不明,周身气压低沉,让人全然猜不透心绪。
“立刻出去。”009垂着眼,语气生硬别扭,牵强地补了一句,“你的味道……很臭。”
柳嘉音瞬间僵硬在原地,彻底石化。
他清晰看见系统面板上,009的黑化值一路飙升,从50直奔80,凶险异常。
好家伙,这是因为他太臭了要黑化了?柳嘉音心道…
这一刻,他彻底没了往日斗嘴调侃的心思,脸上发着烫,来不及整理凌乱的防护服,又羞又恼转身快步跑出了饲养区。
身后,009伫立原地,双脚像是生了根,久久未曾挪动分毫。
望着他仓促逃离的背影,他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深沉的夜色席卷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情绪。
柳嘉音冲出饲养区,来不及平复急促的呼吸,立刻拨通余宁宁的电话,将009突发高烧、性情躁动的异常状况全盘告知。
挂断电话,他俯身快速翻查各类基因病理书籍,试图找到匹配的病症与救治方案。
想起那句刻意伤人的“很臭”,他又气又无奈,愤愤地将饲养区通风系统开到最大。
臭?
等这只小兔崽子病好痊愈,他就抓来一堆臭虫塞进他房间,让他知道什么叫做臭 !
没过多久,余宁宁匆匆赶回。两人备好全套检测工具、调理食材,一同进入饲养区,为009做全方位体检。
一番细致检查下来,两人皆是满头薄汗。
此刻的009,脸上的燥热红晕已然褪去,恢复了原本的白皙冷白,唇瓣也变得水润,瞳孔澄澈清醒,彻底褪去了方才的涣散迷茫,十分配合地完成了所有检测。
“目前体温恢复正常,生命体征趋于平稳,但不排除感染隐性病毒、旧疾复发的可能。”余宁宁收起检测仪器,神色严谨,“我立刻去做样本化验排查,你在这里盯着,有任何变化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柳嘉音郑重点头,全然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沉稳认真的模样,让余宁宁再度改观。
余宁宁离去后,柳嘉音侧头看向床榻边的009,恰好撞上他沉沉望来的眼眸。
一人一兔静静对视片刻,009率先收回视线,低头拿起食物,安静小口进食。
看见他终于愿意好好吃饭,柳嘉音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他缓步走到玻璃围栏外,清晰看见面板上的黑化值定格在70。
虽依旧偏高,但对比方才濒临暴走的90,已然回落许多,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结合方才翻查的资料,他终于找到了些许头绪。
入秋换季,兔类基因极易受气温、环境、气息波动影响,变得暴躁敏感、食欲不振,也是换毛的关键时期。
看着009一头浓密顺滑、流光溢彩的金发,发质优越得堪比广告模特,完全没有掉毛枯黄的迹象,柳嘉音稍稍放心。
为了稳妥调理,他立刻下单了一批专属黄金兔的兔绒草。
这种野草盛产于黄金兔原生栖息地,自带适配其基因的土质清香,既能铺窝安神,又能安抚换季躁动的情绪,是刻在他血脉里的本能偏爱。
他特意选择加急配送,次日便能送达。
第二天清晨,兔绒草准时到货。
翠绿蓬松的枝叶干净繁茂,外形酷似发财树,生机盎然。柳嘉音留下一株做成小盆景,余下所有尽数搬进009的饲养区,整齐摆放在他的石床旁。
柳嘉音转身去照料其他实验体,全然不知,在他离开的瞬间,原本安静休憩的009已然睁眼。
他静静望着身边崭新的绿植,良久,微微俯身,鼻翼轻轻翕动。
熟悉的、让基因本能安稳松弛的清香萦绕鼻尖,心底的躁动莫名被抚平。
他修长的手指下意识抚过蓬松的草叶,轻轻翻动、整理。
等柳嘉音忙完折返回来,一眼就看见,平日里高冷寡言的实验体,此刻正被翠绿的兔绒草团团包围。
他双手拢着满满的草叶,上半身铺满蓬松的绿植,整个人蜷缩在草堆里,像个得到新玩具、无人管束的小孩。
柳嘉音心头微微一软,生出几分不忍与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