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灵楠被鱼可菲像轻轻放到桌上。
并没有想象中尸变的狰狞嘶吼,她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那原本透着淡粉色的肌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转为一种毫无生气的灰白。
脖颈处的血管暴起,如同青紫色的蛛网,疯狂地向着那张精致的脸庞蔓延。
“Game over。”
鱼可菲拍了拍手,笑声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孩童恶作剧得逞后的纯粹欢愉。
她伸出手指,指尖随意地在空中划了个圈,最后定格在墙角:
“不想死的,都滚去那边蹲好。”
陈埃如蒙大赦,那种劫后余生的狂喜让他彻底抛弃了身为人类的最后一点尊严。
他一把拽过还在发愣的老婆,对着那个刚刚才杀了人的女丧尸,把腰弯成了九十度。
“谢谢!谢谢大姐不杀之恩!谢谢!”
他老婆也被带着连连鞠躬,像两个滑稽的磕头虫。
这一幕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郎君的视网膜。
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那最后一点维持理智的光芒,在江灵楠逐渐灰败的脸色中彻底熄灭。
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崩”地一声断了。
“小楠...”
任远颤抖着从地上捡起甩棍。
这位老XJ看着江灵楠,满是皱纹的眼角淌下两行浊泪。
他咬着牙,像是要把牙龈咬碎,一步步挪向桌边。
任远的声音嘶哑,
“我不能看着小楠变成那种吃人的怪物。我...我要给她留最后的体面。”
“体面?”
郎君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嘴里嚼着这两个字。
突然,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疯猫,整个人毫无征兆地暴起。
他一把抄起身边的塑料凳子,狠狠砸向任远的手腕。
“哐当!”
任远手中的甩棍直接被砸飞,最后滑到了鱼可菲脚边。
他捂着红肿的手腕,不可置信地看着郎君。
郎君喘着粗气,双眼通红:
“体面个屁!变成丧尸怎么了?变成了丧尸也比死了好!那是楠姐!谁准你给她体面的!”
【只要还活着,哪怕是变成怪物,那也是活着。死了就是一堆烂肉,烂肉有个屁的体面!】
“有点意思。”
鱼可菲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内讧,脚尖轻轻踢了踢那根甩棍。
她伸手在那个腰包里掏了掏,摸出了六支手指粗细的玻璃试管。
四红,两蓝。
里面的液体在昏暗的灯光下摇曳着诡异的光泽。
“既然你们这么有活力,那剩下的环节我们也别浪费。”
鱼可菲把试管一字排开放在审讯桌上,
“剩下的幸存者,不管是人还是狗,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现在就被我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要么...喝了它。”
空气瞬间凝固。
陈埃缩在墙角,探头探脑地问了一句:
“那...那个,有服用说明吗?比如副作用什么的?”
“有啊。”
鱼可菲笑眯眯地竖起两根手指,
“红色的喝了生,蓝色的喝了死。简单吗?”
郎君盯着那些药剂,脑子里正在疯狂嘲笑现实的荒谬。
“真够简洁明了的。你会骗人吗?”
郎君问。
“你猜?”
鱼可菲歪头。
“那你猜我猜不猜?”
郎君反问。
“我猜你不喝我现在就杀了你。”
鱼可菲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那股实质般的杀意像一盆冰水,把郎君从头淋到脚。
所有人都在踌躇。这种时候,谁也不想当第一个小白鼠。
郎君看着那几瓶药剂,又看了一眼墙角还在抽搐的江灵楠。
【去你妈的这操蛋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在红蓝药剂之间来回点动,嘴里念念有词:
“点兵,点将,大兵大将,点到谁,谁就...”
还没等他伸手确定,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捏住了他的下巴。
“给我喝吧你!”
鱼可菲似乎失去了耐心,她一把抓起蓝色药剂,拇指顶开瓶塞,动作粗暴地直接塞进了郎君嘴里。
“咕嘟。”
冰冷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
“咳咳咳——!”
郎君猛地捂住脖子,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栽倒在地。
那液体入喉的瞬间,就像是吞了一口烧红的炭,又像是干了一杯高浓度的二锅头兑芥末。
火辣辣的灼烧感瞬间炸开,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好难受。】
全身的每一个毛孔仿佛都被强行撕裂,体温在急剧升高,像是被扔进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视线边缘泛起一阵阵黑斑。
在彻底闭眼之前,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陈埃一家像疯狗一样冲向桌子,争抢着那剩下的红色药剂。
花非花,雾非雾。
生非生,死非死。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郎君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云端。
身体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
四周似乎有无数条透明的鱼在游动,它们张开嘴,一点点啃食着他的身体。
没有痛楚,反而有一种诡异的解脱感。
【这就是死亡吗?感觉自己像个屁一样轻,风一吹就散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种被啃食的感觉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一双眼睛还属于自己。
“兄弟!兄弟你快醒醒啊!”
一个焦急的男声像把锥子,硬生生扎进他脑中。
【谁啊?这么吵?】
“你再不醒我就要先走一步了!”
【走就走呗,跟我有什么关系?不对...这个声音是,马也?】
郎君猛地一个激灵,求生本能让他卯足了劲,用力睁开了眼。
“呼——!”
他猛地坐起身,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衣衫。
眼前没有云端,没有鱼群。
依然是那间充满了血腥味和霉味的审讯室。
【没死?】
郎君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掐了一下大腿,
“哈哈哈哈!没死!老子没死!”
他神经质地笑了几声,随即立刻警觉地环顾四周。
鱼可菲不见了。
江灵楠还躺在桌上,生死不知。
而任远、陈埃一家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四个全身没有皮肤、血肉模糊的人形怪物,正把张驰围在中间。
张驰手里拿着那根变形的甩棍,身上挂了不少彩,正气喘吁吁地跟这四个怪物周旋。
“这什么情况?生化危机现场版?”
