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谷场上的尘土还没落定。
齐明跑到刘管事面前时,草鞋里的那根断绳已经把脚掌磨出了一道红印。他尽量让自己的站姿看起来像个正常的杂役——低着头,弯着腰,双手垂在两侧,眼睛看地面。这是他在这几秒钟里根据周围其他杂役的姿势紧急模仿的。几个同样穿着灰色短褐的杂役已经排成了一排,个个都是这个姿势,像一群被风吹弯了的稻草人。
刘管事的绿豆眼在他身上扫了两个来回。
“林墨。”他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在念一道不怎么好吃的菜名,“昨天搬了八趟矿渣,搬到最后两趟的时候脚步虚浮,洒了半筐。扣你半颗辟谷丹。今天三趟,再洒一颗矿渣,你就等着饿肚子吧。”
齐明低着头说“是”。他不知道林墨平时是怎么回答的,但“是”这个字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出错。
刘管事哼了一声,转身去吼下一个迟到的杂役。
齐明松了口气,站进那排稻草人的队伍里。他旁边是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少年,手臂粗壮,脸圆圆的,看起来力气不小。少年侧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你今天运气好,老刘昨晚赢钱了。赢钱的时候他最多骂两句,输钱的时候才真动手。”
“……动手?”
“上个月他输了把大的,把丁字三房那个小个子揍得三天起不来床。”少年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气声,“你别跟别人说是我讲的。”
齐明点了点头,把那句“我已经跟别人说了”咽回肚子里。四脚蛇在他脑中哼了一声,没说话,但那声哼里包含了千言万语。
刘管事分派完早上的任务——三趟矿渣,从后山废矿洞搬到宗门库房,一趟大概两里路,矿渣筐每个装满大概四十斤。齐明在心里换算了一下,三趟就是六里路,一百二十斤的搬运量,还是在营养不良的状态下。他看了一眼自己这双裂了口子的手,觉得今天能活着回到大通铺就算胜利。
“别愣着!”刘管事朝他吼了一声,“丁字七房的,去矿洞门口领筐!”
矿洞在青云宗后山,从打谷场走过去要一刻钟。一路上,那个圆脸少年走在他旁边,嘴巴没停过。
“我叫孙侯,丁字六房的。你肯定不记得我,但我记得你——上次外门大比预选的时候你也在场,站在最后一排最左边,对不对?你当时在打瞌睡,差点被执事抓到。”
齐明完全不记得。林墨可能记得,但林墨已经不在了。他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孙侯显然不需要任何回应就能继续往下说。他的话题从外门大比的预选规则跳到杂役房伙食的质量评测,又跳到宗门里流传的各种小道消息。齐明在他滔滔不绝的间隙里捕捉到几个有用的信息:外门正式弟子的辟谷丹每天三颗,杂役只有一颗;正式弟子可以在藏经阁一层借阅功法,杂役连藏经阁的门都不让进;宗门每三年收一次新弟子,下一次收徒在明年开春。
“你问这个干嘛?”孙侯终于意识到这个“林墨”今天话出奇的少,而且问的问题都很奇怪——像个新来的。
“……随便问问。”
孙侯没多想,又开始讲下一段。这次是关于刘管事的茶叶——他珍藏的那罐茶叶据说是从内门某位长老那里顺来的,但实际上只是山下集市三文钱一两的劣货,刘管事天天端着茶杯装模作样,其实连自己都骗不过。齐明听到这里差点笑出来——和张三简直是一个路数。
矿洞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杂役,一人领一个竹编的矿渣筐,装满了就在门口的执事那里登记。负责登记的执事是个瘦高个,戴着一副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底,看人的时候要把脸凑到跟前,仿佛不用鼻子闻就认不出是谁。他眯着眼在登记簿上找到“林墨”两个字,用毛笔在旁边画了个圈,表示今天已出勤。
“林墨,”执事推了推眼镜,脸凑近登记簿看了又看,“你昨天洒了半筐,今天别再洒了。再洒一次,这个月的矿渣指标就要重新算。”
“……知道了。”
齐明扛起空筐走向矿洞深处。矿洞里空气潮湿阴冷,洞壁上嵌着几块发光的矿石提供照明——大概就是所谓的“灵石矿渣”中残余的灵石碎片。蓝幽幽的光照在洞壁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矿洞尽头是堆积如山的矿渣,灰扑扑的碎石块大小不一,最大的有拳头那么大,最小的像粗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矿物粉尘味,吸一口感觉整个鼻腔都在燃烧。
他开始往筐里装矿渣。四十斤听上去不重,但当他试图把装满的筐背到背上时,这具身体的膝盖弯了一下。不是力气不够——是力气确实不够,再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肌肉萎缩。四脚蛇在他脑中发话了,语气是一贯的嫌弃,但内容意外地有建设性:“重心压低。腿发力,别用腰。你这姿势再背两趟明天就废了。”
“……你居然会关心我?”
