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话:《旧世,如泡影般散去》
♢
『黑暗之海,指引我,往何处去?』
『梦境已然破碎,怎样去往,祈愿的地方?』
『死灭的灾厄,旧日的崩毁……』
『行走世界尽头,前路如何?』
『高塔屹立,片刻将摧毁』
『海潮翻涌巨浪,黑海吞尽』
『将死的心脏不允跳动,充斥死亡』
『剑的核,不知落在何处』
『唯往终,探寻奥秘之梦』
『走脚下路,看眼前的景』
『连结的锁链,为何四散于世界?』
『道路直至尽头,不再向前延伸』
『天之咒,地之祈』
『愿望实现在梦中,现实无存』
『将美幻带走,需交由空壳』
『纯净的核,奉献的人』
『世界是巨兽,祂吞噬一切的物』
『告灭的话语,传入耳中,不允』
『于是创通天的桥,往上走』
『台阶升起,人,行于之上』
『第一个人往上走,身负原罪遭受欺瞒,踏断了桥,落入海潮中来』
『第二个人往上走,无死亡实感,不允通天之机』
『第三个人往上走,不知犯神忌,消失的桥,陷入无尽时空的虚无中去』
『第四个人往上走,已成天上之人,将门关上,崩毁走过的桥』
『第五个人往上走,没有概念的人,将生命锻造通天的路,启天之门』
『世界寂静,宣告死灭之人的临』
『进去门里,往上的半,成神,往下的半,成人』
『回头看向来时的路,看见混沌的虚空』
『门关上了,不再有天梯出现』
『滔天的黑海倾倒在世界,死灭概念存在了』
『审判,用天平衡量』
『天空造就一柄巨枪,连结天与地』
『黑海吞噬扎根大地的枪,化作漆黑的剑』
『剑没有核,只有跳动的心脏』
『呼唤死灭灾源,举起,灭杀世界的神』
『混沌是嫁衣,披在祂的身上,黑裙的舞』
『灾孽是长阶,锻造祂的前路,妖眸的景』
『祈愿的世界就在眼前,为何流泪?』
『黑剑刺穿胸膛,黑海化作天际的星』
『血液落在地上,人消失了』
『不再存在,道路永恒摧毁』
『枪会延伸,扎根于天地中』
『原初,孕育新的生命』
『终源,吞噬旧的残梦』
『天平倾塌之后,世界失去审判的力量』
『天的怒火,降临在世间』
『地会塌陷,人会死亡』
『最终,留存一梦幻世界』
『原初灭杀终源,原终崩灭初源』
『一切都将归于原初』
『一切都将生于终源……』
……
……
“黑暗之海……指引我……往……”
白皙的手臂浸泡在翻涌的漆黑海洋中,即使被黑潮填满咽喉,但仍然用妖异的双眸注视着无明的穹顶,向不知名的造物问出一个无人回答的问题。
海潮掀起无数道浪涌,埋没她的面容,将她的声音禁锢在永寂的囚牢中,折断她的双翼,剥夺她登上天阶的权利……
可当她的手臂挣脱了海中的枷锁,声音随着手指传递至目光所及的黑星时,便已然知晓一切——
“米恩黛琳·齐拉罗希斯……”
我重复着自己的名字。我不想忘却它,就如同我不想忘却原本的愿望那样……
终源想让我死亡,它想要吞噬我的一切概念……
可是……
它做不到。
“我是死灭灾源,我是米恩黛琳·齐拉罗希斯……”
透过了天空的无边黑暗,我看到了世界的本貌。
无数的星辰交织在同一缕光的周围,就像是为它供给着无尽的光热,让它能够永恒地绽放照亮世界的光芒。
它在编织世界的美梦,也在剪断过往的残响……
我伸手,想要抓住无数的星……
“啊……”
可黑潮想要吞没我的声音。但我仍然能够将身体托起,成为海面上唯一存在的造物——
“这就是,你想要的么……?”
