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搬货赌局:物理学 VS 修仙蛮力

作者:处处蚊子咬 更新时间:2026/5/20 20:22:21 字数:5633

打谷场上的晨光还没铺满整个地面,周亮已经到了。

齐明走出丁字七房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打谷场中央站着四个人。周亮站在最前面,身后三个外门正式弟子一字排开,都是练气三层到四层之间的修为。穿着青色长袍,袖口绣着外门弟子统一的花纹,站姿随意但眼神不善。其中一个怀里抱着一把带鞘的长剑,剑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磨得发白;另外两个空着手,但拳头上的指节粗大,一看就是经常练拳的类型。

周亮本人比齐明记忆中的样子更壮一些。练气四层的灵气在他体表流动,形成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晕——不是刻意释放的,而是修为到了一定程度后自然而然的灵气外溢。他的脸是圆的,颧骨不高,眼睛不大,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种笑不是轻蔑,也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接近于“终于等到你了”的期待感。像个猎人看到猎物自己走进了埋伏圈。

四周已经围了一些杂役。有的是被周亮的人赶过来的——齐明看到几个丁字六房和丁字三房的杂役站在打谷场边缘,表情紧张,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杂粮饼。有的是路过停下来看热闹的。还有几个外门正式弟子站在远处,既不是周亮的人,也不是来帮忙的,只是单纯想看一个练气四层怎么教训练气一层的杂役。

齐明没有看到刘管事。执事们在清晨这个时间段通常在库房那边清点物资,打谷场是一个视线盲区——周亮选的时间和地点显然是经过考量的。不会有人来打断,不会有人来阻止。他可以慢慢来。

“哟,林墨。”周亮看到齐明走近,语气是那种不需要大声就能让人不舒服的轻佻,“你那个瘦猴室友告诉你了吧。两个人打架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现在换你来,我倒要看看你有几斤几两。”

齐明站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住。五步,是四脚蛇教他的安全距离——对手要发动攻击至少需要两步,剩下三步足够做出反应。如果反应不够快,那就剩两步。两步之内,没有反应时间,只有本能。他前天练了四十遍从抱架到近身钻入的切换,昨天又加练了一百遍,身体里还残留着肌肉被反复撕裂后修复的酸胀感。

“管理费,”周亮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大,显然是说给周围所有人听的,“杂役区最近风气不好。偷学功法的、私藏违禁物品的、不守规矩的——总得有人来管管。我这个人比较热心,主动揽了这个活。一人两颗辟谷丹,交了就没事。不交——你那个瘦猴室友就是样板。”

齐明没有接这个话。他看着周亮的脸,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事:“你哥周明在边境试炼队。上次试炼,我被他安排去最危险的侦察任务。”

周亮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齐明会提这个。他嘴角的笑淡了一瞬,然后又重新挂上,但这次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然后呢。你想说什么。”

“我没死。”

周围传来几声极轻的笑声——不是杂役,是远处那几个看热闹的外门弟子。周亮的脸色变了一瞬。没死。这两个字对周亮来说意味着什么,齐明不知道,但他看得出来周亮不喜欢这个回答。

“嘴还挺硬。”周亮收起笑,往前迈了一步,“行,今天不跟你废话了。两颗辟谷丹,或者你跪下来认个错,这事就算了。你选。”

齐明没有选。他看着周亮的脚——刚才那一步迈得很快很稳,但步幅比正常走路要大半掌。四脚蛇说过,步幅大意味着重心偏移的幅度大,恢复的时间长。这不是步法缺陷,这是自信。周亮觉得自己用不着防备一个练气一层的杂役。

“……两颗辟谷丹。一颗是我的,一颗是阿九的。”

周亮挑了挑眉。“阿九?哦,那个小病秧子。他的份你替他出?”

“他欠你的,算我欠的。但孙侯嘴角那道口子,不是两颗辟谷丹能抵消的。”

“哦?”周亮歪了歪头,“那你打算怎么抵消?”