“你废了我就得在这个破矿洞里再待不知道多少年等下一个宿主。我不是关心你,是关心我的生存环境。”
“行。”
齐明按它说的调整了姿势,果然轻松了一点。只是一点。四十斤还是四十斤,营养不良的肌肉不会因为换个姿势就突然长出力气。
第一趟搬完,他的腿在发抖。第二趟搬完,手心的裂口磨出了血。第三趟搬完,他把筐放在库房门口,整个人靠在墙上喘了整整一分钟。墙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地贴着他的后背,凉意透过粗布短褐渗进皮肤里。矿渣的灰尘和汗水混在一起糊在脸上,用手一抹就是一道灰印。
三趟矿渣搬完,上午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下午还要去帮炼丹房搬药材,那是更轻松的活——至少不用背着四十斤的筐走两里地。但去炼丹房干活需要执事挑选,只有“看起来比较机灵”的杂役才能去。齐明不知道自己这副营养不良的面相算不算机灵,但他决定试一下。
中午的饭是在杂役食堂吃的。说是食堂,其实就是一个比大通铺稍大些的棚子,几张歪歪扭扭的木桌,没有椅子——杂役吃饭都是站着的。饭菜是一碗稀得能照见碗底的粥和一小块硬得能砸人的杂粮饼。齐明端着碗喝了一口粥,感觉自己的胃发出一声失望的叹息。四脚蛇在他脑中点评道:“这粥的米粒含量大概在百分之五左右。剩下百分之九十五是水。你们人类管这个叫饭?”
“不叫饭。但我们杂役只有这个。”
齐明把粥喝完,把杂粮饼掰成小块泡在粥里勉强咽下去。他旁边是孙侯,正在一边啃饼一边跟另一个杂役争论“外门大比今年谁会夺冠”,两人争得面红耳赤,饼渣四溅。
“林墨你觉得呢?”孙侯突然把战火烧到他身上,“你觉得今年谁能赢?”
齐明愣了一下。他连外门有哪些高手都不知道,更别说预测谁能赢了。但他又不能说实话——穿越第一天就暴露自己什么都不记得,等于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不知道。”他选了最安全的回答。
孙侯对这个回答显然不满意,但他还没来得及追问,食堂门口就来了一个穿着青色执事服的中年人,扫了一圈棚子里的杂役,伸手指了三个人——“你,你,还有你。下午来炼丹房帮忙。”
其中一个手指对准的是齐明。
齐明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他身旁的孙侯瞪大了眼睛,饼差点掉进粥碗里。
“林墨?”孙侯压低声音,“你怎么被选上的?你上次去炼丹房不是打破了三个药瓶吗?”
齐明不知道林墨上次打破过药瓶。他只知道这是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中唯一一件不算坏的事。
下午的炼丹房比想象中更热。炼丹炉烧的是地火,整个房间像个巨大的蒸笼,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药材混合的气味——有苦的,有甜的,有辛辣的,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糊味。齐明的工作是把处理好的药材按种类分装到不同的药柜里,不需要什么技术,但要求仔细——每味药材都有编号,放错了会毁掉一整炉丹药。他一边分装一边偷偷看炼丹房里的正式弟子们操作丹炉。那些弟子穿着青色长袍,袖口绣着丹炉图案,一个个神情专注,手中掐诀引火,姿态行云流水。
“想看就正大光明地看。”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齐明转头,看到一个白发老者正站在他身后。老者的胡须被热气蒸得微微卷曲,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异常清亮。他没穿正式弟子的青色长袍,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袖口没有任何标记。看起来不像长老,但也不像执事。
“……我没偷看。”齐明条件反射地否认。
“你从刚才到现在已经往三号炉的方向看了十七次。三号炉的弟子火候掌握得不好,你看的是他的错误,不是他的操作。你在看他什么时候会炸炉。”
齐明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确实在看那个弟子——因为那个弟子的丹炉每隔几秒就发出一声不正常的嗡鸣,以齐明蓝星人的物理直觉来看,那是压力失衡的前兆。但他不能解释这个,他总不能说“我高中物理学得还可以所以觉得那个炉子可能会炸”。
老者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走到三号炉旁,在那弟子耳边说了几句话。弟子脸色一变,立刻调整了火候。丹炉的嗡鸣消失了。
老者转身看了齐明一眼。只一眼。
然后走了。
四脚蛇在齐明脑中开口,语气比平时正经了几分:“那个老头的修为至少在筑基期。他看你那一眼,是在看你的灵根。”
“……我的灵根怎么样?”
“废的。”
“不能委婉点?”
