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凉风见缝插针地钻进来,顺着领口一路灌下去。
齐明打了个哆嗦。
脑中那片尸山血海的幻象像被风吹散的烟雾,迅速消退下去,只留下太阳穴突突的跳痛,和一种熬了三天三夜后的虚脱感。他猛地回头。
道长张三还站在原地,手里端着那个印着“劳动最光荣”的搪瓷茶杯。杯里的水洒了大半,在地上留下一滩深色的水渍。他脸上之前还红光满面,现在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出几分病态的苍白,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你……”齐明开口,声音沙哑得吓了自己一跳,“刚才那是什么?那个刑台,那个穿白衣拿剑的,还有最后那个头上长角的——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张三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齐明看了几秒,缓缓放下茶杯,蹲下身,开始收拾刚才被撞倒的杂物。符纸一张张捡起来,叠整齐,放回桌角。翻倒的马扎扶正,检查凳腿是否松动。全程没有抬头。
“你所见,非虚,亦非实。”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多了一丝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含着什么东西。
“那是‘缘’。是你小子被搅进这摊浑水里的‘缘’。不是我做了什么——是你本来就该看见。”
“什么缘?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一股无名火从齐明胸口蹿上来。考试、烧香、黑车司机、四十九块九的零钱、还有这个从见面起就在装神弄鬼的破道士——所有憋屈的事都堵在心口,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震得头顶灯泡晃了两晃。
“什么死不死的,老子活得好好的!你是不是给我下药了?致幻剂?你想干什么,谋财害命?”
他把积压了一整天的怨气全倒了出来,像机关枪一样突突地扫射。说到最后,呼吸都在发抖。
张三直起身,转过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灯光在他脸上打下一半阴影。
然后他又笑了。
那种让人想一拳揍上去的贱笑。嘴角歪歪地翘起,眼睛眯成两条缝,整个人散发出一股“一切尽在掌握”的气息。齐明对这个笑已经产生了生理性的反感。
“下药?”张三“噗”地一声,把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含进去的茶叶末吐回杯子,“道爷我可是正经人,有营业执照的。”
“……你不是没有吗。”
张三低头看了看墙上那块光秃秃的墙面——按理说营业执照该挂在那儿——然后毫不在意地摊摊手:“哦,对。那就是没有。那没事了。”
“……你这人……”
“但我有一件事,没骗你。”
他忽然收了笑。那张脸变得极快,让齐明一时反应不过来。
张三向前跨了一步,距离不到一臂。这个距离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檀香、油烟和发霉布料的味道。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齐明,目光不再是之前的疲惫或戏谑,而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齐明,你已经‘死’了。”
一样的台词。
但这次,齐明没有反驳。
不是因为信了。是因为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叫——那些幻象,那个刑台,那句“你不该来”,它们太真了,真得不像是一个穷道士靠下药能搞出来的。还有一个原因他不想承认——他的腿还在发软。刚才那场幻象耗尽了他的力气,也耗尽了他的恐惧。
“不是肉体上的死。”张三收回目光,伸手指了指齐明的胸口,“是‘轨迹’。命运的轨迹。你原本的命数,在踏进这座山之前就该画句号了。车祸,山难,一脚踏空摔下台阶——谁知道呢。反正这世界每天都有人因为各种破事没了,多你一个不多。”
他顿了顿,歪着头看齐明。
“但你没有。你在那个该死的时刻到来之前拐进了这条岔路,走进了我的视野。所以那根线,断了。”
一阵穿堂风从没关严的卷闸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灯泡晃了两下。檀香味浓了一分。
“为什么?”齐明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因为这里,”张三张开双臂,像是指挥一支看不见的乐队,“是法外之地。”
他转身走向那幅“上善若水”的字画。齐明之前没注意过,画上的四个字笔锋凌厉,墨迹饱满,一看就是有年头的东西。张三走过去时的动作太自然了,仿佛已经做过无数遍。
他伸手,一把扯下那幅字画。
齐明没有看到预想中的神龛或佛像。
字画的后面是老旧的砖墙,上面布满了一道道繁复到让人眼晕的刻痕。不像文字,不像符文,更像是某种精密的机械图纸被放大了一万倍,电路板一样层层叠叠地铺满整面墙。
它们在发光。
一种微弱的、带着蓝色调的幽光,像脉搏一样一明一暗,仿佛墙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这……”齐明呆住了。
“你知道,为什么你买的那十二支香全都点不着吗?”
