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明是被绳子拽上去的。
执事和几个外门弟子在上面拉,圆脸弟子趴在裂缝边上喊号子,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齐明把绳子在腰上绕了两圈,右手攥紧绳头,脚蹬着裂缝壁往上蹭。每蹬一下左肩就疼一下,刚复位的关节还肿着,使不上劲。他咬着牙没吭声,硬是一步一步蹭上去了。
执事的手从裂缝边缘伸下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那只手粗糙得很,全是老茧,攥得死紧,把他整个人从裂缝里拖上来。齐明趴在裂缝边的碎石地上大口喘气,浑身湿透了,左肩肿得老高,后背全是在水潭里砸出来的淤青。肋骨有一根裂了,每喘一口气都像被人拿钝刀子戳了一下。圆脸弟子蹲在旁边把水囊递过来,手还在抖。“你下去那么久,我们都以为你——”他没说完,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执事蹲下来检查他的伤,手指刚碰到肋骨齐明就嘶了一声。“得赶紧回边泽集。你的伤在这里没法处理。”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周明。周明站在旁边,左手臂上缠着布条,九把飞剑已经收回去了。那筑基期走了,地裂之后就没再追。周明看了齐明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和之前不太一样了,然后说了一个字:“撤。”
试炼队沿着来时的路往回撤。甬道里比进来时更难走,地裂把好几段路都震塌了,碎石堆得半人高。出了遗迹,沼泽里安静得不像话,连蛙鸣都没了。碎片入位之后遗迹把魔兽全推出去了,空气里的腐草味淡了大半,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泥沼表面上亮晃晃的。试炼队沿着旧河道走了大半天,傍晚才到边泽集。
客栈老板看到执事背着齐明进门,赶紧让伙计去叫大夫。大夫来了之后正了骨,上了夹板,放了淤血。折腾了大半个时辰,大夫临走时跟执事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齐明还是听见了几个字——灵力反噬,灵根萎缩,撑不了太久。
执事推门进来,把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放在床头。“你的赏金。联合商会给的,比任务单上写的多了不少。长老会那边我也报了。你好好养伤,矿渣的事等你回去再说。”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林墨。你在遗迹里干的那些事,我不会全写在报告里。有些东西写上去对你不一定是好事。”然后推门出去了。
齐明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房梁。这不是丁字七房那根灰扑扑的梁,没有挂灰丝,没有风吹进来时晃晃悠悠的飘絮。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碎片,温的,还在发烫。四脚蛇没醒。灵台里还是空的,连一丝微弱的震动都没有。他攥着碎片闭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他是被胸口的一阵剧痛疼醒的。不是肋骨那种外伤的疼,是从身体内部往外顶,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往外挤。他把手按在胸口,碎片烫得几乎灼手,蓝光从指缝里往外漏,一闪一闪的,频率越来越快。他想叫执事,嗓子却发不出声。灵台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极轻极轻,轻到几乎以为是错觉。
然后碎片上的蓝光炸开了。光从他胸口往外涌,顺着经脉往四肢蔓延,每一条血管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光,穿透皮肤,把整张床铺照得一片幽蓝。他听到走廊里有人跑过来,执事的脚步声,圆脸弟子惊慌的喊声,大夫提着药箱赶来的急促脚步。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远到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他最后感知到的是碎片在他胸口震颤了一下,不是共鸣,更像是告别。然后那只手从床沿上滑了下去。
客栈老板天还没亮就起来算账,算到一半听见后院有动静,以为是伙计在搬货,没在意。又过了半个时辰,执事下楼打水,顺路去敲齐明的门。敲了三下没人应,推门进去,人已经没了。身体凉了,胸口有一片淡淡的蓝色纹路。大夫检查了两遍,翻了眼皮,摸了脉,把执事拉到门外,声音压得极低:“不是外伤,不是中毒,也不是旧伤复发。他的灵根在萎缩,从内往外枯死的。这种死法我在这地方干了这么多年没见过。”大夫摇了摇头,提着药箱走了。
客栈老板端着一壶刚泡好的茶站在走廊拐角,本来是给执事送的,听完大夫的话把茶壶搁在窗台上,转身下了楼。过了一阵他拿了一盏小油灯上来,搁在齐明房间的窗台上。火苗在晨风里晃了好一阵才稳住。他在边泽集开了大半辈子客栈,迎来送往见过不知道多少人,但在这间房里死去的杂役,年纪还没他儿子大。
执事把圆脸弟子叫过来,让他回宗门报信。圆脸弟子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只一眼就转开头。他从怀里掏草图本的时候手在抖,好几张纸页从本子里滑出来撒了一地,他顾不上捡,把本子往怀里一塞就往外走。走到客栈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客栈老板扶了他一把。他抬起头,眼眶红着,说了一句“执事,林墨他昨天还跟我说遗迹里刻痕画不完没关系,回来接着画”。执事没说话。圆脸弟子拿手背用力蹭了一下眼睛,推开门走了出去。草图本的边角从衣襟里露出来,被风吹得哗哗响。
大堂里几个外门弟子围坐在靠窗的桌边。有人把剑横在膝上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到剑鞘上的皮子都发亮了还没停手。有人盯着桌上那碗凉掉的粥发呆。圆脸弟子出客栈的时候,一个弟子转头对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林墨要是不去探那条支路,现在躺在那儿的大概是我们”。声音不大,但大堂里的人全听见了。没人接话。
齐明的魂体从林墨的身体里脱离出来。没有痛觉,没有重量,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灰。他悬浮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个躺在床上的少年,蜡黄的脸,瘦削的颧骨,嘴角那道被沼泽蠕虫尾巴尖扫出来的细长红印还没褪干净。左腕上那根细麻绳手环还在,铜片上的“林”字被汗水浸得发亮。
他的魂体没有停留太久。怀里的碎片,那块在重力试炼里拿到手的碎片,正在发光。
淡金色的光,和遗迹石柱上那些刻痕一模一样的光。它在牵引他,不是往上,不是往下,是往某个没有方向的方向。时空乱流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红的蓝的白的金的,光流像丝绸一样在他身边滑过。碎片在前面引路,淡金色的光劈开乱流,像一盏只亮给他一个人看的灯。
乱流里飘着一些零碎的画面。他看到前世那个齐明站在一座石台前,把一块碎片放进凹槽,和他在遗迹深处做的一模一样。画面里的齐明直起腰,回头对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走上前来,头生犄角,面容冷峭——是苍。苍那时候还不是四脚蛇,他站在齐明旁边,双手抱胸,脸上是一贯的嫌弃表情,但手指在微微发抖。齐明读出了苍的唇语:又他妈是你。
然后是更多碎片。每一块都嵌在不同的时空节点里,有的在精灵之森,有的在矮人王国的熔炉旁边,有的在龙族浮空岛的云层之上。每一块碎片旁边都有一个淡淡的印记——是前世那个人留下的。他把线索洒满了整个主位面,铺成一条只有自己能认出来的路。
画面忽然碎了。乱流重新合拢,碎片加速往前牵引。齐明感觉到前方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不是天塔碎片,是一具身体。很新,刚死不久,魂体还没散干净。碎片把他往那个方向推,淡金色的光越来越亮。他撞进了一具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