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丁字七房的当晚，齐明把怀里那块碎片摸出来看了好几次。
乌黑的底子上浮着几道极细的金纹，在油灯光下不怎么反光，但放在手心能感觉到一股很轻的、持续的温热。像握着一块刚从炭火边捡出来的石头，不烫，但温度一直在。
“别老拿出来看。”四脚蛇说，“这东西在你怀里揣着，比放在任何地方都安全。拿出来反而招眼。这屋里不止你一个人有秘密。”
齐明往艾德铺位的方向瞥了一眼。艾德正低头写笔记，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他把碎片塞回怀里，拉过被子，盯着头顶灰扑扑的房梁。
“你之前说解锁了什么东西。”
“一套炼体法门。”四脚蛇的语气忽然变得正经了些，“不是你现在练的那些站桩抱架的基础功——是一整套完整的体系。从筑基到进阶，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而且这套法门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特点。”
“什么特点。”
“不需要灵根。”
齐明偏过头，看了一眼枕头边那本残破的小册子。不需要灵根。这套法门简直像是专门给杂役写的。练气一层是林墨靠丹药堆出来的水货修为，他的灵根按四脚蛇的说法是“极废”——废到连灵气外放都做不到。但炼体法门修的不是灵气，是骨头、筋肉、皮肤，是身体本身。
“前世那家伙编的。”四脚蛇说，“他把这套东西塞进了我的记忆碎片里。解锁条件就是找到第一块碎片——他算准了你会先找到我，再找到它。”
“……他把每一步都安排好了？”
“他说这叫‘给以后留条后路’。我跟他说这叫‘死了都不让人省心’。”
第二天下午，松树林。
齐明脱了草鞋，赤脚踩上那块被自己踩出浅坑的松针地。这块地面已经被他踩得比周围低了一指深，松针被压得细碎，混着泥土结成一层软中带硬的垫子。他把衣襟扎进腰带，卷起袖子，站在桩位里等着四脚蛇开口。
“炼体法门的第一步你已经会了——站桩。站桩站的是骨头，不是肌肉。肌肉可以用蛮力练，骨头只能在重力和时间底下慢慢磨。你站了半个多月，腿抖得没以前凶了，重心沉得下去了。今天开始第二步——练劲。”
“劲和力有什么区别。”
“力是死的，劲是活的。你用全身力气打一拳，那叫蛮力。你用腰胯转动把全身重量灌进拳面，那叫劲。力的传输靠肌肉，劲的传输靠筋骨。这套法门从头到尾不教你怎么引气入体，只教你怎么把身体本身当成兵器。你灵根废，灵气这条路走不通。但你的筋骨不废。林墨这具身体底子虽然差，但他的骨头密度不算低——搬了好几年矿渣，骨头被压得比一般人结实。”
齐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双裂了口子的手。搬了快一个月的矿渣，虎口的裂口起了茧，掌心的老茧又厚了一层。手指握拳的时候关节发紧，松开之后掌心发烫。原来那些矿渣没白搬。
四脚蛇让他重新站好桩，然后开始在他脑子里念口诀。不是用语言，是直接把一套动作序列灌进他的意识。不是文字，不是画面，是更直接的东西。每一拳的发力路线，每一次转身的轴心位置，每一脚落地时的重心落点，清清楚楚。像身体本来就记得这套东西，只是被重新唤醒了。
“这套拳没有名字。”四脚蛇说，“前世那家伙懒得取名。他说‘能打就行，取名字干嘛’。你照着打一遍试试。”
齐明闭上眼，让那套动作序列在脑子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不是记住——是身体在跟着意识里的轨迹走，骨头在跟着轨迹动。他往前迈出第一步。脚掌落地，重心从后脚跟滚动到前脚掌，膝盖微屈，腰胯转了半圈，左拳自然而然地送了出去。拳面带着肩膀往前探了几寸，力道从脚底传到腰再传到手臂最后灌进拳面。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在身体里面震了一下。不是震动，是骨头在按自己的方式发出一声很轻很闷的回音。
然后是第二拳、第三拳。打到第五拳的时候他停下来。不是记不住下一个动作——是身体太累了。这套拳看起来慢，但每一拳都要调动全身每一块骨头、每一条筋膜一起发力。打一拳消耗的体力差不多是搬一趟矿渣的七八成。他的腿又开始发抖了。
“这套拳，一共多少招。”