张三背对着他问。手掌贴在发光的刻痕上,蓝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个鬼。
齐明愣住了。他怎么知道是十二支?
“因为这里不归老天爷管。”张三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墙壁,“这里,是我花了不知道多少年才找到的,一小块‘天塔’的碎片。”
“天塔?碎片?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先坐下。”
张三转过身来,脸上那副贱笑又回来了,但这次笑意底下藏着某种齐明看不懂的东西。他拉过那个马扎坐下,又拎了把椅子放在齐明对面。齐明看着那把椅子,又看看张三身后那面发光的墙,最终还是坐了下去。
“这故事不长,”张三说,“但你得听完。”
然后他用一种背书般的语速讲了起来,快到几乎没什么停顿,仿佛这段话他已经准备了很久,只等一个听众。
“很久很久以前——不是地球,是另一个地方。有个世界,那里有座塔,叫‘天塔’。塔的主人是个超级大笨蛋,修为通天,脑子有坑。为了救一些和他不相干的人,跟一群自称‘神’的东西打了一架。架打赢了,塔打没了,自己也差点交代了。”
“天塔炸成了碎片,飞得到处都是。有的掉在时间的夹缝里,有的落在不同的世界里。我身后这块,就是其中之一。”
“它有多厉害?”齐明问。
“能扭曲规则。”张三说,“比如,挡住本来该砍在你脖子上的镰刀。再比如,让你的香点不着——因为这一亩三分地的因果归它管,不归老天爷管。”
齐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看着墙上的蓝色刻痕,又看看张三那双穿反了左右脚的钩子鞋,脑子里有两个念头在打架。一个在说这人是疯子,另一个在说疯子的墙不会发光。
“所以,”张三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重新恢复了那副奸商嘴脸,“你不是命大,是运气好。好到刚好走进了我这间破道观,好到刚好被天塔的碎片覆盖在内,好到你那条该死的命运线断了之后,还有另一条线能接上。”
他笑眯眯地看着齐明,像一个终于亮出了产品的推销员。
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想让我做什么?”
齐明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他自己都有点意外。一个正常人应该拔腿就跑,跑到大街上,跑到派出所,跑到任何一个不是这里的地方,然后把这个荒唐的夜晚永远锁在记忆最深处。但他没有跑。不是因为勇敢。纯粹是因为腿还在软。刚才那场幻象耗尽了他的力气,也耗尽了他的恐惧。他现在像一根被拧干的毛巾,什么都挤不出来了。
张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眼角挤出一堆褶子。
“好问题。”他前倾身体,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很简单。我送你去个地方,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弥补……一些遗憾。”他的眼神暗了一瞬,快得几乎被齐明错过,然后立刻恢复了神采,“具体的,你去了自然知道。干成了,你不仅能活,还能活得很精彩。干不成嘛——”
他耸了耸肩,嘴巴里发出“啵”的一声。
“反正你本来就是该死的人,不是吗?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你这算是在激励我?”
“实话实说,不搞虚的。”
沉默。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齐明能听见墙上那些刻痕发出的细微嗡鸣声。那声音低得几乎不在人类的听觉范围内,但他却觉得它在自己的骨头上震动。他看着张三,张三看着他。张三脸上带着笑,但齐明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是什么呢?是笃定他不会拒绝?还是某种更加复杂的东西——比如,他自己也不太确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你刚才说‘弥补遗憾’,”齐明开口打破了沉默,“你到底有什么遗憾?你又没死。”
“……谁说我没死?”
那句话很轻。轻到屋里如果有只苍蝇飞过就能盖住它。但齐明听到了。他愣住了。
“你……”
“别你你我我的了!”
