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赵寒的第二天,齐明是被左肩疼醒的。
不是剧痛,是那种淤血正在被吸收的酸胀感,从肩胛骨一直漫到肘关节,像有人拿手指在骨头缝里慢慢地按。他侧了个身,试着把左臂举起来——举到肩膀高度之前还行,再往上就扯得疼。四脚蛇在他脑中打了个哈欠,说淤血开始散了,明天能抬到耳朵,后天就能举过头顶。
“你昨晚说梦话了。”
“……我说什么了。”
“喊了一声‘还没完’。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大概是梦到擂台了。”
齐明没接话。他确实梦到了擂台——不是赵寒,是尸山血海上那个人。梦境很模糊,只记得那个人的背影和那把断剑,还有周围潮水一样涌上来的黑影。他不记得自己喊了什么,但四脚蛇说喊了,那就喊了。
早上的矿渣搬运被执事临时取消了。不是放假,是矿洞口塌了一小块,几个执事正领着杂役抢修。齐明在矿洞口站了片刻,看碎石被一筐一筐往外运,确认今天确实不用搬矿渣之后,转身往炼丹房走。左肩暂时扛不了矿渣筐,但分装灵草只需要手指,不耽误。
炼丹房里,白发老者正坐在药碾子前碾一味干药草。碾轮在石槽里来回滚动,发出均匀的沙沙声。看到齐明进来,他抬眼扫了一下齐明的左肩。
“胳膊抬到哪了。”
“肩膀。”
“明天能到耳朵。”他把碾轮搁下,从药柜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和上次的药膏一个配方,浓度加了一倍。淤血散了之后用这个,别用周亮给你的那个跌打酒——那是治外伤的,对深层淤血没用。周亮那罐子药是从他哥柜子里顺的吧。周明还没回来,等他回来发现少了东西,第一个揍的就是周亮。”
“……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炼丹房的消息比你们杂役房灵通。”他把瓷瓶放在桌上,又拿起碾轮继续碾药,“你昨天在擂台上跟赵寒说的那句话,已经在整个外门传开了。不是传你赢了——是传你告诉赵寒,他出招之前呼吸会断半拍。今天早上去食堂打饭的时候,你注意到没有?好几个正式弟子看你的眼神变了。”
齐明想了想。早上他去食堂打饭的时候确实感觉有点不对劲——平时没人注意他,今天有几个穿青色外门服的弟子在他经过时压低了说话的声音。他以为是自己在擂台上被打飞的姿势太难看,被人记住了。
“他们不是在笑话你。”老者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他们是在讨论你。一个练气三层的杂役,靠看呼吸预判对手动作,这在正式弟子里是不太能理解的事。灵力深厚的人习惯用灵力解决问题——谁先放出灵力冲击谁就赢,谁灵力深谁就站到最后。你打破了这个规矩。他们不适应。”
“我没想打破规矩。”
“你当然没想。你只是没按他们的规矩来。”老者把碾碎的药草倒进一个纸包里,折好口子放在一边,“但你要知道,不按规矩来的人,有两种下场。一种是被人当疯子,一种是被人当怪物。疯子会被排挤,怪物会被提防。你现在处于两者之间——有些人觉得你是疯子,有些人觉得你是怪物。不管是哪种,你都被盯上了。内门长老会的‘重点关注名单’上有你的名字。”
“什么名单。”
“每次外门大比之后,内门会列一份名单。名单上是在大比中表现突出的弟子,不管出身——正式弟子也好,杂役也好,只要打得够显眼,都会被记上去。这份名单上的名字,有些会被挑进内门重点培养,有些会被派去执行重要任务。你在名单上,排在第四位。前面三个都是练气五层以上的正式弟子。”
齐明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四位。前面还有三个正式弟子。名单不是保送进内门的门票,只是被看了一眼。看了一眼之后,还得继续打。
“谁排第一。”
“周明。你下一场正赛的对手,如果调令没来的话。练气六层,内门预选下来的。他去年拿了外门大比的亚军,输给一个练气七层的。今年那个练气七层的升了内门,他觉得自己稳拿第一。”老者说到周明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和他没什么关系的事实,“周明和赵寒不一样。赵寒的灵力冲击有预兆,你看他的呼吸能找到节奏。周明出手之前,呼吸不断,肩膀不沉,脚步不挪——他的起手没预兆。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的。这种人很少见,碰上一个就够你受的。”
“……周亮跟我说过。他说他哥的预兆在膝盖。”
“周亮跟你说的?”老者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他倒是把他哥卖了。不过周亮说得对——周明出重手之前会先把重心从左脚挪到右脚。不是肩膀,是膝盖。你注意看他的膝盖。但看归看,以你现在的反应速度,看到膝盖动的时候他的灵力已经到你胸口了。所以你还需要一样东西。”他从药柜最下层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颗暗红色的丹药,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极淡的松脂味,“护脉丹。赛前服,能护住心脉。规则允许使用治疗类药物,但每人限一颗。你服了这颗,周明的灵力冲击打在你胸口上,至少能保证你不断骨头——前提是他只用了七八成力。如果他用全力,护脉丹只能替你扛一次。剩下的还得靠你自己。”