我问向无尽的虚空,但似乎只有混沌能够回答我的问题。
当我站在黑海中央的时候,海面已然变为一面毫无裂痕的镜子,可我轻轻触碰它,便化为足以媲美天星的无数碎片。
我于这黑潮中诞生,我的一切皆由这黑潮塑造。但我不愿遵循它的指引,我想要完成自己的祈愿。
终源之海不足以阻拦我的脚步,我是它的孩子,但我仍有对抗它的能力……
从我降临的那一刻开始,属于我的那把黑剑就被它遗弃在世界之上。
而我若是想要获得应得的一切,那就必须举起那把黑剑,并将心脏交由它驱使——
黑剑没有剑核,它只需要心脏。
『无纯黑源』,便是它的代名。
而现在,我只需回到现世,我要找到这把黑剑,我要用它……
啊,是啊。
我要用它……
让所有的概念陷入我的死灭之中——
♢
暴乱的血海尽情蚕食着女人的身体,血肉几近被枪尖撕碎殆尽,而站在远处注视这一切的人,却对此毫无感想,甚至没有一丝怜悯。
她就这么看着,任由血海吞噬着女人的存在。
灭杀世间的一切灾孽与崩毁,便是她所承载的目的,她无需过多参与世界的发展,但她需要在天平倾倒在灾厄的一侧时,将指针拉回到中心的位置,并且加以平衡。
可她并不知道,就在她以为一切都已结束的时候,眼前的血海突然发生异变。而还未等她发出疑惑的声音,一柄漆黑的长枪已然刺穿自己的身躯——
“这是……”
原毁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那被血海几近吞噬的女人,却发现她的手指不再无力地垂在两侧,而是将指尖对准自己心脏的方向。
“绝无可能……”她将黑枪从体内拔出,飞溅的血液混入脚下的海潮中,但片刻之后血海便攀上她的身躯,为她治疗此时的伤势。“你本应死于吾之枪下……”
“是么,都想让我去死啊……”
血潮被手心中散发的黑暗逐渐吞噬,暴乱的巨浪无情地拍击在女人的身上,可当她的双眸再次注视着天空的星辰时,浪潮就像弱小的水滴,在接触到她面容的那一刻,便化作漆黑的游鱼,滑过她的身躯,掉进脚下的无尽黑海之中。
她在享受,她张开了双臂。
肆意地呼吸着空气,嘴角浮现旧日的那抹浅笑。
脚下的黑海不断侵蚀猩红的血潮,但与此前不同的是,这一次两种力量的对抗,将由黑海的主人完美结束——
“拟似……”
轻唤出一声话语,但还未等她说完,猩红的枪尖便对准了她的心脏,撕裂了周围的空气和脚下的海水后,即将刺穿她的身躯……
“『无纯黑源之剑』——”
黑星闪耀,化作一颗心脏,回到她的手中。
握持的瞬间,黑剑的身躯便被塑造,它贪婪地吸收着剑尖触及的黑暗之海,并将其全部灌入剑刃之中。
黑夜是她的嫁衣。
黑剑是她的馈赠。
即使是拟似的造物,也能爆发出近似于本体的力量,这对于现在的她来说,算是恰到好处的程度。
毕竟,想要摧毁眼前造物的概念和连结,实在是轻而易举——
剑锋直指女人的眉心,笑容在她的脸上挥之不去……
“我已触及你的概念与连结,原毁。”
“你怎会……何时知晓吾之姓名?”
“交出你的连结,我还能饶你一命,让你在终源之海中享受到前所未有的折磨。”
“狂妄之语,死于吾枪下之亡魂,口出狂言。”
“呵……我的耐心差不多也被你消磨殆尽,这场演出着实乏味,就让我亲自带来一丝余兴吧——”
黑剑的锋刃直指天际的璀璨星空,广袤无垠的黑暗之夜为它供应着无可匹敌的力量。即便她心里清楚,这不过是一柄仿造的赝品,但她仍然汇聚着虚空中那无穷无尽的混沌力量,只为给予眼前的敌人一次颠覆认知的一击。
她在笑,从未感受过如此欢愉的笑容,此刻正浮现在她的脸上,伴随着披泄的黑色长发,她的漆暗双眸注视着远处那同样汇聚起力量的女人。
黑剑,其真名为黑源。
此前那位持有『原罪』的男人,他所召唤出来的黑色长剑,便是它的素体。
那是无核的黑剑,也是最基础的黑源。而当黑源完全吸收一种力量后,会在本不存在的剑心中央,汇聚成一枚剑核。
足以爆发出相同的力量,这是契约,也是诅咒。
一切被黑剑吞噬的力量都能够在它体内再次展现,与拟似之剑不同,那种只能爆发出近似于本体的赝品,在真正的黑剑面前,全都不足为惧——
于是,在此刻……
尽管无法召唤出真正的黑剑,但米恩黛琳·齐拉罗希斯依旧能够依靠自己的庞大力量,为黑剑不断供应着它所需要的能源。
但黑剑是贪婪的,它不会在乎力量的多少,它只想吞噬世界所有的一切。
倘若米恩黛琳长期依靠黑剑的力量,并为它无止尽地供应能源,那么她将会被黑剑蚕食殆尽,就连那终源的力量,也会被黑剑尽数吸收。
黑剑是可怕的造物,是不存在于世间任何地方的造物。以至于当真正的黑剑已然出现四枚剑核时,便迫使天骑前往现世回收。
『原罪』,不过是第一个灭亡在黑剑之中的力量而已。吞噬灾厄,洗净一切……不过也是黑剑主导的力量,『原罪』早已消失,甚至连天骑都无法再次察觉它的存在。
此刻禁锢在黑剑之中的那个灵魂,便是『原罪』的自我意识,与那个男人交流的也是它,但全然是由黑剑主导的“谈话”,只有当黑剑允许的时候,『原罪』才能够发话——
所以,自旧世以来,这柄黑剑永远都没有真正的主人。
化为尸骸,变成齑粉……
这些都是曾经举起它的人的下场。
过多的依赖它的力量,到最后死无全尸,成为它的养分……
只不过,米恩黛琳在触及拟似黑剑的那一刹那,便已然知晓了这一切。
她心里清楚,黑剑也不过是与世界建立连结的造物,它绝不可能是作为单一的存在降临于世界之上,但若是如此,那么她便可以随意改变黑剑的连结,并加以掌控——
黑夜是最好的养分,它能够为黑剑提供无穷无尽的力量,于是米恩黛琳将黑剑高举,任由剑核贪婪地吸收着黑暗的力量。
但有一点她还不知道,甚至说没人知道。
当黑剑最终成为『无纯黑源』之时,它的形态究竟是何种模样,它所代表的力量又会是什么……
但不可否认的是,那是属于她的剑。
无论终源是否欺骗了她,但黑剑确实是属于米恩黛琳的造物。
只有她能够将黑剑发挥到极限,也只有她能够使用黑剑所有的力量。
那个男人不过是让黑剑吸收了四枚剑核而已,他做不到这些……
但米恩黛琳,她不一样……
若是好奇她究竟能发挥出黑剑多少力量,那么接下来上演的剧目,便会将这个谜团揭开——
“尽情期待……”
话语未完,她在等待着黑夜的降临。
叹息,萦绕在耳边。可手中那暴乱的纯净黑浪,却在为她送上不知名的曲目,让她的身姿在这黑海与黑天的交汇之处,显得是那么的美丽,那么的优雅……
她红唇微启,仿佛是在为某人祷告,随着不断被绞碎吞噬的红潮,这景象传递在原毁的心中。
这股原毁从未见过的力量,此刻已经为这场战斗画上了句号,但米恩黛琳似乎还在等待,她惬意的身姿似乎是在诉说自己的渴求,她希望这场华丽的演出不要就这么落幕。
她讨厌寂寞,也憎恨离别——
“盛大的晚会,就此开幕——”
化为黑星吧,为世界创造无瑕的漆黑之梦吧……
吞噬……
崩毁……
死灭……
“原毁?”