一个尖利的声音突然插进来,震得屋顶的灰簌簌往下掉。
齐明下意识循声望去。然后他看到了这一辈子——不,两辈子加一起——最离谱的一幕。
墙角的鸡蛋箱子正在动。不是被风吹的那种动,也不是被老鼠啃的那种动。而是从箱子缝隙里,伸出了一只脚——乌漆嘛黑的,带鳞片的,小小的脚。然后是一截尾巴,然后是半个身子,然后是一颗脑袋。
一条通体漆黑的蜥蜴——不对,更像是某种齐明叫不上名字的爬虫。背上长着几块泛着金属光泽的鳞片,一双金色的竖瞳正用一种极度嫌弃的眼神打量着他。体型大概比手掌略长一点,尾巴占了全身的一半,四肢小得像四根火柴棍。
然后它开口了。
“小张三,你又在这儿忽悠人了。”它的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黑板,“瞧瞧这怂样,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两条腿抖得筛糠似的。这就是你找了半天的‘救世主’?还不如上回那个杀猪的,至少人家有力气,能扛着你那破箱子跑。”
齐明:“……”
他的大脑在那一刻死机了。
一条蜥蜴。一条黑色的、长着金属鳞片的、金瞳的小蜥蜴,正翘着二郎腿——它到底怎么做到的——用一副藐视苍生的表情看着他,嘴里说着人话。
“你——”齐明指着它,嘴巴一张一合,发出鱼吐泡泡似的声音。
“你什么你。”蜥蜴白了他一眼,“没见过会说话的蜥蜴?孤陋寡闻。我告诉你,你们蓝星的壁虎都会叫,老子会说两句人话有什么稀奇的。大惊小怪。”
“它不是蜥蜴。”张三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它是四脚蛇。我的……嗯,前室友。”
“前你个头!”四脚蛇从鸡蛋箱子上跳下来,落地无声,像一抹黑烟,“是你欠老子三百年房租跑路了,害得老子东躲西藏被那帮秃驴追了半个大陆,这笔账还没跟你算!”
“当时不是情况紧急嘛……”
“紧急个屁!你就是怂了!”
齐明看着这一人一兽在他面前拌起嘴来,那个自然程度仿佛是每天都在发生的日常。一个破道观,一个疯道士,一条会说话的蜥蜴,他们正在争论三百年前的房租问题。而他在旁边坐着,怀里还揣着那条没点着的十二支香留下的空洞。
他的人生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出错的?
“行了行了。”四脚蛇不耐烦地摆摆爪子,打断了自己和张三的争吵,“少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说正事。”
它转过身,朝齐明走过来。四条小腿交错迈动,尾巴在地面上拖出一条弯曲的轨迹。
齐明下意识想往后退,但屁股还黏在椅子上。
它走到齐明脚边,仰起头。
那个动作很小,但当它的金瞳对上齐明的眼睛时,齐明忽然觉得后背一凉。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恶意,但也绝不是善意。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审视,像是评估,又像是某种连它自己都不太确定的情绪。
它看了齐明很久。久到张三都停下了抠鞋底的动作,久到头顶的灯泡又闪了两次。
“……嗯。”它终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正经了半分,“确实有点古怪。魂儿看着挺新的,新得跟刚出厂的手机似的,还没撕膜。但又带着一股……怎么说呢,陈年烂谷子的馊味。放了很久很久的那种。”
它回头看了一眼张三。
“你从哪儿翻出来这么个玩意儿?”
“路边捡的。”张三说。
“你家路能捡到这种东西?”
