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碎片揣在怀里,体温把它焐得一直温着。
齐明第二天搬矿渣的时候,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它在胸口贴着一小块暖意。不烫,也不硌,就是老让他走神。执事在登记簿上画圈的时候他差点忘了报名字,执事抬眼看了他一下,笔顿在那儿,他赶紧说了句“林墨”,执事才把圈画完。
“你今天心不在焉。”四脚蛇说。
“在想那个螺旋。”
“想了有什么用。那面墙上的线索你已经拿到手了。碎片在怀里,炼体法在脑子里,剩下的不是靠想能想出来的。”
“那靠什么。”
“靠走。你得去下一个地方。”
下午搬完矿渣,齐明没有马上去松树林。他绕到三号岔道口,站在洞口没进去。洞口的旧木条还是那几根,封条早撕干净了,剩下半截残纸粘在木头上。他盯着黑黢黢的洞口看了好一会儿。
“那个筑基修士后来有没有再来过。”
“没有。地面上没新脚印。他大概隔很久才来一次。”
齐明在洞口又站了片刻,转身往松树林走。走到一半忽然拐了个弯,去了炼丹房。
白发老者正在丹房里分装药草。他手上捏着一根四阶灵草,竹镊子使得稳稳当当,每一下夹起来都放在药柜对应的格子里,动作不快,但一下都不停。看到齐明进来,他抬眼看了他一眼,手上的活儿没停。
“来帮忙?”
“上次那批四阶灵草分完了吗。”
“早分完了。今天是新到的,还没开始。你来得正好。”老者把竹镊子递给他,指了指桌上那堆还没分装的灵草,“还是老规矩,按编号放。这批多了几味新药,不认识的就问我。”
齐明接过竹镊子,在桌前站定。分装灵草的活儿他已经干熟了,手指控制竹镊子的力道从虎口传到镊尖,夹住灵草的茎部轻轻一提,放进对应的格子里。老者在他旁边整理药柜,时不时看一眼他的动作,但没说话。
安静了好一阵。丹房的炉火在角落里烧着,地火烘得整个屋子暖烘烘的,空气里全是药材的苦味和炉灰的焦味。齐明分完最后一根灵草,把竹镊子放在桌角。老者刚好也整理完了手头那排药柜,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有话想问。”
齐明把衣襟上沾的碎药叶拍了拍。“想问一个地方。三号岔道。”
老者倒药渣的手停了一瞬。就是停了那么一瞬,然后又接着倒。“三号岔道废弃很久了。你去过了。”
“去过了。”
“看到了什么。”
“一面墙。上面有刻痕。螺旋状的。”
老者把药壶放在桌上,转过身来正眼看着他。那双被炉火烤得微微泛红的眼睛在齐明身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齐明完全没想到的话。
“宗门记载里,镇岳塔崩毁前,塔身正面的浮雕就是这个纹路。不是装饰,是塔灵在塔身上留下的印记。每一座塔的印记都不一样。你看到的那个螺旋,就是镇岳塔当年最核心的阵法纹样。”
齐明手里还攥着刚才擦桌子那块破布,指关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那三号岔道里不止这一面墙。岔道最深处,有一小片独立空间。”
“你进去了。”
“进去了。”
老者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沉默了一阵。“能进去,说明你身上有钥匙。钥匙是命数。镇岳塔的空间只认命数被截断过的人。我没进去过。整个青云宗可能也没人能进去。你能进,你就是那个人。”
“……哪个人。”
老者没有回答。他把药柜的抽屉一个一个推回去,推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停了一下。“镇岳塔崩毁前,塔灵的最后一缕残识留下过一句话。传到今天只剩一句——‘天塔拾遗,留待后人’。后面还有几个字,但拓印太模糊了,谁也认不全。你要是想看,拓片在藏经阁三楼东侧最里面那个架子上。压在最底下,没什么人动过。”
齐明把手里的破布放在桌角。“我能去藏经阁?”
“你有我给的木片。”
藏经阁在外门和内门的交界处,杂役连门口都不能站。齐明走到藏经阁门口的时候,守门的执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灰色杂役服上停了一下。他把白发老者给的木片递过去。执事接过木片翻了个面,看了上面的灵气印记,又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木片还给他,让开了门。
三楼很暗。窗子开得很小,透进来的光只够照亮走廊中间一条窄窄的过道。两侧全是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木架子,架子上搁着落满灰的卷轴、残破的旧书、还有几块用布包着的石碑拓片。齐明走到最东侧最里面那个架子前面,蹲下去,在架子最底层翻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旧纸堆里摸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一块老旧的石碑拓片。纸质已经脆得发黄,边缘碎了好几处,中间的字迹模模糊糊,但能认出几个字——“天塔拾遗,留待后人。”后面果然还有一行小字,笔画残缺不全,大部分已经糊成一片,只能认出末尾三个字——交汇处。
他把拓片翻过来。背面也有一行字,不是拓印,是用毛笔直接写在纸背上的。墨迹很淡,不知道多少年了,但字迹比正面的拓印清晰得多——“两界交汇处,迷雾锁真踪。”
“两界。”齐明低声念了一遍。
“修仙侧和魔法国度的交界地带。”四脚蛇说,“那地方叫迷雾沼泽。离青云宗很远,走过去要好几天的路程。沼泽附近有冒险者公会的中转站。你接下来想去的地方。”
齐明把拓片重新用布包好,放回架子底层。走出藏经阁的时候,守门的执事又看了他一眼,但这次目光在他身上停的时间短了些。
回到丁字七房,天色还没全黑。孙侯在铺位上打盹,嘴角那道白印随着呼吸一明一暗。阿九窝在角落里擦哨子,布已经洗得薄得透光。艾德不在——大概是去库房还东西了。齐明走到自己铺位坐下,把怀里那块碎片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又把枕头下那本残篇翻到最后一页。他第一次把拓片上的字和残篇上的螺旋放在一起想。
“两界交汇处,迷雾锁真踪。”他念了一遍。
“下一块碎片大概就在那儿。”四脚蛇说,“天塔碎片散落的规律跟共鸣频率有关。镇岳塔废墟上的螺旋纹路跟你手上这块碎片共鸣过,共鸣频率会指向下一个最近的碎片。前世那家伙在每个节点都留了线索,专门给你这种失忆的笨蛋准备的。”
“……他准备得真周全。”
“你以为他花了几十年布这些局是在干嘛。写遗书都没这么仔细。”
齐明把碎片攥在掌心。窗外远处矿洞口传来最后一阵敲击声,然后停了。打谷场上晾药草的空架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草绳擦过木头的声音隔着纸窗传进来,细碎而持续。他躺下来,把碎片搁在胸口,隔着衣服感受它那点持续的、很轻的温热。
“两界交汇处。”他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