“打个赌。”齐明说完这三个字,打谷场上忽然安静了一下。远处那几个外门弟子停止了交谈,几个杂役也竖起了耳朵。“打赌”这两个字从练气一层的杂役嘴里说出来,对象是一个练气四层的外门正式弟子加三个帮手,这场面本身就带了一种“他是不是脑子坏了”的荒诞感。

“……有意思。”周亮笑了,这次是真笑了,“赌什么?”

“搬矿渣。从这里到矿洞口,一人一筐,装满。谁先搬到库房门口,谁赢。”

周围爆发出一阵笑声。不是杂役——是周亮身后那几个正式弟子。怀剑的那个笑得最大声,笑声在空旷的打谷场上弹了几下才消散。矿渣搬运是杂役最底层的体力活,是正式弟子这辈子都不会碰的脏活累活。让一个外门正式弟子跟杂役比搬矿渣,在正式弟子看来就跟让一个御厨和乞丐比捡烂菜叶差不多——不是怕输,是掉价。

“你跟我比搬矿渣?”周亮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唐的事,“你以为我们都是杂役?我需要跟你比这个?”

“你不敢。”

笑声戛然而止。

周亮脸上的笑终于消失了。不是愤怒,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不太确定要不要在乎的地方。一个练气一层的杂役,在打谷场上,当着几十个人的面,对他说“你不敢”。这三个字的威力不在字面上——在于如果他不接,以后在外门所有知情者面前,他都会记住这一刻。会有人记住练气一层的杂役说他不敢,他什么都没做。

“赌注。”周亮的声音冷下来。

“我赢了,你把阿九的两颗辟谷丹还给他。加上孙侯嘴角那道口子的医药费——一颗辟谷丹。一共三颗。以后你的人不进丁字七房。”

“你输了呢。”

“我输——我给你跪下来认错。外加一个月辟谷丹,每天的那颗归你。”

全场安静。一个杂役一个月的辟谷丹意味着什么——一个月没有补给,每天只靠两碗稀粥加一块杂粮饼撑下来。对于一个每天要搬三趟矿渣的杂役来说,这接近于拿命当赌注。

周亮看着他,那种审视的目光在齐明身上停留了比他预想中更长的时间。然后他做了一个齐明没想到的动作——他把外门弟子服的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小臂。

“行。矿渣而已,有什么难的。我跟你赌。”

齐明没有再看周亮。他转身走向矿洞口。围观的杂役自动让出一条路。他听到身后孙侯的声音——孙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丁字七房里出来了,站在杂役堆里,嘴角那道口子被冷风一吹疼得嘶了一声,但还是扯着嗓子在喊。齐明没有回头。

矿洞口堆着两堆矿渣,一堆是他自己装的,一堆是周亮装的。两筐,大小一样,材料一样,装满后的重量都是四十斤上下。但矿渣不是均匀的——大小碎块的比例不同,重心位置会有细微差异。齐明蹲下来,开始往筐里装矿渣。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用手指拨开矿渣堆的表面,从底部翻出几块拳头大小的碎石块,放在筐底的四个角上。然后往上铺一层中等大小的碎粒,用手掌压实,让筐底的重量分布从外往内收。最后是细砂层,铺在表面。他用手掂了掂筐的重量,微微调整了一块碎石的位置,把重心精准地落在筐的中心点。

四脚蛇在他脑中说了一句:“你装筐的方式,不像杂役。像个工程师。”

“……蓝星高中物理。重心和杠杆。”

“你们蓝星人天天学这种东西?”

“高考要考。”

“高考是某种选拔仪式?”

“差不多。和你们的外门大比差不多——赢的人上更好的学校,输的人再考一次。”

“那你算是赢的还是输的。”

“……还没考。”

“行。先用你的高考物理把这个练气四层的家伙赢了再说。”

周亮也装好了筐。他的装法简单粗暴——大块在下面,小块在上面,用灵力压实。这是修士的装法,不需要考虑重心,因为以练气四层的修为来说,四十斤根本不是重量。齐明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周亮往筐里注入了一丝极淡的灵气,灵气缠绕在矿渣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光膜,能吸住碎块不让它们颠出来。四脚蛇说这叫“灵气吸附术”,是最低级的灵气外放技巧,外门弟子入门就能学。但对于搬矿渣来说,这等于在筐上加了一个天然的稳定器。