“我家路比较长。”
四脚蛇沉默了几秒。然后它转回来,仰头看着齐明。
“喂,小子。”
“我不叫小子,我叫齐明。”
“齐明。”它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从它嘴里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节奏,像是在品尝什么味道,“行吧,齐明,你听好了。老子名字太长,你记不住,就叫四脚蛇。或者蛇爷。或者蛇哥。都行,随便。”
它抬起右前爪,竖起两根指甲尖尖的指头。
“你现在,两条路。一,现在出门左拐下山,假装今晚什么都没发生。回你的学校,考你的试,过你该过完的那几年,然后爱咋咋地。反正你那条命本来就是白捡的,能多活一天是一天,亏不了。”
“二——”
它竖起第二根指头。
“信这个死穷道士的话。让他把你送到一个狗屁倒灶的地方去,九死一生,不死也脱层皮。去了,可能有活路,可能没有。但留在这儿——”
它顿了一下,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寒芒。
“规则不会一直忽略一个漏洞。它迟早会把你修正掉。可能明天,可能下周。到时候,你就不是‘灵魂状态’了,是真的没了。”
它收回爪子,摇摇晃晃地往回走,重新跳上那个破鸡蛋箱子。
“选吧。怎么选,你自己掂量。”
沉默,又来了。
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一样。这次的沉默是重的,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口。
齐明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这双手,今天早上还握过笔,在草稿纸上算了三道数学题。几个小时后,它在这里,在一个满是檀香味和香灰的破道观里,被一条蜥蜴宣告“你该死了”。
高三,十八岁,存款五十块,跑表绕路多收了他四十九块九,微信里还剩一毛钱。
那首儿歌又在他脑子里响起来了: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
多讽刺啊。
他抬起头,看向张三。
张三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钩子鞋的鞋尖一晃一晃的。脸上还是那副欠揍的表情,但他的手——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正在微微泛白。
他在紧张。他在紧张什么?
齐明想起了他说的话。“弥补一些遗憾。”想起了他蹲在地上捡符纸时那个过分小心的动作。想起了他刚才说的那句“谁说我没死”——那句话的分量。
他吸了一口气。
“……行。”
张三的脚停止了晃动。
“什么行?”
“我去。”
张三愣了一秒。然后笑开了。不是奸商的笑,不是贱兮兮的笑,而是一种很淡、很轻的笑,像是某个压在心头很久的东西被拿掉了一块。
“好小子。”
四脚蛇在箱子上哼了一声,把脑袋别到一边,仿佛对这个结果一点都不意外。
“废物。”它嘀咕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说谁。
齐明站了起来。腿终于不那么软了。他看着张三,又看了一眼四脚蛇,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等等。你说道号叫‘法外’——那你的本名叫什么?”
张三正在收拾桌上的符纸,头也不抬。
“张三。”
“……什么?”
“张三。就张三。张三李四的张,张三李四的三。”
齐明沉默了三秒。
“你爸妈给你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是不是不太走心。”
“那叫顺应天道。你不懂。”
四脚蛇在箱子上嗤了一声:“他本名不叫张三。他叫——”
“四脚蛇。”张三大声打断他,“你今天话是不是有点多。”
四脚蛇闭上了嘴。但它的金色竖瞳在齐明身上扫了一下,那个眼神让齐明觉得它咽回去了什么东西。一个名字?还是别的什么?
不过他现在顾不上这些了。张三已经开始往墙上那些发光的刻痕里注入什么东西——他的手掌按在墙面上,蓝光越来越亮,整间屋子都开始震动。灰尘从房梁上簌簌落下,搪瓷杯里的水荡出一圈圈波纹。
“记住,齐明!”张三的声音被轰鸣声压得很低很远,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你会去到天塔碎片能量最强的时空节点!时间流速不一样,你在这儿待一天,那边可能是一年,也可能是一秒,我说不准!但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他转过头来,蓝光打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既狰狞又神圣。
