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齐明额头上的红印还没消。
他照常去矿洞搬矿渣,照常在执事的登记簿上画圈。执事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额头上停了一瞬,然后低头继续画圈,什么都没问。这种地方就是这样——只要你还站得起来、还能干活,没人会问你昨晚发生了什么。杂役受伤是常态,不受伤才是例外。
回到丁字七房的时候,孙侯正坐在自己铺位上,手里捏着那根针,但没在补衣服。他的目光落在齐明额头上,又落在齐明衣服侧面那个破洞上——昨晚被棍梢蹭破的,破口边缘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把针往枕头边一插,站起来走到齐明面前。
“谁。”
“不知道。山下来的,不是宗门里的人。”
“几个人。”
“……好几个。”
“你一个人打的?”
“算是。”
孙侯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袖子往上一撸。他嘴角那道口子还没好全,笑起来会疼,但此刻他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下次,叫我。不管几个人,不管是谁。你叫我。我虽然打不过,但我能挨。我挨两下,你就能少挨一下。”
齐明看着孙侯。这个公鸭嗓、话痨、缝衣服针脚永远歪歪扭扭的家伙,此刻的表情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爆发出来的东西,是某种更接近于“不忍了”。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齐明问。这句话他本来没打算问的,但看着孙侯的表情,他还是问出来了。
“因为你以前也对我好。你自己不记得了——你刚来杂役房的时候,发过一次烧。烧得整个人都快熟了。我那时候刚被扣了一个月辟谷丹,饿得连路都走不稳,但还是去食堂给你偷了半碗粥。后来你知道了,把你那颗辟谷丹分了一半给我,说‘还你的’。从此以后我就决定了——这个人是自己人。”
齐明不知道这件事。林墨的记忆没有留给他。但他看着孙侯眼睛里的东西,知道这不是编的。
“……行。下次叫你。”
“说定了。还有,”孙侯看了一眼角落里缩着的阿九,“你不在的时候,我又被周亮的人堵了一次。他们没动手,只是说了几句话。说最近有人在打听我们丁字七房的人——不是正式弟子,是山下来的人。好像有人在雇佣散修专门盯杂役,不只是针对你一个。”
齐明的眉头微微皱起。昨晚那些人不是偶然的。不是周亮一时兴起的报复,也不是某个外门弟子临时起意的恶作剧。是有人在系统地针对杂役——或者说,针对“某些杂役”。他想起艾德那本用魔法介质写成的笔记,想起白发老者给他的木片,想起周亮在赌局之后没有耍赖反而给了高级辟谷丹——说明周亮虽然混蛋,但他背后还有别的规矩。而那些山下来的散修不受宗门规矩约束。他们可以打、可以砸、可以半夜在井边设伏,不会被执事罚禁闭,不会被长老追究责任。因为他们根本不归青云宗管。
“这几天大家小心一点。”齐明说,“矿洞、库房、食堂,都别单独行动。至少两人一组。阿九,你也是。”
阿九从角落里抬起头,怯生生地点了一下。
晚上,大通铺里多了几个人。
不是敌人。是丁字六房、丁字三房的几个杂役,平时和孙侯相熟,搬矿渣时常走同一条路。有的是被周亮的人欺负过的,有的是听说过那天打谷场赌局的。有一个叫老周的杂役,年纪稍大,手上有好几道旧伤疤,在搬矿渣的队伍里从不说话,但今天也来了。他坐在大通铺最边上的铺位,手里捏着一个磨得发亮的旧竹哨子,沉默地听着大家说话。
孙侯站在屋子中间,嘴角那道口子在烛火下格外显眼。他没有长篇大论,只说了几句——“我们这帮人,平时各搬各的矿渣,各挨各的骂,谁也没空管谁。但现在是有人专门盯上我们了。昨晚林墨被六个人堵在井边,对方带了棍子。今天是林墨,明天可能就是别人。我们要是还各顾各的,谁也扛不住。”
丁字六房的一个少年杂役小声说:“可是我们打不过正式弟子,更打不过山下来的散修……”
“打不过也要让他们知道——丁字区的杂役不是谁都能踩一脚的。”孙侯说,“哪怕我们只会搬矿渣,但矿渣也能砸人。我们人多。只要我们抱团,他们下次再想堵谁,就得掂量掂量。”
齐明靠在墙上,看着孙侯把一群散沙般的杂役聚在一起。这个平时只会吹牛、补衣服、偷学功法的公鸭嗓,在关键时刻站了出来。不是因为他比别人强,而是因为他比别人更不甘心。
老周手里的竹哨子轻轻响了一声。他把它举起来,沙哑地说:“我年轻时在山下当过更夫。这个哨子能传很远。以后谁碰到事,吹一声,附近的人听到了就赶过去。”
那天晚上,丁字七房的大通铺里挤满了人。有人在商量明天矿渣搬运怎么分批互相照应,有人在把自己的辟谷丹分给伤还没好的同伴,有人在角落里默默地抄写新的功法笔记。阿九把一颗高级辟谷丹递给老周,老周不收,阿九说“你手上伤还没好”。老周看了他一眼,接过丹药,然后把自己腰间别着的小竹哨递给阿九——“吹得响吗?”“用力吹就响。”
齐明坐在自己的铺位上,看着这一切。四脚蛇在他脑中说了一句话,语气是那种努力装作不在意但每个字都带着微不可察的欣慰:“这群杂役,开始像一支小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