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团之后的第三天,出事了。
不是杂役之间的事。是丁字六房一个叫小钱的少年杂役,在搬矿渣的时候被一块从矿洞顶掉下来的碎石砸中了肩膀。伤不重——肩胛骨裂了一道细纹,执事给的诊断是“静养半个月”。但问题在于,他是丁字区最近一周第四个受伤的杂役。
第一个是丁字三房的老吴,搬矿渣时脚底打滑滚进了干溪沟,磕破了额头。第二个是丁字五房的大刘,在库房搬药材时被一个没码稳的药柜砸到了后背。第三个是孙侯——嘴角那道口子是周亮打的,但周亮是正式弟子,不算意外。小钱是第四个。
刘管事在当天下午把几个杂役房的房头叫到打谷场上,当众宣布了一件事——“最近矿渣质量下降,内门催得紧。为了赶进度,从明天开始,矿洞深处的三号岔道重新开放。丁字七房、丁字六房各出一个人,每天进去清理岔道里的积存矿渣。任务不重,但需要一个人单独完成。”
打谷场上安静了一下。三号岔道——齐明来青云宗这些日子,已经从孙侯嘴里听说过这个地名。那是后山废弃矿脉的最深处,几年前因为一次小规模矿洞坍塌被封了。封条是宗门执事贴的,但真正让杂役们不敢靠近的不是封条,而是三号岔道附近“不太干净”的传闻。有人说在那边听到过奇怪的敲击声,有人说晚上看到过蓝光从矿洞深处透出来,还有人说有一个杂役曾经在岔道深处走丢,找了两天才找到,那人虽然没死但神志不太清醒,嘴里一直念叨着“墙上有人”“墙上有人”。
“这不是意外。”四脚蛇在齐明脑中说,“连续四个人受伤,时间间隔太均匀。有人在制造借口,逼宗门开放三号岔道。或者——有人想借这个机会,让某个特定的人去三号岔道。”
“……我?”
“你额头上的红印还没消。上次那六个散修没完成任务,雇佣他们的人不会就这么算了。如果在宗门里直接动你,会被执事追查。但如果在废弃矿脉里‘出了意外’——那就只是个意外。”
第二天一早,名单贴出来了。丁字七房派出的人选果然是他。刘管事的绿豆眼在名单上扫了一下,然后看着齐明,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林墨,三号岔道。每天下午进去清理一个时辰。注意安全,那边废弃很久了,可能有落石。遇到情况自己看着办。你是杂役,杂役就得有杂役的本分——出了事宗门不会担责。”
齐明接过矿洞深处的通行木牌。木牌上刻着一个“三”字,边缘已经有些腐朽,显然很久没人用过了。
“知道了。”
他转身的时候,看到孙侯站在杂役堆里,嘴角那道口子紧紧地绷着。老周手里捏着竹哨子,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艾德站在人群最边缘的地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那本笔记的边角——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你确定要去?”孙侯追上齐明的脚步,压低声音,“三号岔道我听说过,好几年前有个人在里面走丢了。你要是进去了出不来——”
“出不来你给我收尸。”
“……我是认真的。”
齐明停了一下。他看着孙侯的眼睛——那只被打肿过的眼睛,现在肿消了大半,但眼眶边缘还有一圈淡淡的青黄。他这几天每天下午都去松树林站桩,练了摔法又练站起,练了抱架又练膝击。那些被松针扎得发麻的后背,那些被沙袋磨红的指关节,那些反复摔打之后肌肉里残留的酸胀感——练了这么多天,等的可能就是这一刻。不是等一个去三号岔道的命令,是等一个躲不开的东西。
“我也是认真的。”齐明说,“我进去了,你在外面帮我盯着。谁在我后面进了矿洞,谁在我之前从矿洞里出来了——你都帮我记着。”
“你怀疑有人会跟进去?”
