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炼丹房帮白发老者分装四阶灵草的那天下午,齐明第一次见到了真正的丹道。
四阶灵草和之前分装的三阶药材完全不同。三阶药材是死物,摘下来晒干了就不会再变。四阶灵草是活的——根须还裹着湿润的灵土,茎叶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叶片表面有一层极淡的荧光在流动。齐明拿起第一株的时候,指尖刚碰到叶片边缘,叶片就蜷缩了一下,像被风吹过的含羞草。
老者站在他身后,用拂尘的柄指了指药柜最上层的一排玉盒。齐明注意到那柄拂尘的鬃毛比他上次看到的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在丹炉火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
“那是冰髓草,四阶里最难存的。必须在采摘后一个时辰内封入玉盒,晚了药效就开始流失。你今天要分装的那批已经在外面放了半个时辰,你还有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
“……如果超时呢?”
“药效流失的药我不会给正式弟子的丹方用。会退到杂役的药库里,给那些受了工伤的杂役治伤。”老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附带任何感情的规章制度,但齐明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四脚蛇在齐明脑中迅速扫了一遍药柜:“左二格到左五格全部清出来了,是给你准备的。那老头把所有四阶灵草的存放格都提前腾空了,说明他今天要处理的量不是小数目。还有,架子上那些玉盒不是空的——每个盒子底部都有灵气残留,这批灵草不是新到的,是有人之前存放过又取走了。他对这些灵草的编号和存放位置记得比你还清楚,提前帮你把所有格子对过一遍。这人要么是丹房管事,要么比管事还高一级。”
齐明没有时间多想。他按老者指示开始分装,每一株灵草都要在最短时间内放入对应玉盒并封好封泥。四阶灵草编号比三阶多一位,药性分类也更复杂——水属性和火属性的不能挨着放,否则灵气会互相干扰;阴性的要放在背阴面,阳性的要对着丹炉方向用余温保持活性。四脚蛇报编号的速度明显比平时快了,偶尔还要追加一句“那株是冰髓草的水属亚种,编号后面有个点,别和主种弄混”。
齐明把最后一株冰髓草封入玉盒时,刚好半个时辰。老者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是用拂尘指了指药柜最下层的一个抽屉,说他明天还要来,有一批五阶的根茎类需要处理——不是灵草,是根茎,存放逻辑和叶片类完全不一样,让他回去想想应该怎么分类。
齐明告退离开时,在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老者已经坐在了丹炉前,灰袍的下摆在青石地板上铺展开来,拂尘搁在膝上,炉火把他脸上的皱纹映得深深浅浅。那个画面让齐明莫名想起了一个人——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人,是一种更模糊的印象,像是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也见过一个类似的背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晚饭后,孙侯又拉着齐明去了外门练功场。
今晚是满月,月光从练功场破掉的窗户洒进来,把青石板地面照得发白。孙侯对着木桩练他改良了好几版的拳法路线,嘴里还念念有词,每打完一遍就问齐明“刚才那下怎么样”。齐明说比上周好点,孙侯问他好在哪,齐明说上次打完你喘得像驴,这次只喘到了马的程度。
孙侯噎了一下,说你这人最近嘴怎么越来越毒了,以前只会吹牛,现在吹牛加毒舌——跟谁学的。齐明没回答,对着沙袋又打了一拳。指关节撞在沙袋上发出一声闷响。四脚蛇在他脑中嗤了一声,说沙袋打得好不好不看响不响,看沙袋晃不晃,刚才那拳沙袋几乎没动,说明力量没有穿透进去,全散在表面了。
练到亥时初刻,月光被云遮住了。
练功场里的光线忽然暗下来,只剩远处丹房炉火透过窗户映进来的一点点红光。孙侯正蹲在角落里系鞋带,草绳断了又要重接。齐明对着沙袋打完最后一组膝击,正准备收功。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齐明的动作停住了。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后背肌肉不自觉地收紧,脚掌微微外旋,重心无声地降到前脚掌。这是站桩站了快半个月之后形成的条件反射,不需要思考,身体自己就会进入警戒状态。