“你在那边死了,就是真死了。没有重来,没有复活。我这边也没法捞你。”
一道更刺目的白光在房间正中央炸开,齐明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有东西在拽他的肩膀。
他睁眼,是四脚蛇。它不知什么时候从箱子上跳了下来,趴在他的肩上,爪子抓着他校服的外套,身体缩成小小一团。
“便宜你了,小子。”它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被白光淹没之前,齐明看到了它竖瞳里的兴奋和恐惧,“本大爷跟你走一趟!到那边听我指挥,别乱跑,别——”
后半句话被一阵天旋地转吞没了。
齐明感觉不到地板了。感觉不到椅子了。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甚至感觉不到空气。他的身体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攥住,使劲往下一拽,拽进了一个光怪陆离的隧道。
流光从四面八方涌来。红的。蓝的。白的。金的。还有他说不上来的颜色。它们像丝绸一样在他身边滑过,快得让他捕捉不到任何形状,却又慢得让他能看到每一道光里的细节。
他在坠落。不是往下坠落,是往某个没有方向的方向坠落。上变成左,左变成前,前变成亮白色的一片虚无。
然后,在一瞬间,所有碎片都静止了。
他看到了一幅画面。
尸山血海。天地间只剩灰白两种颜色。数不清的尸体堆叠在开裂的大地上,分不清是人、是兽、还是别的什么。黑色的血凝结成冰,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暗红色。
一个人影立在尸山之上。
他的战甲已经碎得只剩几片挂在身上,全身覆盖着干涸的血迹。一柄断剑插在他脚边,剑身上布满了裂痕。他低着头,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在他的周围,无数道模糊不清的黑影正在聚拢。它们没有脸,没有声音,只是沉默地围拢过来,像潮水,像雾气。
围剿。
那个被围在尸山中间的人,缓缓抬起了头。
他没有看齐明——不可能看齐明,这只是一个画面——但齐明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的脸。
那不是齐明。那是齐明。不是坐在高三教室里刷题的齐明,不是被黑车司机坑了四十九块九的齐明,不是现在正在光流里被甩得七荤八素的齐明。是另一个齐明。
一模一样的面孔。一模一样的眉眼。但那双眼睛里,只有“不认”。
齐明不认识他。但又觉得好熟悉。像是照镜子时,镜子里的人忽然动了。
画面里的人动了动嘴唇。齐明听不到声音,但他读出了他的口型。他笑了一下。一个在尸山血海里露出的、不屑的笑。
“来吧。想拿走我的命——你们,还不够格。”
轰——
画面炸裂。
齐明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抛了出去,意识像断了电一样陷入黑暗。
……
“……醒醒!醒醒!你这懒货!太阳都晒屁股了,还想不想领今天的辟谷丹了!”
一个又尖又干的公鸭嗓,伴随着一阵粗暴的推搡,把他从黑暗中拽了出来。
齐明睁开眼。
一根灰扑扑的木质房梁。梁上挂着几缕积年的灰丝,被不知道哪里来的风一吹,晃晃悠悠地飘下来一根,落在他的鼻尖上。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汗臭味、脚臭味、发霉的干草味,还有某种苦苦的、说不清的药味。几种味道搅在一起,熏得他立刻清醒了过来。
然后他发现有人在戳他。一下,两下,三下。戳的是他的肩膀。用的是手指,力道不轻不重,属于那种“再不起来就踹你”的力度。
“发什么癔症?赶紧的!去晚了刘管事又要骂人了,到时候扣的不是你的辟谷丹,是咱们整个屋的!”
他扭过头。
一张倒挂着的脸正杵在他床铺边上。一个和他现在年纪差不多的少年,脸瘦得跟刀刻的似的,颧骨高高凸起,皮肤被太阳晒成了均匀的酱油色。一身灰色粗布短褐,洗得发白,袖口和膝盖处都磨出了毛边。头发用一根不知什么材质的细绳扎在脑后,又乱又油,几根碎发翘得像是天线。
他正不耐烦地用一根手指戳着齐明的肩膀,每戳一下,嘴巴里就嘟囔一句。
“昨晚上练功又把自己练废了?跟你说了多少次,你这资质就别练了,练到死也就练气一层,还是丹药堆出来的水货。不如省点力气多干点活,至少饭能吃饱……”
他的话像连珠炮一样灌进齐明的耳朵,但齐明没有在听。
他在看他的手。
他把手从那床硬得像铁板的被子里抽出来,举到眼前。这双手,粗糙,瘦弱,骨节凸出,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和几道旧伤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污垢,手指又细又短,虎口位置还裂着几道口子,被风吹得又红又肿。
