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齐明是被饿醒的。
不是那种“好像有点饿”的优雅提醒,而是胃部在疯狂抗议,像有人在他肚子里攥紧了一只拳头又松开、攥紧又松开。他睁开眼,头顶还是那根灰扑扑的木质房梁,梁上的灰丝比昨天又多了一缕。天还没完全亮,窗纸上的破洞透进来一层薄薄的灰蓝色光,大概刚过卯时。
他躺在那张硬得硌骨头的木板床上,感受着胃部传来的空虚感。昨天他只吃了一碗稀粥和一小块杂粮饼——那碗粥的米粒含量按四脚蛇的估算大概在百分之五左右,剩下百分之九十五是水。干了三趟矿渣搬运加一下午的炼丹房分装之后,那点热量早就消耗殆尽。他现在饿得能吃下一整张桌子。
“醒了?”四脚蛇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的胃已经响了快一刻钟了。吵得我都睡不着。”
“……你怎么不早叫醒我。”
“看你睡得跟死猪一样,叫醒干嘛。反正醒了也是饿。”
“……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的很特别。”
“这是陈述事实,不是安慰。”
齐明坐起来,草草套上草鞋。昨天被断绳磨出来的红印还没消,今天又要在同一个位置再磨一天。他看了一眼旁边铺位——公鸭嗓少年还没醒,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撮翘得像是天线的碎发。阿九缩在自己的铺位角落里,蜷成小小一团,像个虾米。
他轻声推开木门走出去。早晨的空气冷得发脆,吸进肺里带一点刺痛。打谷场上已经零星站了几个杂役,都是被饿醒的——他们的生物钟早就被每天的体力消耗和热量缺口校准到了分毫不差的程度。齐明朝食堂方向走了两步,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辟谷丹什么时候发?”
“不知道。”四脚蛇打了个哈欠,“我又没当过杂役。不过看你们这群人饿得面黄肌瘦的样子,估计不是随便什么时候都能领的。”
答案很快揭晓了。卯时三刻,刘管事出现在打谷场上,手里拎着一个灰布袋子。那个袋子只有巴掌大,但所有杂役看到它的一瞬间,眼睛都亮了。齐明看到至少有三个人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又硬生生收住了脚。
刘管事没有立刻发丹药。他把袋子往腰上一挂,清了清嗓子,开始点名。声音还是那种粗粝得像砂纸刮铁板的质感,但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多了一种庄严的仪式感——不是尊重,是他本人很享受这个过程。
“丁字一房。”
被点到名的杂役依次上前,双手捧起。刘管事从袋子里摸出一颗灰褐色的丹药,放在每个人手心。动作不快不慢,像喂鸡。
“丁字二房。”
继续。
齐明站在队伍里,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领到那颗拇指大的丹药,然后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或直接塞进嘴里。有人领到之后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今天能活下去了”的确认。有人领到之后看了一眼丹药的大小,表情沉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齐明注意到,不同人的丹药大小不太一样,差别不大人人都能看出来。
“丁字七房。”
轮到他们了。公鸭嗓(齐明昨天后来知道了他的名字叫孙侯,但他在心里已经把他标记为“公鸭嗓”了)排在他前面,领到丹药后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齐明上前,伸出双手。刘管事的绿豆眼在他身上停留了比昨天多一秒的时间。
“林墨。昨天矿渣没洒。今天继续保持。”
一颗灰褐色的丹药落在齐明手心。比孙侯那颗还小一圈。
齐明退回队伍,摊开手心看着这颗拇指节大小、灰褐色的、表面还带着粗糙颗粒的丹药。这就是辟谷丹。他在小说里读到过无数次的辟谷丹——服一颗可以顶一天不饿,是修仙世界最基础的补给品。高级的辟谷丹能顶三天甚至七天,但杂役吃的大概是最低级的那种,顶多顶一天,还不够。
他把丹药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草木灰味,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矿物气息。四脚蛇在他脑中说:“别闻了。那东西的主要成分是谷物残渣和几种最便宜的药材,磨成粉用蜂蜜搓成丸。这大小,你大概只能维持到下午三四点。之后还要饿。”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活得久。”
齐明回到大通铺时,孙侯已经把他的丹药掰成了两半。一半现在吃,一半藏在枕头下留着下午吃。齐明注意到阿九没有吃——他把整颗丹药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布包好,塞进床板夹缝里。齐明问他为什么不现在吃,阿九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存着。万一哪天不发呢。”
