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练气三层,四脚蛇说还是垃圾

作者:处处蚊子咬 更新时间:2026/5/20 22:08:29 字数:5591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刘管事。

刘管事正坐在值房里喝茶。那个青瓷茶罐搁在桌角,盖子拧得紧紧的,杯沿上那道被他用手指抹过无数遍的痕迹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油光。看到齐明进来,他的绿豆眼眯了一下。

“你说你要报名外门试炼?”

“是。”

“外门试炼是给正式弟子准备的。你一个杂役,凑什么热闹。”刘管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杯沿在他嘴上碰了一下又放下来,“不过最近宗门缺人手,试炼队确实要几个杂役随行——搬东西、搭帐篷、干杂活。你要是想去,我不拦着。反正杂役在哪都是干活。去边境干活也是干活。”

齐明没接话,只是点了下头。

刘管事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报名表,在上面写了“林墨”两个字,然后盖上自己的印章。印泥是劣质的朱砂,盖上去之后洇开一小圈淡红色的油边。他把报名表推给齐明,绿豆眼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当天傍晚,齐明把决定告诉了孙侯和阿九。

孙侯正蹲在井边冲脚,听到这话蹭地站起来,脚底板上的水甩了一地。“你要去迷雾沼泽?那地方我听人说过,不是人待的。沼泽里全是变异魔兽,还有毒雾,进去一趟不死也脱层皮。你去那干嘛?”

“试炼。”

“试炼?”孙侯歪着头看他,嘴角那道白印被夕阳照得微微发亮,“你一个杂役,报名外门试炼?你练气一层——算了,你现在可能不止练气一层了。但你去那地方,就算随行搬东西也太危险了。”

“就是因为危险才要去。”齐明说,“留在杂役房,每天搬矿渣,吃一颗不够塞牙缝的辟谷丹,一辈子练气一层。去边境,可能死,也可能不死。”

孙侯沉默了好一会儿。井边的泥地上,他的脚印和齐明的脚印叠在一起,被夕阳拉得又长又歪。然后他弯腰从井里打了一桶水,把瓢递给齐明。

“喝口水。喝完我帮你去库房多领一双草鞋。你那双断绳修了好几次了,走远路撑不住。”

阿九的反应和孙侯不一样。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脖子上的竹哨子摘下来,往齐明手里塞。竹哨子还带着体温,麻绳被汗浸得有点发潮。齐明推回去,说你在杂役房比我更需要这个,万一再被张师兄叫去“自愿帮忙”,吹一声老周他们能听见。阿九咬了咬嘴唇,把竹哨子重新挂回脖子上,然后从床板夹缝里摸出一颗包了好几层布的辟谷丹,塞进齐明手里。是上次周亮给的高级辟谷丹,阿九一颗都没吃,全攒着。这一颗布面上还歪歪扭扭绣了个“九”字,针脚比孙侯的还丑。

“路上吃。”

齐明把辟谷丹攥在手心,布面被阿九的体温焐得微温。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卡了块东西。最后只是点了下头。

艾德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他靠在铺位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手里那支笔停在纸上半天没动。齐明在他旁边坐下,等了一会儿。艾德没抬头,但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边铺位的人听见。

“迷雾沼泽再往西,就是魔法国度的边境哨站。哨站的魔法阵能侦测到修仙侧修士的灵气波动。你修为低,灵气弱,反而不会被注意到。但进了沼泽别碰任何发光的植物,那是魔法国度撒的侦察种子。碰到会爆开,哨站那边马上就知道有人来了。”

齐明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这些。”

艾德沉默了一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边角。“我以前的学院,就在沼泽另一边。”

他没有再说下去。齐明也没有追问。他站起来的时候,艾德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

“回来的时候,要是路过哨站,帮我带一包那边的墨。这边的墨有铁锈味,写的字会洇。那边的不会。”

齐明把那包墨的事记在了脑子里。他知道艾德要的不是墨——是要一个证明。证明他还活着,证明他从那边逃出来之后还有人能替他带回一点那边的痕迹。哪怕只是一包墨。

出发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打谷场上雾气很重,晾药草的空架子在雾里若隐若现。试炼队的执事在谷场边举着一盏风灯点名,灯光把雾气照得发白。