黑发的女人轻唤眼前之人的名字。
她的笑容就像那月光一样,在黑星笼罩的前一刻,仍保持着原本的模样。
她将手指放在嘴唇上,做出一副噤声的样子——
“‘无聊的闹剧到此为止’?哈哈哈哈哈……”
扭曲的漩涡无需转动,在停止的时刻静待着黑梦的侵蚀,不断绞碎吞噬它的身躯,将那唯一通往世间极乐的通道粉碎,并用它的碎片,化为天空中那颗迫近的黑星——
虽然已至黑夜,但皎洁的月光让这世界的黑暗不再纯粹。
但当这黑星降临之时,世间仅剩一片虚无的黑暗,就连一丝光芒,也无法从它身边逃离。
唯有那存在于地上的滔天的红潮,化为了一柄足以刺穿天幕的猩红巨枪,它想要击碎黑夜的恐怖,它想要将光芒带进黑星笼罩的世界。
但……
尽管这样的景象,米恩黛琳依旧展露着她恬淡的笑容。
她的表情仿佛是在告诉那名原初的使者,此举皆为徒劳无功,即便巨枪构造成型,也不会造成些许实质性的效果。
黑剑破碎,化为一颗漆黑无比的黑色十字星,回到了那片黑暗天幕的怀抱中——
即便红潮想要阻拦它的脚步,可拼尽全力,也无法触及它的身躯。
就这么注视着它回归黑天,却不知接下来的剧目,自己该如何配合着演出……
无声的世界,静待着黑星降临。
当那黑暗之星接触到天幕的那一刻开始,米恩黛琳的力量才终于发动。
于是,漆黑的夜晚开始向世界迫近……
一步一步地,向大地走来……
越来越近的黑色星辰,散发着属于它们的“光”……
原毁将巨枪掷出,血色的红潮随着猩红的枪尖撕裂着周围的一切,无论是空间还是时间,都在这一刻为巨枪停止,任由它破灭着自己的概念,直至将它送至那黑暗的天幕身前,直到……
吞噬着,毫无保留地吞噬着……
大地上的猩红血潮已然消失,它们伴随着巨枪行至天空,用以对抗那迫近的黑暗。
可这是徒劳的,但原毁并不知道。
她认为,自己所有的力量创造出来的巨枪,足以贯穿这黑暗的笼罩,她的自信也绝非空穴来风,而是当她在旧世凭借此枪,轻而易举地撕碎了命骑所创造的『无命空骸』时,这份自信便伴随着她来到现在这个世界。
她不曾觉得,这个世界上存在能够与自己抗衡的造物,自己原本也是天骑的素体,仅仅拥有天骑那颗红瞳的力量。
但……尽管如此,她也是世界创生的使徒,手持『灭杀』与『抹消』,便是她无惧一切的资本。
只是她没想到,她甚至从未想过……
自己明明是原初的使徒,为何会在看到这片漆黑无明的天幕时,心中突然浮现一抹恐惧的情感……
以至于她使用了自己最强大的力量,便是眼前这柄足以撕裂天穹的巨枪,以及萦绕在巨枪周围的猩红血潮。
她害怕自己的力量不足以对抗这暗幕……
但事实证明,她的恐惧是有依据的。
米恩黛琳轻抚着她的脸庞,纤细的手指自脸颊滑落在唇边,漆黑的双眸贪婪地注视着她的一切,就连那内心的想法,也被米恩黛琳窥探的一览无余。
猩红的眼眸已然失去往日的神色,但她却意外地注视着米恩黛琳的眼睛,两道目光就此交汇在一起,仿佛无论何时何地,她们都会察觉到对方的存在——
入梦吧,原毁——
温柔地凑在她的耳边,米恩黛琳轻声细语道。
巨枪被黑幕粉碎,无数的血水随着枪尖的破碎而落下,如同天空降下的血雨,为这个肮脏的世界带来一次美妙的净化——
黑天依旧在行进,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它的脚步。
倘若真的存在,想必一定是那名为天骑的造物吧……
但很可惜,米恩黛琳再清楚不过了。
天骑不会出现,祂的概念已然破碎……
就在这片耀阳与皎月并存的世界中,天骑绝不会忍心摧毁这世界的美梦,即便是祂也不允许——
“感受一切吧,原毁……”
“你将去往一个,没有苦难与灾厄的世界……”
“那里有你想要的一切,那将会成为你最美好的梦境……”
“就这样安然入梦吧,原毁……”
“我会一直在这里陪伴着你,无论日月是否为你我倾覆……”
“答应我,好吗?”