齐明沉默了。他看着自己手里那颗比孙侯还小的丹药,最终没有掰开。他把它整个塞进嘴里。丹药入口微苦,在舌尖上化开,一股稀薄的热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胃的抗议声低了半度,从“我要吃桌子”变成了“这点东西你打发谁呢”。但那种持续的、磨人的饥饿感确实减轻了一些。
吃完丹药,新一天的劳作开始了。上午的任务和昨天一样——三趟矿渣。齐明扛着空筐往矿洞走的路上,四脚蛇忽然开口了。
“那个阿九,比你更需要辟谷丹。”
“……我知道。”
“他把丹药存起来,不是怕饿,是怕死。”
齐明没有回答。他背着矿渣筐走在山路上,脚底那条断绳又在同一个位置磨着同一个伤口。矿渣在筐里颠簸,碎石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从矿洞到库房这条路他昨天走了三趟,今天已经不需要跟着别人走了。路很窄,勉强容两个人并排,一侧是山壁一侧是斜坡,坡下是一条干涸的溪沟。山壁上长满了青苔,有几处还渗着水,把泥地弄得又湿又滑。他走到第二趟的时候下起了小雨,雨丝又细又密,打在身上不疼但很快就让衣服变得又潮又重。矿渣沾了水变得更沉,筐底的竹篾被泡软后发出一种将断未断的吱呀声。
雨没有停的意思。第三趟搬完,他浑身已经湿透了。粗布短褐贴在身上,又冷又硬,矿渣的灰尘和雨水混在一起变成了灰色泥浆,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
他把空筐放在库房门口,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手背抹过之后泥水从另一侧又淌了下来。
下午,他照例被选中去炼丹房帮忙。这次分装的不再是普通药材,而是一批需要处理的三阶灵草。丹房的执事叮嘱他:“这批草贵得很,按编号放,放错一根明天就别来了。”
齐明小心翼翼地按编号分装,每放一根都确认三遍。四脚蛇在他脑中说:“左边第三格的编号贴错了。三七应该是三七一,上面写成了三七二。估计是上次分装的人弄混了。”
“……你怎么知道编号应该是多少。”
“我在你分装之前扫了一遍药柜。第一格到最后一格都记住了。”
“你脑子能不能用来记点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
“……比如怎么把辟谷丹变大。”
四脚蛇嗤了一声,但没反驳。
分装到一半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人叫他。
“林墨。”
齐明转头。是昨天那个白发老者。今天他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袖口微微卷起,露出瘦而有力的手腕。这次手上多了一柄拂尘,拂尘的鬃毛也是灰白的,不知用了多少年,柄上包浆很厚。
“你跟我来一下。”
炼丹房里其他几个杂役同时转头看齐明,眼神里带着不同程度的惊讶和好奇。齐明放下手里的灵草,跟老者走出了炼丹房。他不知道这个老者是谁——可能是长老,也可能是某个资历深但不掌权的宗门前辈。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一个杂役能拒绝的。
炼丹房外是一条窄窄的石板路,两旁种着几株枝叶稀疏的老树,被雨打湿后颜色更深。雨停了,地上汪着几个小水坑,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老者走到一棵树下停住了。转身看他。
“你昨天的眼力不错。三号炉那个弟子,火候确实有问题。我后来查了他的丹方配比,差了一钱。如果没及时调整,炸炉是迟早的事。他自己都不知道。”
“……我瞎猜的。”齐明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笨拙。
“瞎猜的?”老者嘴角动了一下,没说是信了还是不信,“那你再瞎猜一次。”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铜制小丹炉,放在齐明手心。丹炉上有几处铜绿,炉壁刻着看不懂的符文,入手微凉。炉里有一缕极淡的白烟在缓缓旋转。
“这炉里有一颗正在成型的丹药。你猜它什么时候能成。”
齐明捧着丹炉,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他不是修士,不是炼丹师,连丹炉都没碰过。四脚蛇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炉壁的符文是乙木生火纹,丹种是水属性——水火相冲所以成丹极慢。看烟气密度,大概还要再等一个时辰。不过他在试你。你刚才那句‘瞎猜的’已经让他盯上你了。”
齐明捧着丹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丹炉还给了老者。
“我不会炼丹。”
“我知道。”老者收回丹炉,看他一眼,眼神里没有失望,反而有一点点——齐明不确定——一点点意料之中的意味,“但你会看出东西。不会炼丹的人看不出炉壁的符文是乙木生火。也不会看出丹种是水属性。水火相冲这种基础常识不是杂役能知道的。”
齐明背上一凉。四脚蛇在他脑中说:“坏了。他听到了。”
“——我没有听到。”老者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我只是活得够久,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你的眼睛里不是林墨的眼睛。以前的林墨是个爱吹牛的孩子,空有心思没脑子,看东西的时候只有茫然。你不是。”