齐明站在试炼队的最末尾,一身灰色杂役服,脚上穿着孙侯帮他多领的那双新草鞋。阿九和孙侯站在打谷场边上送他,雾气把他们俩的身影拉得模模糊糊。孙侯没喊什么,只是在他经过的时候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很轻,但手心很烫。阿九站在孙侯旁边,嘴上没说话,手却一直攥着脖子上那个竹哨子。

齐明背上背着个破旧的粗布包袱,里面塞了一件换洗衣服、阿九给的高级辟谷丹、还有那把白发老者没拿走的小药膏。怀里那块碎片还是温的。他跟着试炼队走出青云宗山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松树林被雾气罩着只露出最上面一层松树冠,那个被他踩出来的浅坑已经看不清了。

四脚蛇在他脑中说了一句,语气是那种努力装作漫不经心但每个字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终于离开这破地方了。你那套炼体法才学了前四招,路上接着练。迷雾沼泽可不是后山松树林——那地方每一步都可能踩到东西。你得比现在扛得住。”

“……我知道。”

“知道就好。”

离开青云宗的第三天,齐明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喝水,忽然发现腿不抖了。

前两天赶路,每天从日出走到日落,试炼队里几个外门弟子走得脚底板起泡,执事还得停下来等他们。齐明扛着全队最重的行李——两顶帐篷、一口铁锅、一捆绳索——走在队伍最后面,一步都没落。执事回头看了他好几次,眼神从“这杂役能行吗”变成了“这杂役怎么还没累”。

他把竹筒挂回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肩胛骨之间的肌肉有点酸,是昨天背重物走山路留下的,但腿很稳。站桩站出来的那根脊梁骨,走了三天山路之后反而更直了。

“我好像突破练气二层了。”

“早突破了。”四脚蛇打了个哈欠,“你自己没感觉?昨天过最后那个陡坡的时候,你扛着两顶帐篷还能匀速呼吸。练气一层做不到。现在你体内的灵气量大概在练气二层中段。”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凌晨。你睡觉的时候。灵气顺着你站桩站出来的那条脊柱自己走通了。炼体法门修出来的身体底子推了灵气一把。就这么回事。”

齐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老茧又厚了一层,虎口的裂口已经全好了,被白发老者的药膏抹得只剩一道浅浅的白痕。他握了握拳,松开。关节还是发紧,但那种发紧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酸软的紧,现在是有东西在往外撑的紧。

试炼队继续往前走。第四天傍晚,他们在一条小溪边扎营。执事让所有人原地休息半个时辰,齐明趁这个空隙溜到溪边一片小空地上,脱了草鞋,赤脚踩在溪边的泥地上。泥很软,和松树林的松针地不一样,踩上去脚底板往下陷半寸。他站好桩,把前四招从头打了一遍。

打到第三招的时候,他发现不对了。

拳面送出去的力道比之前大了至少三成。不是他故意用力,是身体自己在加力。骨头的回音更沉了,从脚底传到腰胯再传到手臂,一路畅通。第四招收式,他没喘。腿也没抖。

“再来一遍。”四脚蛇说。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喘。

“你现在这灵气量,大概练气二层后段了。离三层还有一步,但这一步不是练出来的,是扛出来的。下次遇到危险,身体被逼到极限的时候,它会自己冲过去。”

“……你说的‘危险’是指什么。”

“迷雾沼泽。快了。”

齐明把草鞋套上,蹲在溪边撩水洗脸。溪水冰凉,浇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看着水面上的倒影——还是林墨那张蜡黄的脸,颧骨还是凸的,但眼眶没那么凹陷了,嘴唇也不再干裂起皮。倒影里那双眼睛,已经不太像他刚穿过来时在木盆里看到的那双了。