“这不合规矩。”
“这是治疗类药物,规则允许。你在赛前服,不是赛中。不算违规。拿着。”老者把木盒推给他,然后拿起碾轮继续碾下一味药草,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不快不慢,碾轮在石槽里沙沙作响。齐明把木盒收进怀里,鞠了个躬。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者忽然又叫住了他。“名单上的前三位,除了周明,还有两个人。一个叫沈鹤,练气六层,去年大比四强。一个叫钱丰,练气五层,但他的灵力恢复速度比同阶快三成——打持久战很强。你今天不用管他们。但如果你有机会走得更远,记住这两个名字。”齐明在门口站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老者已经把碾轮搁下了,正在用药杵捣一味新药,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捣得很实。他没有再看齐明。
下午,松树林。周亮来的时候带了两竹筒水和一罐新的跌打酒。他把跌打酒搁在松树根底下,和上次那罐并排放着,罐子上又贴了张纸条,这回写的是——“这罐是我自己买的,不是偷的。你可以随便用。”
齐明看了一眼那两罐跌打酒并排搁在树根底下的样子。一罐是从周明柜子里顺的,一罐是周亮自己掏钱买的。两罐东西长得差不多,贴的纸条笔迹也一样潦草,不仔细看分不清哪罐是哪罐。
“你自己买的多少钱。”
“十五文。”
“上次那罐你说十文。”
“那罐是骗你的。其实也是十五文。但上次我没花钱,是我哥的,所以我说十文。这次的我自己掏了钱,说十五文——是真的十五文。”
“……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周亮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站桩是真的。想学东西是真的。以后绕着你走也是真的——不打归不打,学归学。这两件事不冲突。”然后把袖子卷到胳膊肘,站到齐明旁边,脱了草鞋踩上松针,开始站桩。
站了不到半刻钟,他又开口了。“听说你上名单了。”
“……消息传得这么快。”
“废话,名单是贴在公告栏上的。谁都能看。你排在第四,正式弟子里炸锅了。有人说杂役也配上名单,有人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张纸看。我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第一遍看你排第四,第二遍看——我不在上面。今年不在,去年也不在。我打了好几年大比,从来没上过那个名单。”
齐明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周亮语气里没有酸,也没有不服,就是很平地在陈述一个事实。这种平让他不太适应——以前的周亮说话总是带着刺或者带着笑,很少有这种平的、认真的时候。
“你在名单上,接下来会有很多人盯着你。不光是正式弟子——执事会盯着你,长老会盯着你,连山下那些散修都可能听到风声。你再想藏就藏不住了。”周亮把重心从左脚挪到右脚,腿还是有点抖,但脊梁骨比上个月直了不止一点,“不过想想也挺有意思的。两个月前我还在收你保护费,现在你上了内门的重点关注名单。你要是再往前走几步,说不定真能进内门。”
“……进内门有什么好处。”
“辟谷丹管够。不用搬矿渣。可以进藏经阁二楼以上。最重要的是——正式弟子不会再随便找你麻烦。杂役进内门,在青云宗最近一百年里一个都没有。上一个杂役出身进内门的人,名字刻在宗门名人堂的石碑上。你要是进去了,就是第二个。”周亮说到这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齐明一眼,“你要是进去了,以后我在外面碰到人,可以说‘我认识林墨,林墨是我教出来的’——算了,是你教的我。总之,你进去了对我也没坏处。”
齐明把重心从右脚换到左脚,膝盖微屈。左肩的淤青在药膏的作用下正从暗红慢慢褪成浅红,边缘开始发黄。他站直了,把第四招到第七招从头打了一遍。打到第七招收式,左肩扯得疼了一下,但没停下来。继续打第八招。四脚蛇在他脑中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周亮在旁边又站了半刻钟桩,然后弯腰捡起竹筒灌了口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了句“我哥明天下午回来”。说完把竹筒放回树根下,继续站桩。松涛从树冠上滚过去,整片松林嗡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