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赵寒的第二天,齐明去松树林比平时晚了些。
左肩的淤青从紫黑褪成暗红,边缘开始发黄——四脚蛇说这是好转的迹象,再过两天就能抬胳膊。他把白发老者给的药膏又抹了一层,凉丝丝的,渗进皮肤里像贴了一层薄冰。穿衣的时候左胳膊还是抬不利索,套袖子得先把左臂塞进去,再用右手把衣领扯过肩头。这个动作他反复做了三遍,每一遍都龇牙咧嘴。
孙侯蹲在铺位边上看着他穿衣服,嘴里叼着半块杂粮饼,评论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个半身不遂的老头。”
“你嘴角那道白印还没消。”
“那是被你打的。”
“……那是周亮打的。”
“都一样。反正都是你们练拳的人打的。”孙侯把杂粮饼整个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对了,周亮今天来找过你。早上你还在睡的时候。他没进来,就在门口站了站,问我你肩膀怎么样了。我说你还能走路,他就走了。转身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他特意来问我的肩膀?”
“对。而且他还带了一罐跌打酒,放在门口就走了。罐子上贴了张纸条,写着‘内门出品,比你那个破药膏好用’。”孙侯从门边拿起一个粗陶小罐晃了晃,里面传出液体的晃荡声,“我闻了一下,确实是跌打酒。不是劣货,有灵草的味道。他哥周明是内门弟子,这种药在内门随便拿,在外门得花不少钱。”
齐明接过罐子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辛辣的药味冲进鼻腔,呛得他连打了两个喷嚏。四脚蛇在他脑中说:“确实是好货。比白发老头那瓶药膏力道猛,治淤血更对症。那小子嘴上说要绕着你走,背地里连他哥的药都偷来了。”
“……偷的?”
“周明还没回来,药柜里的东西少了。不是偷是什么。他哥回来发现少了一罐跌打酒,第一个揍的就是他。”
齐明把罐子盖好,放在枕头边。下午去松树林的时候他特意绕到周亮住的外门弟子房,在门口站了片刻。门虚掩着,里面没人。他隔壁住的一个练气三层的弟子说周亮一早就去练功场了,还嘟囔了句“最近这人不知道吃错什么药,天天往练功场跑,以前不是最爱偷懒吗”。
松树林里,阳光还是从老位置漏下来。那块被他踩实的松针地又积了一层新落的松针,薄薄一层铺在硬实的泥垫上。他把新松针拨开,露出底下踩实的地面,脱了草鞋踩上去。刚要站桩,山道方向传来脚步声。周亮来了,手里拎着两竹筒水,往松树根底下一搁。
“你今天还练?”周亮看了他一眼,“胳膊抬得起来吗。”
“抬不起来。练下盘。”
“行。”周亮脱了草鞋,踩上松针。他最近站桩进步了不少,腿抖得没以前凶了,重心也能沉下去了。但他今天显然没心思站桩。站了不到半刻钟,他就开口了:“你昨天打赵寒的时候,跟他说了一句话。说你看的是他的呼吸。不是他的肩膀。”
“嗯。”
“你怎么知道他呼吸会断。”
“每个人出招之前呼吸都会断。你也会。你撒石灰粉的时候,左手往腰带后面摸之前,吸了半口气,憋住了。那半口气憋了大概半拍,然后你的左手才动。所以我在你肩膀歪之前就知道你要动手了。”
周亮沉默了好一会儿。松涛从树冠上滚过去,松针的清香被太阳晒得越发浓郁。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没抓。
“你一直在算我们的动作。从第一次在打谷场上跟我赌搬矿渣开始——你算了我筐里的重心,算了缓坡上哪段路最滑,算了我大概会在哪里加速、哪里体力跟不上。那时候我以为你是运气好。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运气好。你是把每个跟你交手的人都拆碎了看。看他们怎么站、怎么呼吸、什么时候动手、什么时候害怕。你这种人,我跟你打多少次都赢不了。”他把手放下来,声音里没有沮丧,也没有不甘,反而带着一种很淡的释然,“所以我以后不跟你打了。不光不跟你打——以后你在哪,我绕着你走。”
齐明转过头看着他。周亮的表情是认真的,和上次在赌局上认输之后掏出三颗高级辟谷丹时一样认真。他这人嘴上欠、脾气臭、以前还欺负杂役,但他认了的事从不耍赖。
“那你站桩还来不来。”
“来。站桩是我跟你学的,不是你逼我学的。我自己要学,跟你打不打没关系。你要是嫌我烦,我换个时间来。”
“……不用换。”
周亮弯腰捡起竹筒灌了口水,喉结动了两下。他喝水的时候眼睛盯着远处矿洞口的方向,那里正有几个人影在搬矿渣,吆喝声隐约可闻。他把竹筒放下,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比刚才更平,平到有些不自然。“我哥周明,后天回来。他是内门预选下来的,练气六层。你要是在正赛遇到他,他那关不好过。不是修为的问题——他打人有个习惯。每一拳都在你最难防的时候出手。他的起手没预兆——我是真的没预兆。从小跟他打到大的,这点我最清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他出重手的时候会先把重心从左脚挪到右脚——不是肩膀,是膝盖。你注意看他膝盖。我只能说这么多了。”
齐明把这句话记在了脑子里。周亮的性格他知道——这人嘴欠,但不吹牛。上次他说赵寒的起手是右手往前推,说对了;这次他说周明的预兆在膝盖,大概也不会错。
“你为什么帮我。”
周亮把竹筒放回树根下,站起来。站桩站久了他的腿还在微微发抖,但他没坐。
“你替我打了赵寒。去年我就是被赵寒淘汰的,今年你替我赢了。这个人情我得还。还有——你教了我站桩,我没教过你什么。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你,就当是学费。”他拍了拍裤腿上的松针碎屑,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过头,“对了,跌打酒是我哥的。他回来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你自己买的。别说出是我拿的。不然他揍我。”
“……你不是说他打你你从来不还手。”
“不还手是一回事。被揍不疼是另一回事。不还手不代表不疼。”周亮说完沿着山道往下走,脚步声渐渐远了。齐明站在松树下,把重心压到前脚掌,膝盖微屈,重新站好桩。左肩还在隐隐作痛,但周亮刚才那句“你一直在算我们的动作”让他想起了另一个画面——不是在擂台上。是在道观里。张三问他“你知不知你已经死了”的时候,那双被蓝光映得发亮的眼睛里也带着同样的审视——不是看一个高三学生,是看一个曾经很熟悉但死活想不起来的人。他把呼吸沉下去,从第一招打到第六招。动作很慢,每一拳都像在水里推。打到第六招收式的时候,左肩的淤血被肌肉牵动,疼得他嘶了一声,但他没停。继续打第七招——第七招的发力路线还不太熟,上次打到一半就记不住了。这次他试着把动作拆开来,一拳一拳地抠细节。四脚蛇在他脑中没有出声纠正,只是安静地看他打完了一套半。等他停下来喘气的时候,四脚蛇才开口。
“周亮说得没错。你确实在算。但算不是坏事——你现在这实力,不算就挨打。等你哪天不用算也能赢,才算真正出师。还早。继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