出发的第七天,试炼队抵达了边泽集。

边泽集是迷雾沼泽入口前最后一个中转站,也是修仙侧和魔法国度的缓冲地带。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通到尾,两旁挤着客栈、药铺、冒险者公会的分部和几间看不出卖什么的杂货店。街上走的什么人都有——穿宗门服饰的修士、披斗篷的魔法师、扛着大剑的冒险者、蹲在墙角兜售沼泽地图的贩子。齐明路过一个卖烤饼的摊位时,看到两个矮人正和一个人族商人吵架,矮人操着一口夹着矮人语尾音的通用语,说对方少给了半斤矿石的货款。人族商人摊着手,说矿石成色不好行情跌了。两个矮人同时把手里的锤子往桌上一拍,人族商人立刻改口说可以再商量。

四脚蛇在他脑中说:“迷雾沼泽的入口就在镇子往北五里。齐明,这片沼泽底下埋着一座比青云宗还老的遗迹。残留下来的能量至今还在往外渗,和天塔碎片的共鸣频率对得上。你从三号岔道拿到的线索指向这里——前世那家伙不会平白无故留‘两界交汇处’这几个字。”

“那下一块碎片在沼泽里?”

“可能性很大。不过沼泽里那股能量不太对劲。太活跃了,像是最近被什么东西刺激过。进去之后别乱碰不认识的东西,也别踩发光的植物——你那个室友提醒过你。”

齐明嗯了一声,跟在试炼队后面走进边泽集最大的一间客栈。客栈大堂里闹哄哄的,几个冒险者正围着一张桌子赌骰子,角落里坐着一个披墨绿色斗篷的精灵弓箭手,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尖尖的下巴和搁在桌边的一把反曲弓。齐明经过她桌边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是淡绿色的,瞳孔狭长,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客栈柜台后面的老板是个矮胖的中年人,操着一口沙哑的通用语跟执事说房间不够,试炼队的人得挤一挤。齐明和另外几个杂役被分到后院一间堆杂物的小屋,屋里没有床,只有几块木板拼成的地铺。他把行李往墙角一扔,坐在硬邦邦的铺位上,从怀里摸出那块碎片看了一眼。碎片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点——不是烫,是从温热变成了接近体温的暖。四脚蛇说越靠近天塔碎片,这东西就越活跃。他把碎片揣回怀里,在小屋角落找了个空位铺好铺盖。窗外夜风裹着沼泽特有的腐草味和远处烤肉摊的焦香一起灌进来,两种味道搅在一起,熏得人说不上是饿还是反胃。

第二天一早,试炼队从边泽集出发,正式进入迷雾沼泽的地界。

雾从沼泽深处涌出来,又浓又黏,呼吸一口感觉整个鼻腔都被湿泥巴糊满了。脚下的路没走多远就变成了烂泥滩,每一步踩下去都能陷到脚踝。草鞋踩在烂泥里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蓬泥浆。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偶尔漏进来几束发绿的光,照在沼泽水面上浮动的雾团上,雾团缓缓旋转,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翻身搅动。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试炼队在一片相对干燥的开阔地停下来休整。执事让所有人原地待命,他和领队的外门弟子拿着一张旧地图比对着周围的地形。齐明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喘了口气,刚把竹筒从腰上解下来,四脚蛇的声音忽然在脑中响起。

“有东西在往这边来。三个,速度很快。不是人。”

齐明把竹筒一扔,站直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提醒其他人,沼泽深处就传来一声尖锐的嘶叫——不是鸟,是某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像金属刮过石板的尖啸。紧接着泥浆炸开,三道黑影从沼泽底下一跃而出,拖着长长的尾鳍,在半空中划出三道弧线,砸在开阔地边缘的烂泥滩上。

泥沼蜥蜴。每一条都有成年人的腰围那么粗,浑身覆盖着暗绿色的鳞片,背上长着一排骨刺。最大那条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灰绿色的毒雾,直直往最近的外门弟子脸上扑去。那弟子连剑都来不及拔,整个人往后一倒,后背撞在树干上,脸已经憋成了青紫色。