门被推开了。周亮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五个人。不是上次那几个练气三四层的帮手,是五个外门正式弟子,修为最低的也是练气四层,最高的一个齐明之前没见过——身材偏瘦,颧骨很高,眼神比周亮沉得多,修为在练气五层。
周亮的嘴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淤青痕迹——大概是上次赌输之后他自己气急败坏咬破的。他看到齐明后没有笑,也没有说任何开场白,只是朝身后摆了摆手。两个弟子走到他两侧,其余三人散开,隐隐围住了练功场的三个方向。唯一的出口被堵死了,窗户在后墙但太高,翻出去需要至少两秒——两秒足够被追上。
齐明认出了其中一个人。那个怀里抱着长剑的弟子,剑柄上缠着的布条换了新的,从白色换成了深灰色。他的站位比上次更靠前,呼吸节奏也比上次更稳,显然这次是有备而来。
“林墨。”周亮的声音比上次更冷,没有了那种轻佻的笑意,“上次在矿渣上赢了我,你很得意吧。今天不打赌了。今天就是来找你算账的。”
“……带五个练气四层以上的人来算账,看来你很看得起我这个练气一层。”
周亮的脸色变了一瞬。但他没有像上次那样被激怒。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练气四层的灵气在体表流动加速,青色光晕比白天更亮。这次他不是来逞口舌之快的,也不是来维护面子的。他是来翻篇的,用练气四层的拳头把杂役区里这个刺头彻底翻过去。
“你们几个别插手。”周亮对身后的人说,“今天的局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这句话让齐明意外。四脚蛇在他脑中也轻轻“嗯”了一声。带了一群人来不是为了围殴,是为了让他跑不掉——周亮要的是一场没人能插手的单挑。这不像之前那个撒石灰粉、带人群殴的周亮,更像是上次输给齐明之后被什么东西改变了想法的周亮。四脚蛇说过他不是完全的混蛋,也许赌局之后他自己也在想那场搬矿渣到底输在哪里。
齐明深吸一口气,把孙侯推到角落里。孙侯的嘴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齐明摇了摇头。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周亮,双手抬起护住下巴和肋骨,肘尖朝下,下巴内收,膝盖微屈,重心沉到前脚掌。双脚的距离比站桩时略宽半个拳头的宽度,右脚往后移了半寸——这一寸是四脚蛇临时在他脑中说了一句话之后他紧急调整的:周亮是右撇子,起手第一下大概率是右直拳,稍微侧一下左脚,预判他的攻击线。
周亮没有用任何花哨的起手式。右直拳,简单直接,练气四层的拳速比他之前练习的任何一个假想敌都要快,快到来不及反应——齐明只来得及侧身,拳头擦着他颧骨划过,灵气带起的风刺得他眼角生疼。如果刚才没有侧那一步,这一拳正中鼻梁——他会在第一击时就失去平衡,然后被接下来的组合拳直接打倒在地。
接下来几拳几乎全靠卸力撑。齐明之前每天下午练的那些技术——侧倒卸力、手掌拍地分散冲击力、从倒地状态快速站起——在接下来的几个呼吸里全部用上了。第一次被打倒时,周亮一拳击中了他的肩膀,练气四层的力量透过肌肉直接传到骨头上,整个左肩瞬间发麻,随即被冲击力推得向后倒去。但齐明在倒地前收紧了核心,下巴贴住胸口,后背着地时双掌同时拍向地面,“啪”的一声在练功场里回荡开来。声音干净利落,像他在松针上练过无数次的那样。他顺势一滚,从侧倒的姿势直接翻起身,重新站回防守位置。
周亮的攻击节奏顿了一下。他显然没有预料到一个练气一层的杂役挨了他结结实实一拳之后,不但没有趴下,反而用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倒地方式。那不是修士的路数,修士不练这个,修士练的是用灵气护体硬抗,而眼前这个人没有灵气护体,却用了一连串看起来不太光鲜但该死的有效的动作。他在被打倒的一瞬间——下巴已经收紧了。他不是被打倒的,是自己顺势倒的。
齐明站起来的时候左肩还在发麻,但他重新抬起了双手。被击中的肩膀在抬到齐眉高度时传来一阵钝痛,他咬牙顶住了。
第二波攻击在转瞬之间压到面门。齐明在周亮右肩下沉的瞬间预判到了这个动作——他在练功场打沙袋时四脚蛇反复让他观察对方的发力前兆,肩膀下沉意味着重心前移,重心前移意味着接下来不是拳法而是腿法。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跨了一步,抢在周亮的扫腿起势之前切入对方内侧,肩膀顶住周亮的髋部。这是近身钻入的实战应用——四脚蛇说得对,离他越近,他的发力空间越小。周亮的扫腿确实出了,但力臂只剩一半,砸在他腿上闷响了一声却没能把他踢开。齐明重心一沉,硬生生扛住了这半记扫腿,左腿肌肉被撞击后整条腿都在发麻,但他没有退。