“不要从梦中醒来——”
她祈求着,眼前的女人一定要遵循自己的指引。
米恩黛琳捧住了原毁的脸庞,她的眼中仿佛流露出怜惜与喜爱交织的神情,但她并没有再多说什么,仅仅是用双眸注视着原毁的红瞳,随后……
术式的名字,传递在原毁的耳中。
那是她将在现实听到的,最后一句话语……
“哈……”
『碎梦美幻·虚妄终源』——
……
……
我这是……
手臂动弹不得……
身体,被锁链束缚……
我的眼睛……
为何无法看到光芒……?
原辉啊……
我终究还是,输了吗……
你曾经告诉过我,命骑是甘愿受死,否则我的枪无法如此轻易地击碎她用生命换来的『无命空骸』……
我不曾相信,甚至于你心生怨恨……
但这人偶……这个来自终源的人偶……
为何我从未听闻终源……?
你还能够告诉我吗?
啊,原辉……
漆黑的锁链禁锢着她的身躯,并将她拖入黑暗的海洋之中,双眼不再散发猩红的光芒,转而变为一双再普通不过的黑瞳,以至于她什么也无法看清,唯有那不断审视自我的内心,才能触及到一丝自己的灵魂。
黑海异常平静,似乎是在等待着谁的出现,可这海面上仅有她的身影,并未其他人的显现……
若是在等待黑海的主人?恐怕不是,这片黑海并不存在于世界的任何一处角落,它是被创造出来的异界,只有被黑天吞噬的灵魂才能进入其中,并且在黑海填充于整个身躯后,将那不幸的造物拖入永远无法醒来的梦境之中。
她并不知晓这些,仅仅是身上的无数道锁链就足以让她失去反抗的意志,只能不断回忆着过往的记忆,试图在那之中寻找到一丝慰藉。
可很显然,她做不到。
红瞳被剥离之后,她再也无法连接到原初,失去了所有力量的她,只会成为黑海吞噬的对象,绝无从中逃离的可能。
仿佛是灵魂接受了这个结果,她不再反抗,静静地等待着黑海浸泡身躯,任由那黑链禁锢自己的全身……
但唯有那心中的所思所想,起码到现在为止,还是专属于她的东西。所以她能够肆意地回想过往,无论何种记忆,她都会在脑中浮现一遍,以免自己被黑海吞噬后,成为一具无所凭依的空壳。
微微张开双唇,喉咙中发出了一个呼唤的声音。
她在呼唤谁呢?
黑海全然不会理会,它只想将她的身躯拖入梦境,吞噬掉她一切的概念。
但那声音越发的响亮,以至于平静的海面突然开始翻涌,无数道漆黑的海浪拍打在她身上,但即便如此,她仍然在呼唤着……
原辉啊……
当你倾尽一切重置世界之时,我又在何处呢……
金瞳本不该以如此荒谬的结局退场,你本该随祂一起回到现实……
祂需要你,可你却将我留了下来……
……为什么?
黑海听懂了她的诉求,于是在吞噬她的前一刻,化作一具人形,那张面容便是她嘴中呼唤的人所拥有的。
金色的长发随着海风起舞,人形伸出纤细的手掌,脸上浮现一抹柔美之色,随后便轻抚在她的脸庞。
还未等她从回想中醒来,金发的人形缓缓张开嘴唇,用那熟悉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意识——
“好久不见,原毁。”
紧接着,是用手指抹去了她眼角的血滴。
“如此说来,你最终还是与我相见了啊。”
猩红的血泪顺着脸颊流下,即便此刻只拥有一双黑瞳,但她仍然能够想起这熟悉的声音,以及手指轻抚面容的触感。
“你这是……”
“怎么?许久未见,已然忘却我的身姿?”
“不……我绝不会……”
“如此说来,想必已过百年了吧?无法注视你的日子,果真有些寂寞呢。”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来接你回家的,原毁。祂已不需你我二人的力量,天平已然回归平衡,世界已被矫正,该是回归原初之处的时刻了。”
“是吗……随你便好。”
“来吧——”
手指挑起她的手心,在握住她的一瞬间,漆黑的锁链应声断裂,随着血泪的落下,脚下那翻涌的黑海逐渐回归平静,仿佛一面黑色的镜子,即便它不会反射任何的光芒——
跟随着女人的脚步,她的内心竟还有些欣喜,眼前之人已然百年未见,她从未想过能在这个地方与她再次相见,她沉浸在重逢的喜悦当中,却未曾思考过这究竟是为何……
但,这样就好。
她不再举起那杀戮的猩红巨剑,仅仅是陪伴在另一个半身的身旁,作为彼此唯一的一盏星火,在不被祂召唤的日子里享受着来之不易的宁静。
原毁与原辉。
本是天骑的两颗眼瞳。
红瞳即为原毁的力量,她所掌控的『灭杀』与『抹消』也正是来源于天骑的力量,只不过并不是完全的展现,仅仅是作为原初的使徒使用着这股力量。
而原辉则是天骑的金瞳,『裁决』与『创生』是她所拥有的力量,尽管同样来源于天骑,但在旧世帝国时期,却是由原辉使用了『重置概念』的力量,献祭了自身的一切概念发动了覆盖整个世界的力量,最终将天平调回平衡的位置。
但她也因为以命相搏,在重置完成后的短短数秒之中,化为无数粒星尘,在原毁的眼前消失于耀阳当空的天际,此后便再也不曾相见。
直至此刻……
但原毁不知道的是,这个所谓的原辉,并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一位——
由于天骑在重置完成后回到了原初之处,散落在世间的力量并未完全回收,以至于当『原罪』从终源之中逃离至现世时,将所有原辉的碎片吞噬殆尽,这也是为何原毁始终无法寻得原辉的原因……
“苍星使……你还记得吗?”