“十二招。你现在这体力打不完。先练前四招，每天打五遍。多了身体受不了。等你什么时候打完十二招还能站着，再跟我谈下一步。”
“……你上次说这套法门不需要灵根。那需要什么。”
四脚蛇沉默了一下。再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说不清是不是笑的东西：“需要时间。还需要一个字。”
“什么字。”
“扛。扛得住，这套拳就是你的。扛不住——它也不会丢。它会一直蹲在你的意识角落里，等你什么时候扛得动了再捡起来。”
齐明站直了，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松针在脚底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把前四招又打了一遍。这次动作比刚才更慢，但每一拳的发力路线都踩得更准。汗水沿着脊椎往下淌，裤腰的布料已经湿透了。打到第四招收式，他站在原地喘了好一阵。风从松树冠上漏下来，吹在被汗浸透的后背上，激起一层细密的凉意。
“那些矿渣。”他忽然开口。
“什么。”
“你刚才说林墨的骨头密度不低是因为搬了好几年矿渣。那我再多搬几个月，能不能把密度再提高一点。”
“……你现在是把矿渣当训练器械了。”
“搬矿渣每天都要搬。不搬也躲不掉。既然躲不掉，不如当成训练。反正矿渣又不用交学费。”
“你跟我谈学费。”
“跟你学的。”
四脚蛇没再接话，但它哼了一声。不是嘲讽的那种哼，是另一种。
齐明把草鞋捡起来套上，弯腰重新铺平地上被踩散的松针。铺到一半，远处矿洞口方向传来几声模糊的喊话——大概是执事在安排明天的搬运轮班。他直起腰，看着那块已经被自己踩出明显凹陷的地面，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恢复的记忆里——除了这套炼体法，还有没有别的。”
“你指什么。”
“关于前世那个我的。”
松涛从树冠上滚过去，整片松林发出一阵低沉的嗡嗡声。四脚蛇沉默了好一阵。
“……有。但不多。大部分记忆还是碎的。只记得一些片段。”
“比如。”
“比如你以前打完拳会坐在一棵松树下喝水。和现在一样。”
齐明站在松树下，手里攥着那个从井边打水带上来的旧竹筒。竹筒里的水已经喝了大半，剩下的半筒水晃起来发出轻微的响声。他没有问更多。把竹筒挂回腰上，沿着山道往回走。腿还在抖，但这一次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来。不是因为怕被笑——是觉得自己还能再站一会儿。
走出松树林的时候，山道旁蹲着两个搬完矿渣正歇脚的杂役，一个是丁字六房的，一个是他叫不出名字的。丁字六房那个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片松树林。
“林墨，你最近天天往这儿跑，到底在后山练什么？”
“跑步。”
“……跑步跑成这样？”他指了指齐明那条还在微微发抖的右腿。
“跑得慢。”
两个杂役交换了一个“这人不太对劲”的眼神。齐明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走出一小段路之后才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还在抖。抖得比刚才在松树下喝水时更明显了。但他没停。一路走回丁字七房，腿一直在抖，但没有再弯下去。
推开木门的时候，孙侯正趴在铺位上翻他那本拼凑的功法册子，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摘的草茎。阿九在角落里擦竹哨子，今天换了一块新布。艾德坐在铺位上写笔记，听到门响抬头看了齐明一眼，目光在他衣襟上那片被汗水浸透的深色布料上停了一瞬，然后低头继续写。
齐明走到自己铺位坐下。把竹筒搁在床头，从枕头下摸出那本残篇翻到最后一页。那些交错的线条在油灯光下还是原来的样子。但这一次，他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螺旋中心那个空白的圆圈里，有一道极细极浅的笔画。是一横。很轻的一横，淡得几乎看不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