“极废。”
“……当我没问。”
下午的炼丹房工作结束后,齐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丁字七房。大通铺里已经躺了好几个人,有的在睡觉,有的盯着房梁发呆,有的在缝补衣服——就是早上戳他肩膀那个公鸭嗓少年,坐在自己铺位上,手里捏着一根针,正在补袖子上那块补丁的补丁。他旁边还坐着两个齐明没来得及看清的室友。
“回来了?”公鸭嗓头也不抬,“今天没打破东西吧。上次你打碎三个药瓶,刘管事差点把你从炼丹房名单上划掉。是我帮你说了半天好话才保住的。”
齐明在早上就记住了这个人的声音和脸——就是那个把他从黑暗中戳醒的公鸭嗓,脸瘦得像刀刻,皮肤晒成了酱油色。他正在缝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和早上看到的补丁上的针脚一致。
“……谢谢。”
“谢什么,都是杂役。”他咬断线头,把针插进床头的木缝里,抬头看了齐明一眼,“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少?平时你不是最爱吹牛吗,说什么你祖上出过金丹修士,要不是家道中落——哎,你可别又开始了。”
齐明默默记下了这个信息:林墨经常吹牛说自己祖上出过金丹修士。这大概是他在杂役房里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在现实里什么都改变不了,至少在嘴上能给自己编个体面的来历。
“不吹了。”齐明说,“累了。”
公鸭嗓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追问。他旁边那个靠墙坐着的少年——头发比公鸭嗓更乱,脸埋在膝盖里,一直没抬头——突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说不定是练功练傻了。昨晚半夜我起来上茅厕,看到他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嘴里念着什么。估计又是那个破烂功法。”
齐明不记得昨晚的事。林墨死的时候他还在时空隧道里。
“什么功法?”齐明问。
那个埋头发的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张比林墨还要瘦的脸,眼底下挂着两团青黑,不知道是睡不好还是身体有病。他叫阿九,或者叫“老九”——齐明从孙侯嘴里听到过这个名字,丁字七房年纪最小的杂役,十五岁,说话总是怯生生的,但偶尔会蹦出一句让人意想不到的话。
“就是你从后山捡的那本破书,”公鸭嗓替阿九回答了,“封面都没了,纸页烂了一半。你不是照着练了两个月吗,练到练气一层就再也练不上去了。不是功法不行——是你资质太差。”
“……你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杂役没有感受。有感受的人早就不当杂役了。”公鸭嗓把补好的衣服叠好放在枕头边,然后往床上一倒,双手枕在脑后,“我叫你别说你还真别说——你那本破书,练了两个月才练气一层,正常人早该放弃了。你还天天晚上偷偷练,也算是有毅力。废柴的毅力也是毅力。”
齐明沉默了一会儿。
“那本破书……还在吗?”
公鸭嗓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意外——大概林墨问出这句话本身就和他平时的风格不太一样。“在你枕头底下。上次被刘管事搜出来差点给你没收了,还是我帮你藏过去的。你又欠我个人情。”
齐明走到自己床边,把手伸进枕头下面。枕头是荞麦壳做的,又硬又硌,手指摸到荞麦壳缝隙里塞着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他抽出来看了一眼——封面已经没了,剩下的纸页泛黄发脆,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翻开第一页,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写着几行口诀,字迹潦草到几乎无法辨认。四脚蛇在他脑中扫了一眼,嗤了一声:“残篇。这功法本来就只写到练气三层,而且写这份口诀的人自己都没练明白。你要是照这个继续练下去,走火入魔是迟早的事。”
“……林墨就是这么死的。”
四脚蛇沉默了一下:“所以你不是在练功,是在替他收尸。”
齐明把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纸上除了残破的口诀外,还画着一幅潦草的图——一个圆形的东西,上面布满了交错的线条。齐明看了很久,总觉得这幅图在哪里见过。那些线条的排列方式,交错的节奏,以及那种繁复到让人眼晕的细节密度——
然后他想起来了。
道观。张三扯下“上善若水”那幅字画之后,墙上那片发光的蓝色刻痕。虽然图的形状不同,但线条的走笔、疏密变化、还有那种“不是文字也不是符文”的独特气质,和那幅草图如出一辙。
四脚蛇也看到了。它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怕被谁偷听:“小子,你手上这本不是功法。它是有人照着天塔碎片的刻痕描下来的图。描图的人不懂原意,但他在试着记录某种东西。”
“什么东西?”
“那就得看你前世留下的那堆破烂里有没有答案了。”
齐明攥紧了小册子。荞麦壳在枕头里发出沙沙的轻响。窗外天已经黑了,纸糊的窗洞里透进来一缕冷风,吹得墙角的竹筐轻轻晃动。公鸭嗓已经打起了呼噜,阿九又缩回了自己的铺位,脸埋在膝盖里,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发呆。其他杂役也陆续从各自的活计中回来,有人直接倒头就睡,有人摸黑翻出藏在床板下的干粮小心翼翼地啃。
四脚蛇在他脑子里打了个哈欠。齐明躺在那张硬得硌骨头的木板床上,盯着头顶那根灰扑扑的房梁,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但他没有闭眼。他在想那幅图。在想张三。在想那个站在尸山血海上对他笑的人。在想四脚蛇说的那句“描图的人不懂原意”。
他攥着小册子的手慢慢松开了。不是因为放松——是因为太累了。
他的手松开了,但小册子还压在指腹下面。纸页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