“嗯……大概忘却了吧,我找不到与之匹配的记忆啊。”
“也是啊……当初帝国建立之时,仅有一人被论为苍星使,后来却否认了这个说法,将苍星使任命为七骑的代名词。”
“那七位骑士啊……天骑大人已然抹去六位的存在,这本应献上祝福与庆贺。”
漫步在漆黑的镜面上,虽然被称之为镜子,但它的坚硬程度却不是现世能够比拟的。即便足尖轻点在它的身上,也不会出现一丝一毫的裂痕。
伴随清脆的回响声,金色的长发牵起猩红的发丝,在这无人问津的黑暗世界中行走着,并将自己那副笑容奉献给她。
深邃的黑眸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她的心中早已失去了反抗的意志,只想跟着身前之人的脚步,在这片无限延伸的黑暗大地上行至终焉。
她不会反抗,甚至不会心生不悦。
即使二人同为天骑的半身,但归根到底还是同一种造物。
因为红瞳力量的缘故,导致原毁终日参与战斗与杀戮,在天骑并未降临的世界上为祂肃清任何妄想反抗的存在。
手染猩红之血,灵魂背负无数苦难,悲怆的十字于她心中创生,禁锢的锁链在她行于大地的历程中变得坚不可摧。
而那时,她并未遇见原辉,那位拥有金瞳力量的半身……
“若是空骑还活着,那该多好啊……”
“你在回忆那位已故的空骑?怎么,想用她的力量做些什么吗?”
“随意的操纵时间与空间,本应是异常强大的力量,竟会被那个人毁灭,实在是……”
“若我没想错的话,你是在感慨那位坚城吧?”
“最初被誉为苍星使的人类……竟然会被原初认可?”
“原初存在自我的考量吧,我们并未做出些许错误的举动,倒不如说什么也没做啊。”
“我不明白,为何坚城会被原初选中?若是天骑拒绝了原初的邀请,那现在不就是坚城会成为天骑吗?”
“所以,坚城才会拒绝吧?”
“为什么?我不明白……”
“坚城若是成为天骑,那谁来实现祂的愿望呢?”
“你是指……爱尼菲特·葛朗尔斯?”
“祂之所以是祂,正因为祂比坚城更有资格成为天骑吧?若非如此,想必旧世早在七骑降临之时就已毁灭了。”
“可那明明是你……”
“好啦,旧世已然成为过往云烟,你我二人再次相见于此处,不正是证明我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吗?还是说,你依旧在埋怨我呢?”
“我绝不会再犯下同样的错误了,我向你保证。”
“那便足矣,享受眼下的时光吧,原毁。”
洁白的纱裙随着灵动的身姿在空中起舞,她松开了原毁的手,独自走在黑暗的镜面上,不曾回应原毁的呼唤,自顾自地向前去,直至——
漆黑的漩涡,于镜面中心翻涌。
定义的最后一环,通过之后便能前往心中的极乐世界,只需向前走去。
她站在漩涡旁,翻涌的海浪击打着她的双腿,但脸上依旧是那抹熟悉的笑容,双手背后着静待原毁的到来。
“随我一起吧。”
喜悦的神情跃然出现在她的脸上。
伸出了手,回应着她的祈愿,即便那是虚假的……
来吧,原毁。
就让我带你前往那心中所属的世界吧。
那里不会滋生争端,不会再有仇恨与杀戮。
那个世界所存在的,只有那不变的耀阳与辉月,以及人人都能获得幸福的梦境。
来吧,原毁。
向我伸出手,我会带你前往。
即便你我曾为天骑的半身,但仍然拥有向往自由的权利,祂无法永远束缚我们。
只需你走到我的身边,和我一同前往。
舍弃掉世界的一切吧,化为纯净的灵魂,为漩涡的降生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力量。
来吧,原毁。
我会带你回家……
漩涡吞噬着她的身躯,不断地绞碎、重组,直至成为黑暗想要的模样。
手臂被海浪撕裂,飞溅的肉片随着翻涌的浪潮卷入漆黑的洞口,但当那猩红的血液攀上碎片之时,却将漆黑的力量融入手臂之中。
双腿因无法承受漩涡的力量,在黑暗侵蚀之前便被拧断、撕毁,但同样的,当黑暗的流水附着在表面时,便回到起始的模样。
而那副面容……
那曾经属于灭杀之人的面容……
则在抵达心中那份祈愿的彼岸之前,被暴乱的黑海吞噬殆尽,唯有那双不灭的黑瞳,依旧注视着眼前之人的身影。
默念着她的名字,以便自己不会忘却……
但记忆已被撕裂,除了她的名字之外再也无法回想起任何事情。
随着愈发深入漩涡,被重组的身体逐渐适应了螺旋翻涌的黑海,随着漩涡中心的空洞不断下坠着,但那只是一副空壳而已,没有灵魂的造物无法真正抵达漩涡的彼岸。
于是,最后一抹燃烧着的心魄被熄灭,漩涡的主人亲自前来观赏这一死寂般的景象,只为让自己的嘴角能浮现一抹浅笑。
啊……
黑海的主人正在叹息,她为这亡灵献上怜悯与不舍。