这不是他的手。他的手指甲从来都是剪得整整齐齐的,他的手虽然不算多好看,但至少没有茧,更没有被风吹裂的口子。他的手上,只有握笔磨出的那一小片硬皮。
他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被子滑到腰际,露出一身同样粗糙的灰色短褐,款式和那个少年穿的一模一样。衣服太大了,挂在身上晃晃荡荡,布料磨得皮肤发痒。一股属于这具身体的气味——汗酸味,药味,还有点泥土味——扑鼻而来。
他僵硬地转过头,目光扫过房间。
一间大通铺。七八张木板床沿墙铺开,每张床上都堆着一床薄被和一个硬邦邦的荞麦枕。床头搁着木盆和看不出颜色的毛巾。角落里堆着几把锄头、扁担和一摞编了一半的竹筐。窗户是用纸糊的,破了几个洞,透进来的光又薄又冷,看天色大概刚亮不久。
这不是地球。这里没有一样东西是属于地球的。
“……喂,你没事吧?摔傻了?”那个少年见他直挺挺地坐着不动,有些不确定地又戳了他一下。
“……没事。”齐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这声音也不是他的——又哑又干,喉咙里像是含着一把沙子。
“没事就赶紧起来!”他松了口气,重新恢复那副不耐烦的模样,“我可不想因为你一个人被扣一整天的口粮。今天要搬三趟灵石矿渣,够呛的,你再磨蹭,刘管事又要——”
“我知道。”
齐明打断了他,把腿从被子里挪出来,脚踩在地上。床边放着一个木盆,盆里的水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污浊得像泥浆,水面上还漂着不知道是什么的碎屑。
他低下头,脸映在水面上。水很浑,但足够他看清——一张陌生的脸。
蜡黄的皮肤,瘦削得连颧骨和下颌骨都凸出来的脸型。眼眶微微凹陷,两颊没有二两肉,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得像鸟窝,还沾着几根枯草屑。整个人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个头不高,骨架又细又小,往那儿一站跟竹竿似的。一副长期营养不良的面相。一副一眼就能看出“此子资质愚钝,难成大器”的面相。
他看着水中的倒影。倒影里的人看着他。
这一瞬间,之前的记忆——法外张三,会说话的蜥蜴,发光的墙壁,光怪陆离的隧道——全都涌了回来。
他真的被送到了另一个世界。
穿越。
这个从初一开始就在他脑子里反复演算了一万遍的词,终于成了一个可以触摸的事实。但现实,它给了他一个从未算到的答案。不是勇者,不是贵族,不是天才。是这。
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喂,喂,你还愣着干嘛?傻了?”
“我没傻。”齐明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腿像灌了铅一样沉。这是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残留。
少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嘀咕了一句“莫名其妙”,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快点啊,我在打谷场等你,别等刘管事来抓人。”
他走出门的那一刻,冷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窗纸哗啦啦响。
齐明一个人站在屋里。赤脚踩在冰凉的地上,看着周围的木板床、锄头、竹筐、破纸窗,还有那盆浑浊到看不清底的水。他握了握拳。这具身体的拳头攥起来,没有什么力量感,手指酸软得像刚大病一场。
“……啧。”
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脑子里响起来。那声音尖利,熟悉,带着一如既往的鄙夷。
“小张三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费这么大力气,折腾这么多破事,结果就给你找了这么个破身体?”
齐明整个人猛地僵住。
“这资质,”那声音继续说着,语气里的嫌弃呼之欲出,像是品鉴到了一道馊了的菜,“说是废柴都算抬举他。狗看了都摇头。猪见了都掉眼泪。”
“……四脚蛇?”
“叫蛇爷。”它纠正道,语气不容置疑,“自我介绍一下。老子,正是刚才在道观里那条英明神武、玉树临风的四脚蛇。现在暂时寄住在你的灵台里。别问为什么,问就是你欠我的。”
“我什么时候欠——”
“从现在开始。”
“……行。”
齐明已经放弃了跟它讲道理的打算。
“别太伤心了,小子。你这具身体虽然破了点,但它有一个天大的好处。”四脚蛇顿了顿,“它刚死不久,正好被你捡了便宜。”
“刚死?”
