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炼队在开阔地休整了半个时辰。
中毒的外门弟子靠在歪脖子树下，脸上的青紫色退了大半，但呼吸还是又浅又急。执事从药囊里翻出一颗解毒丹塞进他嘴里，又灌了几口水，看他喉咙动了一下才松了口气。另外几个外门弟子围坐在另一边，剑横在膝盖上，嘴上没说，眼睛却老往齐明那边瞟。
齐明蹲在开阔地边缘的烂泥滩边，拿草叶刮鞋底的泥。三条泥沼蜥蜴还瘫在泥滩里，最大那条的尾巴偶尔抽一下，搅得泥浆翻几个泡。四脚蛇说骨刺根碎了它们至少得瘫半天，不用管。
“你刚才那几下，”执事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不是宗门教的吧。”
“不是。”
“我也不问你跟谁学的。外门弟子各有各的机缘，杂役也一样。”执事从怀里掏出一块布，递给齐明，“擦擦手。蜥蜴血有腐蚀性，时间长了烧皮肤。”
齐明接过布擦了擦指关节上沾的血和碎鳞。布是粗麻的，擦在手上沙沙响。他擦完手把布叠好还给执事，执事摆了摆手说留着吧，站起来去检查其他人的装备了。
“他倒是挺上道。”四脚蛇说。
“什么意思。”
“看出你不是普通杂役，但不追问。这种人要么是见惯了深藏不露的，要么是自己也藏过。不管哪种，至少不碍事。”
队伍继续往沼泽深处走。越往里雾气越浓，脚下的泥地从稀烂变成了半干不干的硬壳，踩上去咔嚓响，硬壳下面是软的，一脚踩穿了能陷到小腿。头顶的树冠越来越密，光线暗得像傍晚。执事拿着地图在前面带路，走几步就得停下来比对一下地形——沼泽里的地貌变得太快，去年还是一条能走的路，今年可能就变成了一片泥沼。
齐明走在队伍最后面，背上还是那两顶帐篷和铁锅。竹筒里的水喝完了，他在路过一条小溪时灌了一筒。溪水发黄，带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四脚蛇说这水是从沼泽深处的热泉流出来的，矿物质太多，喝多了拉肚子，但漱口没问题。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前面的执事忽然举起手示意停下。
队伍安静下来。齐明侧耳听了一阵——沼泽里平时的声音很杂，蛙鸣、虫叫、远处什么东西在水里翻身的闷响，但刚才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都没了。蛙不叫了，虫不叫了，连风都停了。安静得不正常。
“有东西。”四脚蛇的声音压得极低，“比刚才那三条蜥蜴大得多。在左前方，大概五十步。藏在泥底下。”
齐明把帐篷从背上卸下来，轻轻放在地上。他往前走，经过几个外门弟子身边时对他们打了个手势——不是宗门的手势，是他自己临时比划的，但意思很清楚：别出声，原地等着。
泥地在前方不远处隆起一个不太正常的鼓包。鼓包的表面铺着和周围一模一样的干泥壳，但仔细看能发现泥壳上有几道细长的裂纹，裂纹边缘往外渗着极淡的灰绿色雾气——和刚才泥沼蜥蜴喷的毒雾一个颜色，但更浓、更黏。鼓包的边缘还有几根白骨半埋在泥里，骨头上挂着腐肉的残渣，看形状像是某种中型野兽的腿骨。
齐明压低了重心，脱掉草鞋。赤脚踩在半干的泥壳上，脚底能感觉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不是真的听到呼吸声，是泥壳下面传来一种极其缓慢的、有节奏的震动，一下一下顶在他脚掌上。
他刚站稳，泥壳炸了。
一条成年的沼泽蠕虫从泥底下一跃而出，带起的泥浆溅了齐明一身。这东西足有两人合抱那么粗，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黏糊糊的暗灰色软皮，皮上布满了拳头大的吸盘。没有眼睛，整个头部只有一张圆形的嘴，嘴里一圈一圈全是倒钩状的牙。阳光穿过树冠照在它身上，那些倒钩牙反射出一圈暗绿色的冷光。
它在空中扭了半圈，张嘴就往齐明头上罩下来。
齐明侧倒。不是往后——往侧面。侧倒卸力，左臂外侧和髋部同时着地，泥壳被他砸出一片裂纹。那张嘴在他耳边合了个空，倒钩牙撞在一起的声响像两把锉刀互相刮。他翻身站起，膝盖微屈，重心压在前脚掌上，眼睛盯着蠕虫落地之后的那截尾巴——尾巴根，最细的那一节。
蠕虫落地之后立刻掉头，身体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又宽又深的泥沟。它的速度比蜥蜴快了不止一倍，嘴巴张开的角度比刚才更大，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倒钩牙，每一颗都在往外渗那种灰绿色的毒液。