深邃的黑眸注视着不断被肢解、重组的躯体,不自觉地流下两行清泪,但她心里非常清楚,那并不是怜惜的眼泪,而是喜悦到极点而无法控制的结晶。
朱唇微启,为眼前的造物送上自己的颂唱。
那是此刻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她别无二心……
“我将永世颂唱你的名,原毁。”
“你的英姿将刻印在永恒的天幕之中。”
“我向你起誓,这终源之海绝无摧毁世界之意。”
“待我与天骑交流过后,我将归还一个完美无瑕的纯净之世。”
“敬请期待吧,原毁。你的灭亡并非毫无意义,相反,你将为我带来最终的胜利。”
“我为你准备了最宏大的谢幕,并将那位早已死亡的半身交还于你,这是契约,也是诅咒。”
“予以此刻,享受你的梦境吧,当你我二人再次相见之时,我便是你所侍奉的主——”
手指微曲,漩涡便被关上。
停止了暴乱的翻涌,撕裂一切的漆黑巨浪也随着她的叹息化为一面完美无缺的明镜。
而那黑海创造出来的人形……
米恩黛琳在笑,她依旧将笑容挂在脸上。
她用着只有自己能够听到的声音,对着漩涡的中心轻声感慨道——
“这里是终源之海,从来都没有什么‘原辉’啊。哈哈哈哈哈……”
肆意地狂笑,响彻在重新陷入死寂的黑暗中。
唯有她轻点镜面的脚步声,能为这个孤寂幽冷的世界带来『存在』的痕迹……
『连结』已然完成。
『灭杀』与『抹消』归于终源,并且切断了原初使徒——『原毁』与原初的连接。
『存在』已然抹灭,『重构』即刻完成。
微举手臂,将手心对准那漆黑无明的穹顶。
随后,米恩黛琳轻声缓缓说道——
『梦境终结之后,你便是终源之使者』
『为我构建与天骑交流之天阶』
『留存一梦幻世界』
『一切都将生于终源』……
『碎梦美幻·虚妄终源』。
米恩黛琳·齐拉罗希斯的能力之一,被她称之为“入梦之术”。
由终源中的漆黑力量创造的残梦碎片构成的意识型法术,其术式的启动仪式为注视米恩黛琳·齐拉罗希斯的双眼,眼瞳中的“漩涡深渊”被附着上『幻想』的属性,借由目光的交汇将术式刻印在被施术者体内。
其术式的具体效果分为两个阶段,其一是被施术者的双眼被『幻想』控制,从而观测到本不存在的漆黑天幕,而天幕会在术式效果的逐步增强后接近被施术者的意识,实际效果为终源中创造的『碎片』强加至大脑,迫使其精神崩坏,使后续效果能够顺利进行。
其二是在『幻想』成立之后,被施术者的灵魂被术式全权掌控,将其卷入精神世界的漩涡中,并将精神所受到的所有效果全部转化在本体身上,但被施术者并无任何实质性的感受,在灵魂被完全改变后变为施术者所掌控的使徒。
在术式效果持续期间,被施术者不会感受到任何的不适,接近现实的感受会使灵魂意识麻痹,终源之海会全程指引其前往漩涡中心,并在其中完成术式的构建。
但凡事皆有保险,若被施术者的意识过于强大,开始逐步反抗术式效果时,终源之海便会创造其灵魂中心的记忆,并将意识里最突出的存在具象化在术式中,使被施术者的精神逐渐随着『存在』消散,最终前往漩涡。
如同梦境一般,陷入此术之后绝无逃离的可能,唯有在意识被掌控之前击杀术者,才有获得一片生机的机会——
如梦似幻的世界,皆是世人想要前往的天堂。
“碎梦”便是以此创造,米恩黛琳·齐拉罗希斯知晓梦境对于世人的意义,只要是存在于世的造物,绝对拥有心中最想要实现的愿望,“虚妄”便是由此而来——
米恩黛琳·齐拉罗希斯的术式其一,便是凭借人梦与世梦创造出的“幻想世界”,在那个世界中,所有人都会获得自己想要的一切,不会再有离别或是苦难,留下的只有美幻与欢愉……
虽然是在死前临时构想的法术,但却成为杀死原毁的契机,米恩黛琳·齐拉罗希斯确实没有想到,将终源完全吞噬后,自己能够使用如此超脱常识的能力,她在思考,这是否是自己的极限——
而在使原毁陷入『碎梦美幻·虚妄终源』的数秒后,米恩黛琳·齐拉罗希斯的心脏仿佛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如同被枷锁死死束缚的感觉让她心生恐惧,但片刻之后恢复了正常,而她像是获得了一次完美的升变一般,力量再一次得到了增强。
天降漆黑之雨,黑暗的天幕就此消失,代表着术式的完全构建,也代表原毁完全陷入梦中。
米恩黛琳张开双臂,肆意地感受着大雨降下的喜悦,黑雨不断为她冲刷着身上的灰尘,也为她的灵魂催生着一次进化。
双眸中的七翼愈发明显,漆黑的十字星在她的眼中延展,直至与那七翼构成一副怪异的景象。
那代表着,天空会降下十字的枪刃,将造物的翅膀钉死在大地之上吗……?
