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脚蛇安静了整整两天。
第一天,齐明每隔半个时辰在意识里叫它一次。第二天,不叫了。——是他发现叫不叫都一样,那种隔了厚墙传来的微弱的温度还在,不增不减。
矿渣照搬。辟谷丹照领。刘管事的茶叶照泡——他现在喝茶之前会用手指在杯沿上抹一圈,这个动作是最近才出现的,大概还在查上次是谁动了他的茶罐。孙侯嘴角的伤好得差不多了,结的痂掉了之后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笑起来的时候白印会跟着嘴角一起往上翘。阿九把老周给的竹哨子挂在脖子上,用一根细麻绳串着,藏在衣服里面,走路的时候偶尔碰到锁骨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齐明每天下午照常去后山松树林。站桩。抱架。近身钻入接膝击。后倒侧倒前倒——前倒是第三天开始学的,往前摔比往后摔更难,身体本能怕磕到头。四脚蛇不在,没有人纠正他的动作,他只能靠肌肉记忆一遍一遍地重复。摔到第五次的时候额头差点磕到树根,他爬起来在松针上坐了很久,看着那块被他踩出浅坑的地面发呆。然后站起来继续摔。
第三天傍晚,他搬完矿渣回到丁字七房,正蹲在井边冲脚上的泥。井水冰凉,浇在脚背上激得脚趾缩了一下。他舀第二瓢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懒洋洋的,带一点刚睡醒的沙哑,但每个字都还是那股熟悉的欠揍味儿。
“……你这两天练前倒的时候额头离树根太近了。摔之前收下巴,眼睛看肚脐。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齐明手里的水瓢顿了一下。瓢里的水洒回桶里,溅起一小片水花。井边的泥地被水一激,泛起淡淡的泥腥味。
“……你醒了。”
“废话。没醒能跟你说话?”
“你之前怎么回事。”
四脚蛇沉默了一会儿。齐明能感觉到它在灵台里翻了个身,像是在找一个舒服的姿势,又像是在想怎么开口。它再开口的时候,语气里的沙哑退了一层,但多了一点齐明说不上来的东西。
“那个进矿洞的人,修为至少在筑基期以上。他的灵识扫了整个岔道,扫到那道窄缝的时候我在你灵台里——如果我不闭嘴,他的灵识能反向捕捉到我的存在。不是怕他。是现在还不到让他知道的时候。”
齐明把水瓢搁回桶沿,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井边泥地上那几排鞋印已经被新的脚印盖住了——杂役们的草鞋印,执事的布鞋印,刘管事那双底边磨歪了的旧靴子印,叠在一起谁也分不清谁。但那个比杂役大一圈的鞋印轮廓他还记得。
“他的灵识,扫起来是什么感觉。”
“很老练。不是年轻弟子那种横冲直撞的扫法,是层层推进、一寸一寸探的。像用篦子梳头发,每一下都梳到根。这种扫法我以前见过——执掌过塔的人才会用。至少接触过塔。”
“塔?”
“镇岳塔。青云宗就建在镇岳塔的废墟上。塔崩了之后残骸散在后山矿区,你看到的那面石壁上的刻痕——不是人描上去的。是镇岳塔残骸里残留的能量在往石壁上渗。天塔碎片隔着时空和它共鸣,那些螺旋纹路是能量在石壁上找路的时候留下的自然纹理。像打雷时窗玻璃上会映出闪电的纹路。不是雷画在玻璃上,是电在玻璃上找路。”
齐明拎起水桶往回走。推开丁字七房的木门,大通铺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汗臭味和发霉干草混合的气味。孙侯正盘腿坐在铺位上翻他那本拼凑的功法册子,眉头皱着,嘴无声地动着,大概又在琢磨哪句口诀抄错了。阿九在角落里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布擦竹哨子,擦得极认真,擦完了举到耳边晃一晃,听听里面有没有进灰。艾德的铺位上,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他的手指沿着某一行几何符号缓缓移动——那个被撕掉又被粘回去的页面上,拼接线已经被他的指尖反复摩挲得快要抚平了。
齐明在自己铺位上坐下,从枕头下摸出那本残篇,翻到最后一页。那些交错的线条在微弱的油灯光下泛着旧纸特有的黄。
“那个人会不会是给我木片的老头。”齐明问。
“不像。那老头的气息是温的,这人偏冷。而且那老头的修为我看不透——这人我至少能摸到底。不过有一点能确定——他定期去三号岔道,不是去挖矿渣的。是去检查那面墙。看有没有人碰过它。”
齐明的手指沿着纸上那条螺旋线慢慢走了一圈。纸很薄,指尖能摸到纸背面的纹理。
“他扫到我了。但没有动我。”
“对。说明他在乎的不是杂役。是墙。”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窗外没有风,但火苗还是晃了一下。
“镇岳塔崩了之后,天塔碎片在时空乱流里被冲散,落在不同节点。但塔和塔之间有共鸣——就像磁石和铁屑,隔了多远都能感觉到。那道螺旋刻痕不是谁画的,是共鸣在石壁上留下的自然纹理。那个人大概在收集这些残留痕迹,试图拼出天塔碎片的位置。”
齐明把册子翻过来。封底什么都没有,空白一片。他又翻了回去。
“他在找天塔碎片。”
“不止他。张三也在找。寻塔阁那帮人找了千年都没找到几块。前世那个你——也在找。”四脚蛇顿了顿,“但现在你不用找了。”
“……为什么。”
“碎片自己会来找你。”
油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这次有风——窗纸破洞里灌进来一缕夜风,把油灯的火舌压低了半寸,然后它又弹回来,重新立直。齐明看到自己映在对面墙上的影子随着火光晃了一下,晃得很轻,但确实晃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三号岔道那面墙上的刻痕,在你走进去之后亮度变了。不是变得更亮——是明灭的节奏变了。从你踏进岔道那一刻起,它的脉动频率就和你的心跳同步了。你自己没感觉,但我寄住在你灵台里,我看得到。碎片的共鸣在找你。不是那个人在找你——是碎片本身在找你。它等了很久了。”
齐明没有说话。他把册子塞回枕头底下,枕着那条硬得硌骨的荞麦枕。头顶灰扑扑的房梁上又多了一缕灰丝,被风一吹晃晃悠悠地飘下来,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又荡了回去。
“……它等了多久。”
“至少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