“尾巴根是弱点。”四脚蛇说，“还有嘴里的倒钩牙——拔掉一颗，它会疼得失去方向感。你选哪个。”
齐明选了尾巴根。他往右虚晃一步，蠕虫跟着他的动作偏了一下头。然后他猛地往左闪，从蠕虫身侧滑过去，膝盖在泥地上擦出一道长痕，手掌撑地一推，整个人弹起来，膝盖顶上去——膝击，髋部发力，全身重量灌进膝尖，砸在蠕虫尾巴根那节最细的软皮上。
软皮被膝盖砸得往里陷了两寸。蠕虫发出一声不像任何生物的嘶叫，整个身体弹起来在空中疯狂甩动，尾巴抽在旁边的树干上，把那棵碗口粗的树拦腰抽断，断裂处露出白森森的木质纤维。树冠带着一大片枝叶砸进泥沼里，溅起的泥浆把不远处几个外门弟子浇了个透。
齐明没给它喘气的机会。他追上去，又补了一脚，踹在同一个位置。软皮裂了，从裂口里渗出一种墨绿色的体液，黏稠得像浆糊，沾在他脚背上滋滋作响。齐明赶紧把脚踩进旁边的泥水里涮了两下，泥水碰到那种体液立刻冒出一串细小的气泡。
蠕虫瘫在泥地上，尾巴根裂开的口子里还在往外渗绿浆，身体一抽一抽的，那一圈倒钩牙还在机械性地开合，但已经没了方向——就像四脚蛇说的，疼得失去了方向感。
“你要是被那颗牙咬到，神仙都救不了你。”四脚蛇说，“倒钩拔不出来，越挣扎越往里钻。沼泽里每年死在这种蠕虫嘴里的人比死在魔兽爪下的还多。你今天运气不错——这条还没成年。成年的沼泽蠕虫尾巴根上会长骨甲，膝击砸不动。”
“……没成年就这么大。”
“废话。成年的能一口吞掉刚才那三条蜥蜴。”
齐明低头看了看脚背。被体液溅到的地方红了一片，好在刚才赶紧涮了泥水，没有起泡。他捡起草鞋套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从头到尾没动弹的外门弟子和执事。执事手里还攥着刚才拔出来的剑，剑尖朝下杵在泥里，脸上的表情不是害怕，是另一种——像看到了一件不太合理的事，正在脑子里反复推算合不合理。
“继续走？”齐明问。
“……走。走。”执事把剑收回鞘里，转身朝其他人喊，“还愣着干嘛，跟上！”
接下来的路走得比之前沉默多了。之前外门弟子还会互相聊两句，抱怨沼泽里的蚊子太凶、泥太深、靴子进水了。现在没人说话，只有一个弟子低声跟同伴说了句“你刚才看清楚了吗”，被问的那个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齐明走在队伍最后面，背上重新扛起了帐篷和铁锅。四脚蛇在他脑子里慢悠悠地开口。
“沼泽蠕虫的弱点不在尾巴根——我刚才试你的。真正的致命弱点在倒钩牙后面的上颚，那里有一块没长牙的软肉，一刀捅进去就能要它的命。但你现在的武器只有膝盖和拳头，够不到那么深的位置。尾巴根也不错——够稳。”
“……你刚才说选哪个。”
“你要是选拔牙，我就告诉你拔完之后它会发疯，你得更快。但你要是选对了，说明你对自己速度有自信。你选了尾巴根——说明你对自己速度有自知之明。挺好的。蠢的人通常选拔牙。”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看你心情。”
傍晚，试炼队在一片地势较高的硬土地上扎营。齐明把两顶帐篷搭好，又去附近捡了一捆干树枝回来生火。火堆烧起来之后，他把铁锅架在石头上煮了一锅开水，把阿九给的辟谷丹掰了一半扔进去煮化——丹化在开水里变成了一锅淡灰色的糊糊，看起来不怎么好看，但好歹是热的。他给每人舀了一碗，端给执事的时候执事接过碗，看着他，嘴张开又合上，最后只说了句“多谢”。
晚上，齐明靠在自己那顶帐篷外面，把脚从草鞋里抽出来晾着。脚背上的红肿消了大半，被蜥蜴血烧过的手指关节也没什么大碍。他仰头看沼泽上空的星星。这里的星比青云宗的亮一点，大概是因为离人烟远。四脚蛇在他脑中也安静下来，没打哈欠，没翘二郎腿，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
“离碎片还有多远。”齐明问。
“不好说。沼泽里的能量波动太杂，魔兽、毒雾、地底的热泉——都在往外发散能量。碎片的共鸣信号被盖住了大半。但方向没错。继续往北走。”
齐明把竹筒里剩下那点发黄的水喝完，翻了个身。火堆的余光在帐篷布上晃来晃去，远处沼泽深处又响起了蛙鸣和虫叫——那些小东西白天被蠕虫吓得全躲起来了，这会儿估计是确定安全了才出来接着叫。齐明闭上眼睛。腿很酸，脚背上的红印还有点发烫，但身体里的灵气在沿着脊柱自己慢慢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