无人知晓她眼睛的含义,也无人敢直视她的双眼。
每一片翅翼便代表着一种力量,而这其中力量皆为世界本源的概念,即是『溯』——
目前已知的力量,只有以下几种:
『混沌连结·虚空概念』——能够斩断既定构成的连结,使其概念完全失效。
『混沌黑潮·概念连结』——能够将既定概念斩断,将新塑造的原本不存在的概念连结在被施术者的体内,并即刻发动概念效果。
『碎梦美幻·虚妄终源』——使用终源创造出无数的碎梦,将双眼中的『幻想』刻印于被施术者,控制其观测漆黑天幕,破坏大脑与灵魂的连结,并在终源之海中塑造幻想存在,指引被施术者的灵魂前往漩涡,重新构造其所有概念连结。
但她绝非如此简单,米恩黛琳·齐拉罗希斯还隐藏着更多未曾展现的力量。
她在等待那些足以让她使用的存在降临,她会不断尝试术式的各种效果,只为测试出最强大的那一种——
在探寻了『溯』的一部分概念后,米恩黛琳·齐拉罗希斯意外发现了一种足以改变世界形态的法术。
她从未见过,甚至此前她并不知晓——
“『天间构造』……”
一种异常强大的力量,能够改变世界运转体系的力量。
在无法观测的空间中构造出范围型效果类法术,根据施术者对于『概念』的理解,在世界本源中编辑其法术效果的定义,并即刻在现实世界中反映出来。
但她并未使用过,她还无法完全理解『概念』的意义,她不知晓那究竟意味着什么,以至于直到现在为止,米恩黛琳·齐拉罗希斯不能使用『天间构造』。
但她深知,只有在自己学会这一能力后,才有足以与天骑交流的资本……
那是为了与天骑交流的必要准备,否则在如愿之时,便是死路一条。
手中需要足够的筹码,才能拥有底气与天骑交流,力量虽不是唯一评判的标准,但米恩黛琳·齐拉罗希斯只有这一种办法,她并不知道身为世界创生之初的造物会有何举动,为免自己遭遇任何不测,她需要获得更多更强大的力量。
是的,米恩黛琳在害怕。
她怕自己还未说出心中的祈愿,便会在天骑眼前化为一片尘埃。
她曾想过自己的死法,但无一例外的,全部死于与天骑的目光交汇的那一刻。
世界的一切被自己感知,大脑无法承受如此之多的信息,以至于灵魂都被崩坏,直至反映在躯体之上,而在最后显现于灵魂之上的存在,仅有天骑刻印在本源概念的『抹消』。
自内而外的爆炸,将血液飞溅在所站的地方……
仅仅是因为她看见了天骑的双眸。
这是第一次在梦境世界中构造的相见。自那以后,米恩黛琳几乎每天都会在梦境中重演这一场没有悬念的剧目,无一例外地死亡,已经成为消磨她精神意识的利刃。
但在精神濒临崩溃的时刻,她被原毁“杀死”。
完全感悟了『死亡』,并且成功构建了连结后,米恩黛琳开始逐步净化自己已经崩坏的灵魂,而这场大雨则是最后的仪式——
“天骑……”
“多么美妙的名字啊,代表天之意志,承载世界一切……”
“世间的造物皆由你手创造,世界的概念皆于你手掌控……”
“想必,在真正相见的那一刻,我会像梦境中那样暴死吧?”
“但无所谓,天骑。”
“你杀不死我,我已然吸收终源的一切,我不再是终源的使者,我也不再是它的人偶……”
“我是米恩黛琳·齐拉罗希斯,我即是『终源』。”
“那你呢?究竟是原初的使者,还是『原初』本身呢——”
探寻世界本源的契机,即是原毁将米恩黛琳杀死的瞬间,借由终源的特性变为假死的属性,灵魂游荡在世界与现实的夹缝中,无法观测的信息被刻印在她的灵魂上,直至带回原本的躯体。
可以说,是原毁让她领悟了世界的本源概念,虽然只有一部分信息,但米恩黛琳认为这已经足够。
即便还无法与天骑正面相视,但既然自己已然触及『溯』的概念,那么就一定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达到足以匹敌天骑的实力。
而在那之中,最为重要的事情,就是尽快学会如何使用『天间构造』。
能够编辑世界的力量,无论怎么想,都会是难以理解的能力,但它又确实存在,甚至是一种被世界认可的力量。
倒不如说只要是领悟了『溯』的造物,都可以使用『天间构造』这一能力,虽然具体使用效果要依照施术者的力量强弱而定,但编辑概念已是最超脱常理的能力,无论何种能力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更不用说那些微乎其微的法术。
但……
奇怪的是,米恩黛琳从未见过有人能够使用出『天间构造』,她对于这种力量的真伪提出一个疑问。
倘若它是独属于天骑的能力,那么是否代表世界的本源概念只有天骑能够完全领悟,而世界上其他造物都无法触及『溯』的概念?
就像阴云一般,这个疑问始终笼罩在米恩黛琳的心头,如尘埃般久久无法散去……
因为她很害怕吧?
当自己真正面对天骑的时候,自己会作何举动呢?
即便她能够找到『无纯黑源』,即便她能够使用『天间构造』……
在面对天骑之时,又是否能将梦中那不变的剧本改写呢?