齐明没有灵气。他的练气一层连灵气外放都做不到,连最基础的灵气吸附都用不出来。他有的只是两只裂了口子的手,一双断过绳的草鞋,和一套刚学会还不太熟练的身体控制技巧。

他把矿渣筐背到背上。筐底压在背部的肌肉上,熟悉的四十斤重力透过背筐的竹条勒进肩膀和后背。他调整了一下筐带的位置,让筐的重心刚好落在髋骨正上方。然后他走到矿洞口,站在和周亮并排的位置。

负责当裁判的是一个被临时拉来的杂役——丁字二房一个年纪稍大的老杂役,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他站在矿洞口,手里举着一块从地上捡来的破瓦片。瓦片落地为号。

“开始。”

瓦片摔碎在地上。

前两里路,周亮领先。练气四层的身体素质摆在那里,即使他从来没背过矿渣筐,四十斤对他来说也只是相当于普通人拎一袋水果。他走得很快,步幅大,姿态随意,矿渣筐在他的灵气吸附下稳如磐石。他甚至有时间回头看一眼齐明。

齐明落在后面大概十步远。他没有追。他的步子比平时小,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重心始终保持在髋部正上方,身体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矿渣筐没有灵气吸附,全靠重心平衡。他经过一段坑洼路面的时候,脚尖踩在一块突起的石子上微微晃了一下,身体随之微调,晃动的幅度被髋关节吸收了,没有传到筐上。

四脚蛇在他脑中数着节拍:“稳住。别追他。他腿长,步幅大,走快了你追不上。但他每一步落地都在微调重心,他那筐底部装的大块碎石会让重心偏高。他正在用多余的体力维持稳定。你的筐重心更合理,到第三个弯道他就会开始累。”

“……你连矿渣都懂。”

“我不懂矿渣。我懂力学。力学是通用的。你那套蓝星物理学的核心就是力学——重心低、力矩短、能量损耗小。这和你站桩学的发力原理是同一套东西。别小看它。”

第一个缓坡,周亮的速度降了。不是他累了——是坡度变化让他筐里的矿渣开始微微晃动。灵气吸附能防止碎块脱落,但不能完全消除重心的偏移。周亮察觉到异样,调整了步幅,把步频加快以弥补重心不稳。这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但这种调整本身就在额外消耗体力。齐明在缓坡上没有加速,保持着和之前完全相同的步频。他的筐是稳的,重心是正的,髋部以上的位移波动始终保持在极小的幅度内。他绕过第一道弯,将差距缩短到了八步。

第二个缓坡更长更陡。齐明每天搬矿渣都会经过这个坡。昨天下了雨,路面被雨水冲刷后露出底下的碎石层,踩上去脚底会滑。周亮在这里犯了一个错误——他仗着灵气吸附术的优势加快了步频,想用速度冲掉重心不稳带来的摇晃。但他的草鞋抓不住碎石路面,脚底滑了半步,身体本能地用手臂甩了一下以恢复平衡。手臂一甩,筐的重心就偏了,灵气吸附的薄膜在那一瞬间承受了额外的拉力,“啪”的一声脆响——一颗拳头大的矿渣从筐沿崩了出来,砸在地上滚进了路边的干溪沟。

围观的杂役中传来一阵压抑的议论声。洒矿渣——这个在杂役世界里的“低级错误”,此刻发生在一个练气四层的正式弟子身上。周亮的脸色变了,他稳住身形,没有回头去捡那颗矿渣——规则是比谁先到库房门口,洒不洒矿渣不影响胜负,只影响杂役的工分。但他知道周围所有人都在数他洒了几颗。他重新调整筐带的位置,把这个失误压下去,继续加速。但已经来不及了。齐明在缓坡上超过了他。不是冲刺——是匀速通过。齐明经过周亮身边的时候目不斜视,步伐节奏没有任何变化,像是一台被精确设定好程序的人形搬运机。