周亮的呼吸已经明显变重了。他的每一次出拳都被降力化解了大半——打中但打不实,打实了但打不倒,打倒了对方又立刻爬起来。他开始频繁地出手,动作越来越快,但节奏在崩。他在用多余的体力维持一种“我在压制”的假象,但他的重心正在失控。齐明能感觉到对方每次出拳后的恢复时间越来越长,那个间隙里他的胸口在剧烈起伏。
“最后一拳。”四脚蛇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语气里带着一种冷峻的确认,“右直拳。他所有动作里只有右直拳最稳,他一直保留着这个技术动作没有乱。但他现在的呼吸节奏已经散掉了,所以出拳前的停顿会比正常节奏多半秒。这半秒就是你的窗口——不是躲开,是钻进去。”
拳头来了。齐明没有躲,他往前钻——对方手臂还没完全伸直,力还没发出来之前,齐明整个人已经撞进周亮怀里。肩膀顶上胸口,左手压住对方右臂的肘窝不让收回,右手扣住对方后颈往下拉。膝盖抬起,髋部发力,不是大腿发力——是全身从地面开始发力的力量经由腿、腰、髋传递到膝盖,再从这个受力面最小的关节上全部灌注到对方身体的发力点。周亮整个身体往后倒,摔在地上,后背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齐明也倒了——膝盖发力之后身体重心已经不可控地前倾,他整个人压在周亮身上,但他在倒下的同时已经用另一条腿勾住了对方的腿,防止对方起身反击。
两个人都倒在地上,互相扭住对方的关节。谁都站不起来,谁都动不了。
周围的人愣住了。那个怀剑的弟子手按上了剑柄,但他没有拔出来——因为周亮说过“今天的局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他不敢替周亮打破这个规则。孙侯从角落里冲了出来,手里举着刚才系鞋带时拿在手里的木桩底座——一块还没来及装回桩子上的实木墩,大概三斤重。他冲过去挡在齐明身前,把木桩底座举过头顶,手在发抖但脚没有退。
“够了吧!”孙侯的声音在发抖但意外地响亮,每一个字都在抖,但没有一个字缩回去,“你们老大也倒了!我们没输!你们再过来——我就砸!”
齐明慢慢松开手,从地上站起来。左肩已经抬不起来了,左腿膝盖上方肿起一块,右手指关节磨破了,后背上还有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沙袋架的边角划出的刮伤。但他站着。周亮也爬了起来,捂着腹部,嘴角那道旧淤青旁边又多了一道新的。他看着齐明,没有说话。没有威胁,没有放狠话,也没有认输。只是看着。像是在看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那个怀剑的弟子终于松开了剑柄。他往前走了一步,不是要动手,而是伸手去扶周亮。周亮甩开他的手,自己站直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你的矿渣重心那个方法,我自己回去试了一下。确实比我之前想的更合理。下次大比,我会在擂台上堂堂正正赢你。”他顿了顿,“前提是你能进预选。”
周亮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另外五个人也跟着走了。练功场里只剩下齐明和孙侯,还有地上散落几颗从破窗户外掉进来的碎石粒。
孙侯把木桩底座放下来,长出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揉自己发颤的手腕。“刚才那个人——练气五层那个——他一直在看你。不是周亮。是那个高颧骨的。他从头到尾没动手,但他从你倒地开始就一直在观察你,像是在数你会倒几次。还有,周亮走之前那句话——‘下次大比我在擂台上等你’——他不是在放狠话,他是已经认可了你有资格站在擂台上。他不怕输给你,输给一个被他认可的对手不丢人。”
齐明靠着沙袋架慢慢坐下来。左肩的钝痛已经从骨头缝里蔓延到整个左臂,他试着转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四脚蛇说骨头应该没断但肌腱肯定拉伤了,明天站桩暂停改练单侧——右半边继续练,左半边等消肿。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稳。“周亮最后那句话说前提是我能进预选。他知道一个杂役要进外门大比预选有多难。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给我指路——如果你想翻篇,就去擂台上证明自己。这人不是混蛋。他只是以前没遇到能让他不混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