郎君脑子还有点懵,但身体反应却比脑子快。
“楠姐身上的枪还有子弹吗?”
张驰见郎君醒了,头也不回地吼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郎君瞥了一眼江灵楠腰间的枪套,空空如也。
“没了吧。”
“草!”
虽然搞不清状况,但郎君知道这时候不能看戏。
他一把抓起掉在地上的大砍刀。
“孙子们!看这里!”
郎君大吼一声,提刀就冲了上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一刻,他感觉手中的刀轻得像根羽毛。
一只血皮怪物听到动静,猛地转过身,张开满是獠牙的嘴扑了过来。
郎君下意识地侧身、挥刀。
“噗嗤!”
刀锋切入肉体的触感清晰传来。
那怪物的动作在他眼里似乎并不快,这一刀准确地砍在了它的脖颈上,黑血四溅。
【这手感...怎么这么顺?】
经过一番惨烈的厮杀,郎君和张驰背靠背,终于将最后一只怪物砍倒在地。
“呼...呼...”
张驰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甩棍当啷一声掉在一边,
“幸亏你醒了,不然我今天真要交代在这儿。”
郎君甩了甩刀上的血,看着地上那几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胃里一阵翻腾。
“这到底怎么回事?那些人呢?这几个剥了皮的玩意儿又是哪来的?”
张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指了指地上的尸体,表情复杂:
“那就是他们。”
“啥?”
郎君愣住了。
“你倒下之后,那个陈埃一家就像疯了一样去抢红色的药剂。任队长看你倒了,估计以为那是毒药,就跟他们一起抢。结果...”
张驰咽了口唾沫,
“喝了红色药剂的人,不到半分钟,皮就开始脱落,然后就变成了这副德行。”
郎君看着脚边一具尸体,依稀还能从那扭曲的骨架上看出点任远的影子。
【红色的喝了生...生不如死吗?那女丧尸玩文字游戏有一手啊。】
“那你呢?”
郎君看向张驰,
“你怎么没事?”
“我看他们都变成怪物了,心想横竖是个死,不如赌一把剩下的。我就把那瓶蓝色的喝了。”
张驰苦笑,
“结果咱俩这俩喝了‘死’药的,反倒活下来了。”
“...她就这么走了?”
“嗯。她临走前说了一句,还会再见的。”
“我宁愿再也不见。”
郎君啐了一口,突然想起刚才战斗时的感觉,
“哎,不对啊。你刚才那几下走位挺骚啊,练过?”
“有吗?”
张驰看着自己的双手,眼神有些发直,
“其实...刚才打的时候,我感觉这些怪物的动作特别慢。就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
“慢动作?”
“嗯。可能是那个蓝色药剂的原因。只要我精神一集中,周围的一切都会变慢。”
郎君听得眼角直抽抽。
【这就是传说中的“子弹时间”?这货难道才是主角?随地大小便偷白菜的猥琐男,喝个药就能觉醒这么牛逼的动态视觉?那自己呢?】
郎君赶紧低头看了看自己。
没有肌肉隆起,没有意念移物,更没有透视眼。
除了感觉视力稍微清晰了一点点,身体稍微轻盈了一点点,好像...鸡毛变化都没有。
【坑爹呢这是!】
郎君在心里疯狂竖中指。
【难道我不是主角?!难道我的金手指就是比别人更能吐槽?】
“我尿个尿,刚才吓尿了,还没尿干净。”
张驰扶着墙站起来,转身就要脱裤子。
“你他妈去外面尿!”
郎君没好气地摆摆手。
张驰无奈一笑,跌跌撞撞的往外走,等他一走,郎君原本强撑的那股劲儿瞬间泄了。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桌旁。
江灵楠还躺在那里,皮肤上的灰色似乎淡了一些,但血管依然凸起得吓人。
“楠姐?”
郎君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额头。
滚烫。
像是在摸一块烧红的烙铁。
她紧皱着眉头,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呜咽声,像是在经历某种巨大的痛苦。
“呜呜...”
贝贝把头往前伸着,伸出舌头想舔江灵楠的手,嘴里发出低沉的哀鸣。
郎君叹了口气,从那个破烂的背包里翻出一瓶矿泉水。
他倒了一瓶盖,轻轻捏开江灵楠的嘴,顺着她的唇缝一点点倒了进去。
“坚持住啊,楠姐。你不是还要找你弟弟吗?”
喂完水,郎君自己也灌了一大口,那种透心凉的感觉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掏出手机。
屏幕上沾了血,划开锁屏,信号格只有微弱的一格。
新闻APP的推送像雪花一样弹了出来。
毫无意外,全是关于“深蓝之雨”和“病毒爆发”的消息。
随便点开一个视频。
画面里,一个穿着正装的主持人正端坐在演播室,虽然极力保持镇定,但眼神里的慌乱根本藏不住。
“尊敬的各位市民...日前爆发的类狂犬病病毒已经蔓延至全国....政府已经投入军队进行强力镇压...请各位市民不要听信流言蜚语,相信国家,相信政府...”
“在军队赶到前,请尽力自救。以上。”
郎君冷笑一声,手指狠狠戳在关机键上。
“全是狗屁,到底在干嘛,军队一出丧尸这种碳基生物还能撑多久?为什么到现在还没解决?!”
尽力自救?翻译过来就是“自求多福”。
屏幕黑了下去。
他在黑暗中沉默了两秒,然后重新开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妈...”
听筒里传来的只有冰冷的电子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郎君的手无力地垂下。
在这个充满了血腥味、怪物尸体和绝望的审讯室里,那一声“关机”,彻底切断了他与过去那个文明世界的最后一丝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