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按在石壁上那个空圆圈中央。
指尖碰到石面的瞬间，整面墙的蓝光猛地往他手指的方向抽了过去。光从每一道刀痕里倒灌出来，顺着他指尖往身体里钻。然后整个人被往后一拽。石壁消失了。手、胳膊、整个身体穿过那面原本是实体的石头，像穿过一层冰凉的水幕。
脚下是片光滑的石板地，灰白色，踩上去又凉又硬。四周全是光纹，层层叠叠，和他枕头下那本残篇最后一页的描摹图一模一样，只是放大了无数倍，大到站在这片光纹中间，人小得像一颗芝麻。
“天塔碎片造的独立空间，专门给试炼用的。”四脚蛇说，“前世那家伙把一块碎片压在这里，想进去就得先过他的关卡。至于关卡是什么——他不会写在明处。写在外面就不叫试炼了。”
齐明站在光纹正中间。脚下石板冰凉，四周没有风，但有东西在挤他。从四面八方同时往骨头里渗的那种挤。空气变重了，把他整个人裹住，像被扔进了一口看不见的深井。
他往前迈了一步。压力又涨了一截。刚才还能站着喘气，现在每抬一次脚都在跟这股看不见的重量较劲。
“扛住了才配进来。”四脚蛇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很淡的笑意，“前世那家伙不让人白送死。他设的关卡就一个标准——别倒。”
齐明没答话。他咬着后槽牙又往前走了一步。腿在发抖，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挤的那种颤。脊梁骨倒还是直的。松树林里站了半个多月的桩，每天站到腿抖成筛子四脚蛇才喊停。那些桩没白站。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清楚怎么在重压底下保持重心。
他继续往前走。每一步踩在石板上都像扛着一筐矿渣在爬缓坡。走到第七八步，膝盖终于撑不住了，单膝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手掌撑地的时候，掌根底下的光纹往外荡开一小圈涟漪。
没倒。还没倒。
他撑着石板慢慢爬起来，重新把膝盖打直。站直的那一刻，压力忽然全撤了。不是慢慢减的，是一下子全没了，干干净净。身体一下子轻得发飘，他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在石板上。
“过关了。”四脚蛇说，“不考你多强，就考你多扛得住。你刚才用他教你的东西过了他的关。”
“……他教我的东西是你教的。”
“那我算你半个师父。”
“你要不要也收个学费。”
“你的辟谷丹我吃不了。先欠着。”
齐明刚想怼回去，脚下那块圆形空白忽然亮了一下。一块很小的东西凭空冒出来，缓缓降到他摊开的手掌上。乌黑底色，表面泛着金属光泽，边缘参差不齐，像从某块更大的整体上断下来的残片。上面有几道极细的金纹，颜色和四脚蛇背上那几块鳞片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几道金纹看了好一会儿。
四脚蛇没说话。齐明能感觉到它在灵台里盯着这块碎片，盯了很久。然后它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轻到像是怕吵醒什么东西：“这是我自己的碎片。天塔碎片在共鸣的时候把它也吸进了这个空间。前世那家伙肯定知道——这地方的共鸣强度是他专门调过的，调到了能吸住虚空龙碎片的频率。”
“他在帮你。”
“帮我把碎掉的东西一块一块拼回来。”
齐明把碎片握在手心。温的。和道观里那些发光的刻痕同一种温度。他把它揣进怀里放好，又用手在衣襟外面按了按，确认东西在。
“走吧。”
穿过水幕的时候，那种冰凉感又从头窜到脚。再睁眼，已经站在岔道尽头。石壁上的螺旋刻痕还在发光，但刀痕里的蓝光比进去之前淡了不少，像是刚被抽掉了一部分。地面上那几个筑基修士的鞋印还在，边缘干燥，没有新添的痕迹。没有新的脚印。没有人在他来的时候跟进来。
“那个来过这里的人——知不知道有这个空间。”齐明问。
“他知道有墙。未必知道有门。前世设的试炼空间不是谁都能开的，除非触发机关。机关的钥匙不是修为，是你体内那条断过的命数线。要不是张三在道观里截断了你原来的轨迹，你也打不开这扇门。”
齐明没接话。他在脑子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断过的命数线。张三截断它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它会变成一把钥匙。
走出三号岔道，他把通行木牌还给执事。执事接过木牌在登记簿上画圈，抬头看了他一眼。齐明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浑身是汗，腿还在微微发抖，衣服前襟蹭了一大片石壁上的灰。执事的笔顿了一下，嘴张开又合上，最后只是把登记簿翻到了下一页。
这种地方就是这样。只要你还站得起来，没人会问你刚才发生了什么。
回到丁字七房时天已经黑透了。打谷场上空的星光稀稀疏疏，每一颗都稳稳当当地亮在各自的位置上。他推开木门，孙侯正盘腿坐在铺位上补衣服，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怎么比平时还晚。矿区那边没出什么事吧？”
“没出什么事。”
孙侯瞥了一眼他的腿，又瞥了一眼他衣襟上的灰印子。他没追问，把针线往枕头边一搁，翻身躺平了。
齐明在自己铺位上坐下，从枕头下摸出那本残篇，翻到最后一页。那些交错的线条在油灯光下还是原来的样子，但他现在看它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描摹图了。是他刚才踩着走过去的那片石板地，是那个空圆圈，是从圆圈中央落下来的那块东西。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碎片的边角。硬，有一点硌手。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它还是温的。他把册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手搭在枕头边。
窗外远处丹房的炉火最后闪了一下，然后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