试炼队的几个外门弟子瞬间拔剑,剑光在毒雾里闪了几下就被逼退了——谁也不敢靠近那团越扩越大的毒雾。执事吼了一声“散开”,自己冲到最前面,手里的剑还没来得及劈下去,就被最小那条蜥蜴用尾巴扫在小腿上,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齐明动了。他把衣襟往腰带里一扎,重心压到前脚掌,从歪脖子树后面冲出去。最小那条蜥蜴刚扫完执事,身体还没转过来,齐明已经钻到它侧面,近身。右膝弹起来,髋部发力,膝尖砸在蜥蜴的肋骨侧面——不,那不是肋骨,是骨刺根部最薄的那块软鳞。松树林里对着沙袋练了几百次的膝击,这回结结实实砸在活物身上。骨刺根部的软鳞被膝盖砸得凹陷下去,蜥蜴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整个身体往侧面翻了过去,泥浆溅起半人高。

另外两个外门弟子趁着这个空隙把中毒的同伴拖回开阔地,执事爬起来想上去帮忙,看到第二条蜥蜴朝齐明扑过来,张嘴就咬。齐明后倒。蹲姿后倒——下巴贴胸,上背着地,双掌拍地,“啪”一声卸掉冲击力。蜥蜴的上下颚在他头顶合了个空,牙撞在一起的声响又闷又硬。他从倒地到站起只用了一次呼吸,侧身绕到蜥蜴身后,照着它尾巴根部又来了一记膝击。尾巴根也是软鳞。这蜥蜴浑身上下都硬,就骨刺根和尾巴根两处软的——四脚蛇在他倒地的那一瞬间就给他报了弱点。第二条蜥蜴惨嚎一声,尾巴甩在地上抽出一道深深的泥沟,和第一条瘫在一起喘。

第三条,最大的那条,在毒雾里转过身来盯着他。它的鼻孔还在往外喷毒雾,暗绿色的雾气一层一层往外翻。齐明屏住呼吸,从毒雾的侧面往里钻——站桩站出来的重心压得极低,脚步踩在烂泥里又稳又沉。他贴住蜥蜴的胸口,膝盖顶上去。不是膝击——膝击的距离不够。是前踢,脚掌直接踹在蜥蜴的骨刺根部。骨刺根部的那块软鳞被踹得撕裂开来,蜥蜴发出一声痛嚎,整个身体往后缩进了毒雾里,拖着受伤的骨刺根部在泥地上擦出一条深深的沟痕,没再扑上来。

毒雾渐渐散了。三条泥沼蜥蜴全都瘫在烂泥滩里,骨刺根部的软鳞全被打碎,除了喘气什么都做不了。

开阔地上安静了好一阵。没人说话。外门弟子们拄着剑站在那儿,执事单膝跪在泥地里忘了站起来。齐明站在那片被毒雾和泥浆搅得一塌糊涂的烂泥滩边,裤管上全是蜥蜴的血和碎鳞,拳头关节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发力之后的自然反应。空气中残留的毒雾和沼泽水汽混在一起,被阳光一照泛出一层暗绿色的薄光。

“练气三层。”四脚蛇在他脑中不咸不淡地开口,“在沼泽里被三条蜥蜴一逼,灵气自己冲过去了。还是垃圾,但至少不是最垃圾了。”

齐明弯腰从地上捡起竹筒,拧开盖子灌了口水。水顺着下巴淌进领口,他抹了把嘴,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当场的执事。

“……蜥蜴死了没。”

执事吞了口唾沫,拄着剑慢慢站起来。“没。就是骨刺根被你打碎了。动不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林墨,你到底练的是什么。”

“跑步。”

执事瞪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把剑收回鞘里,转身去检查中毒弟子的情况。齐明站在原地,把竹筒挂回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握拳。松开。关节还是发紧,但力道已经不一样了。他抬起头,沼泽深处的风裹着腐草味吹过来,把刚才那股毒雾的残味吹散了。四脚蛇说得对——离碎片越近,遇到的危险越凶。但被三条蜥蜴逼到极限之后,他冲过去了。

远处试炼队重新整队,有人把中毒的弟子扶到担架上,有人拿地图重新比对路线。齐明蹲在开阔地边上,扯了把草叶擦掉膝盖上的泥。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这双比以前厚实了不少的手上,指节分明,虎口的白茧被揉碎了的碎鳞碎泥沾得又黑又绿。他站起来,把草叶扔进泥沼里,转身跟上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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