“我就是林墨。”齐明说。这句话他说得很快,快到自己都觉得不像真的。但他必须这么说。
老者没有反驳。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齐明。不是丹药,不是灵草,而是一块刻着简单纹路的木片——大概半掌长,边缘磨得有些发毛,显然被随身携带了很久。
“下次你想‘瞎猜’的时候,拿出这个,执事就不会拦你。算是我还你的人情——三号炉昨天没炸,省了丹房一个月的修缮费。”
齐明接过木片。木片背面有一个淡淡的灵气印记,应该是某种低级通行证。他在心里问四脚蛇:“这人到底是谁。”
“不知道。但修为绝对在筑基期以上。他刚才看你的时候,灵气在你灵台外围探了一下,很轻。不像试探,更像是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你是不是还活着。”
齐明愣了一下。然后他意识到——这个老者,可能认识真正的林墨。不是他顶替的这个林墨,是某个更早的、他还没见过的林墨。他攥紧了木片,没有说话。
晚饭还是杂役食堂。菜色和昨天一样——稀粥一碗,杂粮饼一块。齐明把饼掰成小块泡在粥里,慢慢咽下去。胃里的辟谷丹药力已经过了,饥饿感重新爬了回来,把这一碗清粥衬托得格外珍贵。
他旁边坐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是阿九。他端着一碗粥,碗沿缺了个口,饼已经啃完了大半。齐明摸出自己那块饼——他咬了两口,剩下大半块——放在阿九的碗边。
阿九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意外,但没说话。
“吃不完。”齐明说。
这不是真话。他很饿。但他更记得阿九把辟谷丹存起来时那个动作——不是怕饿,是怕死。
四脚蛇在他脑中轻轻哼了一声。这一次什么话都没说。
打烊后,齐明回到丁字七房。大通铺里已经躺了好几个人,有人在打鼾,有人在低声聊天,公鸭嗓孙侯又在补衣服——这次补的是领口。
“你今天怎么被长老叫走了?”孙侯头也不抬地问,“是不是上次打破药瓶的事还在查?”
“不是。他让我帮他看一个丹炉。”
“你?”孙侯抬头,针停在半空,“你看丹炉?你连丹炉长什么样都没正经见过。别吹了。”
齐明没有解释。他把怀里的木片掏出来给孙侯看了一眼。
孙侯的表情从不信变成震惊再变成复杂,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上。他看着那片木片,针在手里捏了很久才重新扎进布料里,低声嘟囔了一句。
“有些人就是命好。”
齐明把木片塞回怀里。他没有告诉孙侯,这个木片不是命好换来的。是用一条命换来的——那个站在尸山血海上的人,还有那个在后山矿洞里孤独死去的林墨。
他躺在木板床上,头顶是灰扑扑的房梁。窗外没有月光,纸洞透进来的是远处丹房的炉火微光和几点稀疏的星光。大通铺里呼噜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没有指挥的杂牌乐队。他摸出枕头下那本残破的小册子,翻到最后那幅图。线条还是那些线条,但他每次看都觉得它们在微微移动——不是真的在动,而是看久了之后产生的错觉。
四脚蛇说:“还看那破图。再看也不会突然跳出一个前世的记忆。”
“我不是在找记忆。我是在找这个图和青云宗的关系。张三找到的碎片在蓝星道观里,但这本册子是在青云宗后山被发现的。说明天塔碎片不止一块散落在这里。”
“……有点脑子。”四脚蛇的语气里难得出现了一丝认可的意味,“不过你现在这修为,就算找到碎片也没法用。先把你这个练气一层的身体练上去再说。”
“怎么练?继续照这本残篇练?”
“别练那本。明天开始,我教你点有用的。”
齐明把册子重新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胃里还是空落落的——那块饼给了阿九之后,他只喝了一碗稀粥。辟谷丹的药效已经过了,饥饿像一层薄雾一样重新罩在意识上。
但他没有后悔。
黑暗中,他听见阿九的呼吸声。和昨天不一样——昨天是急促的、不安的,今天更平缓了一点。齐明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三趟矿渣,还有炼丹房的工作,还有四脚蛇说要教他的“有用的东西”。还有一块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的木片,一个对他产生了兴趣的白发老者,和一颗永远不够分的辟谷丹。
他闭上眼睛。
四脚蛇在他脑中放轻了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他听。
“那老头看出你不是原主。但他没揭穿你,还给了你通行令。这说明两件事——第一,真正的林墨可能没有那么简单。第二,你的运气比我想的稍微好那么一点点。”
“……就一点点。”
“够了。剩下的靠你自己。”
窗外,远处丹房的炉火终于灭了,星光照在打谷场上,把地上的水坑映成一面面碎成无数片的镜子。夜风穿过破窗洞灌进来,带来药草和矿尘混合的气味。齐明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又闭上,反复了两次。然后他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