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赛第四轮的前一天晚上,齐明回到丁字七房的时候,铺位上堆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双旧护膝。皮子磨得发亮,膝头位置缝了两层厚布,针脚歪歪扭扭,有一针还打滑扎了个小疙瘩,搁在护膝正中间像个凸起的痦子。孙侯的手艺一如既往的烂,但齐明认得出这块皮子——孙侯以前在库房偷学功法时捡的边角料,一直塞在枕头底下,谁都不让碰。他把护膝翻过来,里面缝了块更旧的布,布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以前偷学功法时买的,用不上。你明天要挨打,膝盖比脸重要。”
齐明把护膝绑在膝盖上试了试。有点紧,针脚硌得膝盖窝发痒,但膝头那两层厚布垫得很实。他试着做了个深蹲,护膝没滑。又试着做了个膝击的发力动作,膝盖顶出去的时候那两层厚布刚好卡在髌骨上方,不松不紧。孙侯的针线活虽然丑,但位置算得很准。他自己也练膝击,知道膝盖发力时哪块皮肉最容易被磨破。
孙侯不在铺位上。大概是又溜去练功场了。齐明把护膝摘下来搁在枕头边,拿起第二样东西。
一本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折成四四方方一小块。打开,是张手绘地图。不是青云宗的地图——是迷雾沼泽再往西的大片区域。魔法国度的边境哨站、几个中立城镇、通往沼泽深处遗迹的路线,全用那种齐明在艾德笔记本上见过的几何符号标得清清楚楚。每个哨站旁边都注了一行小字,标注巡逻队的换班时间和魔法阵的侦测范围。字迹和艾德笔记本上的一模一样,笔画极规整,每个符号都精确到像是用尺子画的。
地图背面还有一行字:“回来的时候,要是路过哨站,帮我带一包那边的墨。不急。”
齐明把地图折好放进怀里。艾德不在铺位上,但他的笔记本摊开搁在枕头边,翻到的那一页上写满了关于沼泽植物的备注——哪些能碰,哪些会爆,哪些是魔法国度撒的侦察种子。写了好几页,每一行都和他之前对齐明说的那句“别碰发光的植物”一样简洁,但更详细。齐明知道艾德写这些东西的时候大概没想过给谁看,只是习惯性地把知道的东西记下来。但今天晚上这本笔记本摊开的角度不太对——不是随意摊着的,是特意翻到某几页,把最关键的几句露在最上面。
第三样东西是个粗布小包。包得严严实实,布面上歪歪扭扭绣了个“九”字。打开,里面是一小捆晒干的草药,每一根都洗得干干净净,根须完整,叶子没有一片碎的。草药下面还搁着阿九那个竹哨子,就是老周给他的那个,他天天挂在脖子上走一步嗒嗒响的那个。竹哨子旁边压了张破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和布面上那个“九”字一样的笔画习惯:“借你。打完还我。”
齐明把竹哨子举到灯下看了看。哨子被擦得发亮,吹嘴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是长期使用后自然形成的,不是摔的。阿九每天都在擦它,把表面擦得能反光,但裂纹还是在。他把哨子凑到嘴边轻轻吹了一下。哨声很轻,但穿透力极强,在大通铺里响了一声就迅速收住,像是怕吵到谁。他把哨子搁在草药包旁边,把三样东西重新摆了一遍。护膝、地图、草药包加竹哨子。三样东西搁在灰扑扑的铺位上,怎么看都不搭调。
孙侯从练功场回来的时候浑身是汗,进门先灌了大半瓢凉水。他瞥了一眼铺位上摊着的东西,看到那双护膝被拆开试过了,嘴角那道白印翘了一下,然后迅速压回去。他走到齐明铺位前,从怀里又掏出一根麻绳。麻绳比上次阿九编手环那根更粗,两头各绑了一小块磨得发亮的碎铜片。碎铜片的边缘割手,显然是刚从什么破铜器上掰下来的,断口还很新。
“护膝上那个系带不太结实。我后来又试了一下,绑紧了会滑。你用这根绳子加固一下,系紧了不会松。铜片是丁字六房老周给的,他说铜能辟邪。我不知道膝盖能不能辟邪,但反正也不重,绑着也不碍事。”孙侯把麻绳塞进齐明手里,然后退后一步,盯着铺位上的东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深吸一口气,开始往外倒话——语速越来越快,和平时一样刹不住,“你明天打周明。练气六层,内门预选下来的。周亮说他出重手之前膝盖会动,但你得先看到他膝盖动才行——他那道灵力冲击比赵寒快得多,赵寒的起手好歹还有半拍呼吸停顿,周明没有。他出手之前呼吸不断,肩膀不沉,脚步不挪,膝盖动的那一下跟正常走路差不多,正常人根本分辨不出来。你就算看出来了,膝盖动到灵力打到你身上,中间只有——大概不到半息。”
“周亮跟你说的?”
“对。他下午来练功场找我,说他哥明天晚上到家,提前跟我讲一下你的对手情报。他说得很仔细,连他哥喜欢用哪只手先起、近身之后怎么补刀都说了。他说你替他打了赵寒,这个人情他得还。我问他你不是以前欺负过我吗,他说那是我跟你的事,我欠你的以后还,但林墨替我打的仗我先还。我觉得他这人是真的怪——嘴上说要绕着你走,背地里比谁都积极。地图是怎么回事?”
“艾德画的。”
“他画地图?他怎么知道沼泽那边有遗迹?”孙侯拿起那张地图凑到油灯光下看了半天,那些几何符号他一个都看不懂,但他认出了艾德的笔迹,“他的字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人写的。他画这张地图干什么?”
“他以前在沼泽另一边待过。”
“沼泽另一边?那可是魔法国度的地盘。”孙侯把地图折好还给齐明,声音压低了些,“我早就觉得他不是普通人。他那个笔记本上的字,一个都看不懂。但他既然给你画了地图,说明他想让你活着回来。”
齐明把麻绳系在护膝上,拉紧。铜片碰到皮子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窗外打谷场上月光很淡,被晾药草的空架子割成几道细长的白条铺在泥地上。丹房的炉火已经灭了,矿洞方向最后一批搬矿渣的杂役也收了工。
这一晚上,丁字七房的大通铺比平时安静得多,没人打鼾,没人说梦话,连孙侯翻身的声音都压得极轻。齐明在铺位上又坐了片刻,把护膝摆在枕头左边,把草药包和竹哨子摆在枕头右边,把地图压在枕头底下,然后重新躺下来。他闭上眼睛,试着把四脚蛇之前教的那套炼体拳从第一招到第八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拳的发力路线,每一次转身的轴心在哪,每一脚落地时重心该踩在哪个位置上,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