她不知道,她在害怕。
杀死了天骑的使徒,是否会引起祂的怒火呢?
于是手臂微微颤抖,但双腿早已无力支撑疲惫的身体,以及那因恐惧而变得冰冷的心脏。
黑雨依旧为她冲洗着过往的苦难与枷锁,但这个疑问就像是永恒附着的诅咒,将她压得喘不过气。
为何天骑会令她如此害怕?
明明是一个不存在于世界上的造物,仅仅留存在旧世传说中的造物,为何会令这现世拥有最强大力量的人感到恐惧?
『天骑』……
到底是什么……?
“哈啊……哈啊……”
无力地跪倒在雨夜中,米恩黛琳的黑发被雨水打湿,黏着在身体两侧的发丝仿佛流下的黑血,即便大雨如何冲刷,也无法为她洗净这令她无法摆脱的恐惧。
只不过,想要交流的祈愿不断撕裂着恐惧的恶魔。
米恩黛琳想要见到天骑,她想要将自己的愿望告知于天骑……
她想要……
让世界沾染上终源的气息,并在那之中,让终源之海吞没世间的一切概念。直到……
她想让终源开出第一朵花。
独属于她的,沁人心脾的花香。
漆黑的天穹布满璀璨的星辰,翻涌的死海滋养灵动的游鱼。
不详的气息夹杂着难忘的花香,空辽死寂的世界生出新的造物。
她的愿望,米恩黛琳·齐拉罗希斯的愿望……
『我想成为我自己,我想做真正的“米恩黛琳·齐拉罗希斯”……』
『我不是终源的人偶,我想让我成为独属于我的存在……』
『我希望,在那片黑海的彼岸,我能看到你的身影,天骑……』
同样身为世界极点的造物,你应该能理解我的愿望吧?
你代表的是世界的原初,而我代表世界的终源……
我们是否就像一个天平,在世界的彼端平衡着现实的一切呢?
但你明明是现世的神明,而我只是操弄愚梦的使者……
你能否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想变得和你一样,我想参悟世界的本源概念。
你是否允许我肆意幻想你的『天间构造』是何模样吗?
那一定是创生极乐的天之彼端,世界的一切概念皆由此而生,而你作为至高的存在,在星辰闪耀的天际注视着世间的一切……
那我呢?我的『天间构造』又该是何种模样?
告诉我吧,我很想知道……
将世界拖入永寂的漆黑虚无,死灭之海吞没一切概念,抹消梦境与现实的交界,让世界陷入无法逃离的梦中,最终留存一梦幻世界……
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
“米恩黛琳·齐拉罗希斯——”
我的思绪被突如其来的呼唤打断,黑雨仍然冲洗着我的身心,但我的灵魂仿佛在天骑这件事上疯狂地抗拒着净化,它不愿意舍弃这份恐惧的情感。
我缓缓放下捂住脸庞的双手,变得有些朦胧的双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而当我看清那个身影时,一种不知名的惊愕即刻攀上我的内心,伴随着耳边落雨的声音,掩盖着我嘴中发出的一声轻叹——
“原来是你啊……”
但片刻过后,还未等话语结束,我的笑声率先将寂静的黑夜打破,而双眸也换上此前那一副七翼的模样。
“你竟然没死吗?那我该是表现出欣喜还是惶恐呢……”
“我不是,和你,寒暄。我是,为了,实现我,承诺。”
“多么可笑的话语,早该在我手中灭亡的存在竟敢大放厥词?”
“倘若我也加入呢,『终源』?”
我随着声音的行迹寻去,却看到在不知在何时出现于她身后的女人,暗金的长发随着夜晚的风浪起舞,但仿佛这片天降的黑雨没有任何一滴能沾染她的衣襟,就像是……
被阻绝了一般……
啊……变得有趣起来了。
银红的巨盾屹立于暴雨侵袭的大地上,鎏金的枪刃悬停在半空中,不断为它们的主人割裂着黑雨落下的空间。
铠甲已然附着身上,暴乱的黑气萦绕在三人身旁的空间中,但在抵达暗金衣裙之时,便被不知名的空间吞噬殆尽,就像是被扭转到另一块异界一般诡异。
但这景象很有趣,至少米恩黛琳·齐拉罗希斯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确实如此。
在旧世中互相拼死相杀的造物竟然会联手对抗同一个造物,仅仅是因为那个造物所拥有的力量足以令世界为她颤抖。
『坚城』卡拉法亚·塞塔。
『空骑』亚利丝塔·蕾艾尔·辛雷米斯。
以及,今晚绝对的主角……
——『源骑』米恩黛琳·齐拉罗希斯。
星辰将会注视三人的身姿,并将这足以比肩神话的景象留存于世界崩毁之时……
剧目正式开演,这是属于传说的故事。
于现世中接连上演,任何一幕都不容错过。
所有存在皆是剧目的观众,同时也承担着主演的重任。
剧目的好坏,全权由剧本的优劣决定,但凡事并无完全绝对的,只要主演足够出彩,仍然能够为平淡的剧目献上一段完美的佳话。
于是,在这漆黑暴雨降临世界之刻……
共演吧,无法逃离剧目其中的造物们。
一切只为让那天上之人获得满足,一切概念只为那天上之人塑造……
因为……
在不久的将来,真正的造物主将会到来。
那便是刻印于世界本源概念中,最为特殊的存在。
——
『天骑』,终将降临于世界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