第三个弯道,胜负已经没有悬念。齐明绕过最后一排晾晒药草的架子,矿渣筐稳稳地落在他背上,全程没有洒出一颗矿渣。草鞋在泥地上踩出两排深浅一致的脚印,每一步的间距几乎完全相同。他把矿渣筐放在库房门口,对负责登记的执事点了个头。

几息之后,周亮也到了。矿渣筐砸在地上的声音比齐明的重得多——不是重量更重,是放的动作更粗。他筐里的矿渣少了两颗,一颗在缓坡上滑进了干溪沟,另一颗在最后一个弯道被甩出了筐沿。但规则没有规定洒矿渣直接判负。他输了,纯粹是因为慢了。围观的杂役们没有欢呼,没有鼓掌,也没有任何人出声嘲讽。但他们全都看着周亮——一个练气四层的正式弟子被一个练气一层的杂役在搬矿渣上赢了,这个事实本身不需要任何额外的注解。

周亮站在库房门口,胸口起伏着,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羞辱,也不是不服。是某种更接近于“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的空白。他身后那三个帮手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一眼周亮的表情又咽了回去。

齐明没有等周亮说话。他把手伸向那个怀里抱着长剑的弟子,手心朝上:“三颗辟谷丹。给吧。”

沉默蔓延了片刻。那个弟子没动,而是看向周亮。周亮盯着齐明看了好久,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从里面摸出三颗丹药,拍在齐明手心。丹药的触感比杂役的辟谷丹更光滑,齐明低头看了一眼——是内门弟子级别的高级辟谷丹,表面有淡淡的纹路。

周亮转身就走。几个跟班跟在他身后,怀剑的那个走之前瞪了齐明一眼,但什么也没说。围观的杂役们自动让出一条路。

四脚蛇在齐明脑中不咸不淡地开口:“他给的不是普通辟谷丹。是内门的高级货,一颗顶两天。他本可以给你三颗普通杂役丹,但他给了高级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虽然输了,但给赌注的时候没有耍赖。这人不是完全的混蛋。以后可能会是你的对手,也可能不是——看你怎么处理。但你今天给他留了一条很有意思的路。”

“什么路。”

“你没在终点嘲笑他。你没说任何一句多余的话。你只是伸手要了赌注。他在你面前丢的是面子,不是尊严。面子和尊严是两回事——面子是给别人看的,尊严是自己的。你拿走了他的面子,但给他留了尊严。以他这种性格,他会记住这件事很久。”

齐明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三颗丹药。光线下微微泛着细密的光泽,纹路比杂役的辟谷丹更清晰,颜色也更深。他把丹药揣进怀里。转身走回丁字七房的路上,孙侯从杂役堆里蹿出来,肿着一只眼睛在他旁边一蹦一跳,兴奋得像是自己赢了整个宗门。但他没有问齐明为什么能赢。只是跟在他后面,嘴里念叨着以后谁再敢来收保护费就把今天的事搬出来让他们自己掂量。

回到丁字七房,齐明把三颗高级辟谷丹放在阿九的枕头边。阿九看着那三颗丹药,嘴巴张开又合上,什么也没问。孙侯在旁边嚷嚷着让齐明说说怎么赢的,齐明只说了一句话——重心压低,腿发力,别用腰。孙侯把这个回答记在心里,又追问他从哪学的,齐明说是矿洞里自己琢磨的。孙侯说你这琢磨能力也太强了以后我不叫林墨改叫你矿渣之王算了,齐明说别叫。

大通铺里恢复了平时的喧闹。齐明坐回自己的铺位,把枕头下那本残破的小册子拿出来,翻到最后那幅图。四脚蛇在他脑中说那个周亮输得不服但他认了,这人以后可能会来打听更多东西,让齐明心里有数。齐明应了一声,把册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躺平了看着头顶灰扑扑的房梁。

他以为自己会想很多——想周亮最后那个表情,想四脚蛇说的面子和尊严的区别,想灵气吸附术为什么没能赢过蓝星物理学。但他什么都没有想。他的手搭在枕头边,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搬矿渣时矿石碎屑扎进皮肤的粗粝感。那种感觉很踏实,像松针踩在脚底,像沙袋打在指关节上,像每一次站桩时腿在发抖但他选择继续站着。像他今天没有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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