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第三天傍晚停在一座矮山脚下。
说是矮山,其实就是个大土包,山顶几棵歪脖子老槐树被夕阳烧成金红色,树底下支着个竹棚茶摊。棚子是几根毛竹撑起来的,顶上盖着发黑的茅草,四周围了几片破竹席挡风。灶台上搁着一把被烟火熏得乌黑的大铜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汽,壶嘴上挂着一只搪瓷杯,杯口磕掉了一小块瓷。老板是个瘸了左腿的老头,腰间别着把旧匕首,刀刃上好几道豁口——一看就是在冒险者公会混过的人,退了役在这儿卖茶养老。
试炼队的人从车上跳下来,外门弟子们捶着腿往茶摊走,执事和车夫蹲在路边对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比划路线。齐明从车板上翻身下来,左肩的淤青在车板上颠了一路,又酸又胀。他把护膝往上扯了扯——孙侯缝的那几针在车板上蹭松了,铜片硌得膝盖窝痒痒。茶摊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靠外那张竹桌边围着一老一少两个冒险者,老的那个头发花白,腰板却挺得笔直。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皮甲,皮甲胸口位置绣着一个已经褪色的公会徽章——一只展翅的鹰叼着一把断剑。年轻的那个看着不到二十,腰间别着把新得发亮的长剑,剑柄上的皮缠带还没磨出痕迹,一看就是刚注册不久的新手。老冒险者端着茶碗正讲故事,声音沙沙的,但中气很足,整个茶摊都能听见。
“……那场仗打了一整天。天塔都崩碎了,修士们跟割麦子似的一片一片倒。到最后就剩几个人还站着。勇者齐明站在尸山上,浑身是血,断剑插在脚边,对面还有几千个神罚军。你猜他干了什么?”
年轻冒险者摇了摇头。老冒险者把茶碗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几滴,他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个人形,在人形的右手边戳了个点,那是断剑的位置。
“他笑了一下。然后说——‘想拿走我的命,你们还不够格。’说完把断剑拔出来,一个人冲向了几千个敌人。后来没人知道他怎么样了。天塔崩了之后他就消失了。但老一辈的人都记得他——不是因为他强,是因为他死之前还在笑。”
齐明在茶摊角落的竹凳上坐下。老板端了碗粗茶过来,茶水发黄,飘着几片碎茶叶末,碗沿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水又涩又烫,舌尖被激得发麻。四脚蛇在他脑中没有出声,但他能感觉到它醒着——是那种一动不动、屏着呼吸的醒。
“……你听到了。”齐明在心里说。
“废话。”四脚蛇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尸山上那句话。跟你第一次在幻象里看到的一模一样。这个冒险者不是随便说说的——他要么亲眼见过屠神之战的记录,要么认识见过记录的人。他胸口的徽章不是普通冒险者的标志——断剑,那是天塔崩碎之后才出现的纹样。当年那批人的后裔。”
年轻冒险者往前探了探身子,剑柄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脆响。“那他后来到底死没死?”
“这就看谁说了。”老冒险者把茶碗端起来润了润喉咙,“冒险者公会里流传的说法挺多的。有的人说他没死,在屠神之战前留了后手,把一部分灵魂藏在了天塔碎片里。也有人说他转世了,变成了一个普通人,自己还不知道自己是谁。还有人说——”他顿了顿,把茶碗放下来,目光扫了一圈茶摊里的人,像是在找什么人,“前几天我在边泽集碰到一个从青云宗那边过来的人,说有个杂役在外门大比上一拳打飞了练气四层。那人说那个杂役姓林,叫林什么来着——”
“林墨。”年轻冒险者接话。
“对,林墨。一拳打飞练气四层,闭眼躲石灰粉,被打飞了还能单手撑地站起来。你说他像不像勇者?”老冒险者又端起茶碗,但没有喝,只是用拇指慢慢蹭着碗沿上的裂纹,“不是实力像——是那股死活不肯倒地的劲儿像。”
齐明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碗里的粗茶水微微晃了晃,映出他被夕阳拉长的脸。他低下头,把碗里的茶一口一口喝完。茶凉了之后涩味更重,但他还是喝完了。
旁边几个外门弟子也听到了。一个练气四层的圆脸弟子用手肘捅了捅同伴,压低声音说:“林墨——不就是我们试炼队那个杂役吗。一拳打飞赵平那个。他现在不就坐在那边喝茶?”被捅的那个弟子转过头看了齐明一眼,又转回去,声音压得更低:“别指他。你没看到他左肩那片淤青?刚打完赵寒就被调到边境。谁知道得罪了谁。”圆脸弟子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气声:“来得也太巧了吧。刚上名单就被调走。”“巧什么巧,就是有人不想让他继续打。你想想正赛第四轮的对手是谁——周明。内门预选下来的,练气六层。擂台上打,有执事盯着,有规则限制。调到边境——到时候出了事,往魔兽身上一推就完了。”齐明把这些话全听见了,端起碗把最后一口茶喝完。
老冒险者旁边那桌又有人凑过去问了一句:“勇者齐明的剑后来找着了吗。”
“断剑倒是找到了。”老冒险者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烟斗,往里塞了撮烟叶,用拇指压实,“屠神之战结束后,有人在希望之都废墟里捡到了那把断剑。剑柄上的刻字已经磨得快认不出来了,只能依稀看到一个‘齐’字。那柄断剑现在供在冒险者公会总部的大厅里,每年都有勇者去拜——有的是真的敬他,有的是想蹭他的名。蹭的人多了,真正的勇者反而没人记得了。”
“真正的勇者?还有假的?”
老冒险者划了根火柴把烟斗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在夕阳里散成一片淡青色的薄雾。“前阵子魔法国度那边出了个‘勇者齐明’。被奉为上宾,出入有侍卫开道,走到哪都有人跪。都说勇者归来了。但见过他的人都说不像——不是说脸不像,是那股劲儿不像。真正的勇者,站在尸山上还敢笑。那个假货站在红毯上还要人扶。”他把烟斗在桌腿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灰白色的烟灰,落在泥地上被风一卷就散了。
茶摊外面,夕阳从矮山头上滑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深橙色。赶车的执事把地图折好站起来,招呼众人上车。齐明把空茶碗搁在灶台上,站起来的时候左肩又扯了一下,他按住肩头活动了一下胳膊。四脚蛇在他脑中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说不清是不是笑的东西。
“那个老冒险者说的故事里有一句是对的——你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谁。他猜你是勇者转世,但猜反了。不是转世——是本人。只不过把前世的记忆全丢在时空乱流里了。”
“……你怎么确定就是本人。”
“因为那把断剑是我亲眼看着你前世插在脚边的。剑柄上的‘齐’字是你前世自己刻的,刻之前还问我觉得怎么样。我当时说刻得真丑。”
齐明踩着车辕坐上车板,脊梁骨靠着车板,腿垂在车板外头晃着。车队继续往北走,矮山渐渐缩成远处一个小灰点。天边最后一层橙光被夜色吞掉,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车厢里几个外门弟子还在低声讨论老冒险者讲的勇者传说,有人说那是夸大其词,有人说空穴来风未必无因。齐明把护膝又往上扯了扯,闭上了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却不是老冒险者描述的那片尸山,而是幻象里那个人最后的口型——“你们,还不够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