“嗯哼。昨晚,练那个什么破烂功法,走火入魔,一口气没上来,挂了。你正好落在这当口,无缝衔接,堪称完美。”
齐明沉默了。原来这副身体的上一任主人,就是这么没的。
“所以,”四脚蛇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幸灾乐祸,“你现在是,青云宗,外门,杂役弟子。”
它故意停顿了一秒。
“修为嘛——”
齐明看到了木盆边沿搁着一块灰扑扑的木牌,上面用拙劣的笔画刻着几个字。他弯腰捡起来,翻到正面。牌子上刻着:丁字七房,杂役,林墨。
原来这具身体的名字叫林墨。
“练气一层。”四脚蛇说完了后半句,“还是个用丹药堆上来的。水货中的水货。”
它得意洋洋地补了一刀:“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齐明握着那块木牌,站了很久。丁字七房。杂役。练气一层。好。很好。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又把他读过的穿越小说主角的开局想了一遍——圣体、龙族血脉、上古大能转世、开局自带系统、路边捡到神器、被绝色女帝倒贴……
然后他想起了他的开局。汗臭味的大通铺,糊纸的破窗,脏水盆和破木牌,练气一层水货。还有一条在他脑子里翘着二郎腿的蜥蜴。
《异世界穿越:从入门到入土》,作者齐明,第一章:起点即终点。
四脚蛇在他脑子里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催促道:“快点吧,小子。再不去干活,那个什么刘管事就要来了。以你现在的实力,他一个指头就能碾死你。而我,蛇爷大人,刚陪你穿越过来,能量耗尽,现在连个屁都放不出来,你可千万别指望我。”
“你之前不是挺能说的吗?还和张三对骂。”
“那是因为当时我还在鸡蛋箱子里养精蓄锐!现在我是透支状态!”
“……你不会其实就是在吹牛吧。”
“闭嘴!”
齐明叹了口气。
屋外传来一阵粗鲁的喊声,像是在叫某个人的名字——“林墨!林墨!死哪儿去了!”——声音粗暴得像砂纸刮过铁板。刘管事来了。
他把木牌塞进怀里,从地上捡起一双草鞋,胡乱套在脚上。草鞋扎得脚底板发痒。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出去。
门外是灰蒙蒙的天,没有太阳。
远处群山连绵,近处是几排破旧的木屋和一排排晾晒的药草架子。空气里漂浮着灰尘和苦药草的混合气味。一群穿着同样灰色短褐的杂役正在不远处的井边打水,木桶碰撞声和几句骂骂咧咧的粗话混在一起,是这座山门清晨的背景音乐。
一个又矮又壮、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正掐着腰站在打谷场上,绿豆大的眼睛四处扫射。他看见了齐明,眼睛一瞪,脸涨成了猪肝色。
“林墨——你小子耳朵聋了是吧!再磨磨唧唧的今天的辟谷丹就甭领了!还不快给我滚过来!”
齐明看着那个中气十足的身影。
穿越的第一天,开始了。
而此刻,他还不知道——在遥远的地平线另一端,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里,有一位“齐明”正缓缓睁开他冰冷的双眼。他所到之处,赞美如潮,众人俯首。他的面孔,与齐明一般无二。他的力量,令此刻的齐明望尘莫及。
他的名字,将被刻在石碑上,将被人群传颂,将暂时取代齐明在这世间本应拥有的一切。
而他的存在,将会是齐明在这条充满奇遇与危机的道路上,最荒谬、最致命,也最让人火大的阻碍。
“发什么呆呢——!!”
刘管事的吼声震得地面都在抖。
“来了来了——”
齐明加快脚步跑向那片尘土飞扬的打谷场。身后的木门在风里晃了两下,“砰”地一声关上了。
四脚蛇在他脑中说了一句话,语气忽然没了之前的鄙夷,变得很轻。
“对了,小子。刚才那个穿白衣拿剑的——你看到的那个幻象。那个人叫张师兄。是张三的师兄。也是当年,替你挡了一劫的人。”
齐明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瞬。然后他继续跑向打谷场,什么都没问。但四脚蛇知道他在听。他一直都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