“不确定。但如果有,你得告诉我。”
孙侯点了点头。这个动作他做得很用力。
下午,未时刚过,齐明拿着通行木牌,走向后山废弃矿脉的入口。矿洞口被几条横七竖八的旧木条封着,上面的封条已经被撕掉了——大概是今天上午有执事先来清理过。洞口比主矿洞小一圈,没有嵌照明用的灵石碎片,里面黑洞洞的,往外涌着一股阴冷潮湿的风。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矿尘,不是腐木,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像石头在水底泡了太久之后被捞出来暴晒在阳光下的气味。
“进去之后别急着往里走。”四脚蛇说,“先在洞口站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黑暗。然后用你的灵识——算了,你还没有灵识。用耳朵。废弃矿洞的声场和活矿洞不一样。有落石、有水滴、有风穿过裂缝的啸声。如果有什么不该在里面的东西,声场会变。”
齐明按它说的,在洞口站了片刻。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能分辨出洞壁的轮廓、地面上散落的碎石、以及岔道口三个方向各自的阴影深浅。左边岔道有微弱的水滴声,右边岔道有极细的风声,中间那条最深最暗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完全没有。连水滴声都没有。那种安静不像空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中间。”
他握着通行木牌,走进了三号岔道。矿洞里很暗,只有每隔十几步才有一小块嵌在洞壁上的废弃灵石碎片发出极淡的蓝光。脚下是碎石子路,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洞壁两侧的支撑木已经老旧,有几根表面布满了裂纹。走到大约一刻钟的时候,岔道突然变宽,两侧出现了几处人工开凿的凹室——大概是以前堆放废矿石用的。凹室的石壁上布满了凿痕,凿痕边缘已经风化得圆润模糊,显然废弃了很久。
走到第二刻钟的时候,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是石头上的刻痕。和道观墙上那些天塔碎片的蓝色刻痕不同,这些刻痕没有发光。它们干枯、断续、像是被什么人用手指直接刻在石壁上的——刻痕很浅,笔画潦草,但能看出大致的走向。齐明蹲下来,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着。在火光的映照下,那些刻痕更清晰了一点——和那本残破小册子最后一页的描摹图,线条走向虽然不同,但那种繁复交错的结构是一样的。像是有人用不同的笔、在不同的时间、在不同的材料上,试图描绘同一件东西。
四脚蛇的声音变得很轻:“这些刻痕不是用凿子打的。是用手指。修为至少在筑基期以上的人,才能用手指在矿壁上刻出这种深度的纹路。而且刻这些的人很急——笔画的起收都没处理,像是赶在什么之前刻完的。”
“……刻的是什么。”
“和那小册子上的图一样——天塔碎片的描摹。但这些不是描摹,是记忆。刻的人见过真正的天塔碎片,比张三找到的那块更大更完整。他在试着把记忆画下来。”
齐明的手指沿着那些干枯的刻痕走了一段,触感冰凉。他没有停下来——他知道自己不是来解读这些刻痕的。他是来完成矿渣清理任务的。如果有人在监视他,他不能表现出对这些刻痕有任何兴趣。
继续往前走。岔道在三号尽头分叉成两条更窄的支道。地面上堆着不少积存矿渣,有的地方堆到小腿高。他开始清理——把矿渣装进随身带的筐里,背到岔道口统一堆放。动作不快,每一筐都按重心分配来装。四脚蛇保持着灵识感知的扫描频率,每隔一小会儿报一次周围情况。目前为止,身后没有人跟进来,周围五十米内没有其他人的灵气波动。
但那种寂静很奇怪。三号岔道尽头,两条支道分叉的地方,有一个很浅的凹室。凹室被一堆塌下来的碎石半掩着,齐明清出碎石之后发现凹室后方还有一小段被掩埋的通道——不是矿道,是人工凿的。通道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通道尽头的石壁上,有一片密集的刻痕。不是手指刻的——是刀。用某种很薄的兵器,在石壁上刻出了一幅完整的图案。图案的每一个线条都在发光——很弱很弱的蓝光,和道观墙上那些刻痕完全相同的光。连光脉的节奏都一致,一明一暗,缓慢而稳定,像某种沉睡中的呼吸。
四脚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里的天塔碎片已经被取走了。刻这些的人来得太晚,只看到了碎片移走后残留的能量。他用刀刻下这幅图,把残留的能量封印在了刀痕里。你拿到的不是残篇——是他的笔记。枕头下那本破册子,不是林墨从后山捡的。是那个人留给后来的某个人的。”
“留给谁。”
“可能是留给任何能在矿洞里认出刻痕的人。也可能是留给——”
“有缘人的~”
“可惜我头不圆。”
“噗哈哈哈,笑话太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