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第四天傍晚抵达了边泽集。
夕阳刚好卡在镇子西边两座矮山之间的豁口上,把整条主街烧成一条暗金色的河。街面铺的是粗石板,被车轮碾了几十年,中间凹下去两道深深的车辙,辙沟里积着前两天的雨水,映出街两旁挤挤挨挨的招牌——仙客来客栈的招牌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丹炉,炉嘴冒出的烟圈是被人用炭笔后补上去的;对门那家“龙骨堂”的招牌更直接,直接挂了一截不知什么动物的腿骨,骨头被风干了,在风里晃来晃去,偶尔撞在门框上发出空心的闷响。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气味。烤肉的焦香、沼泽特有的腐草味、从某间铺子里飘出来的药草苦味、还有路边铁匠铺里烧炭的烟气——几种味道搅在一起,熏得人鼻子不知道该往哪边转。
街上走的人比青云宗山门外的集市更杂。两个穿青色宗门服的修士蹲在路边摊前挑拣符纸,摊主是个披着墨绿色斗篷的魔法师,正用一口夹着魔法侧口音的通用语跟修士讨价还价——“这符纸是从那边运过来的,光运费就这个数,你砍一半我怎么卖”——修士不为所动,继续砍价。三人旁边,一个扛着大剑的兽人佣兵正靠在墙上打盹,剑柄上挂着的干粮袋子被一只野猫叼走了他都没醒。
齐明从车板上翻身跳下来,草鞋踩在石板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左肩的淤青在车上颠了整整一天,现在从暗红褪成了淡黄,边缘只剩一圈浅浅的褐印。他把护膝又往上扯了扯——铜片硌得膝盖窝发痒,但孙侯缝的那几针在车板上蹭了一天之后反而更贴合了。粗布包袱斜挎在背上,里面除了换洗衣服,还塞了阿九给的草药包和那颗辟谷丹。
“先找住处。”执事从车辕上跳下来,手里攥着那张被汗浸湿了好几次的地图,“还是上次那家仙客来。老板跟宗门有长期合作,房钱能便宜两成。都别乱跑,边泽集不比宗门——这里不是青云宗的地界,也不是魔法国度的地盘。两种规矩都不全管用,出了事没人替你出头。”
仙客来客栈还是老样子。门楣上那块歪歪扭扭的丹炉招牌被风吹歪了一角,门槛被来往的靴子磨得中间凹下去一截。推门进去,大堂里的油灯只点了两盏,光线昏暗但足够看清里面的人——靠窗那桌坐着一个穿皮甲的冒险者,正用匕首削着木头,削下来的木屑落了一地;墙角那张桌边趴着一个戴兜帽的旅人,脸埋在臂弯里,不知是睡了还是醉了。
柜台后面的老板还是那个矮胖的中年人,看到执事进来,放下手里正擦拭的算盘,胖脸上挤出一个熟练的笑容。执事跟他聊了两句房钱和明天出发的时间,老板一边点头一边翻出一本卷了边的登记簿,用拇指蘸了蘸口水,翻到空白页,把试炼队的人数和房间号一一登记上去。
齐明和另外几个杂役被分到后院一间堆杂物的小屋。小屋的墙是木板拼的,拼缝处塞着碎布条挡风,但挡不住从沼泽方向灌进来的那股腐草味。屋里没有正经的床,只在泥地上铺了几块厚木板,木板上搁着薄褥子和硬邦邦的荞麦枕。枕头被之前的住客压得中间凹了个坑,坑里还残留着一根不知是谁的短发。
他把粗布包袱搁在木板铺上,坐在铺边活动了一下左肩。肩膀已经能抬到耳朵以上了,再往上还有点紧,但比昨天好得多。四脚蛇在他脑中说这地方的空气不对,沼泽方向飘过来的不止是腐草味,还有一股很淡的魔力残留。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有人撒了东西。
“侦察种子?”
“对。就是你那个沉默室友提醒过你的那种。魔法国度撒在沼泽边缘用来侦测修士灵力波动的魔法植物。你修为低,灵气弱,暂时不会被触发。但试炼队里那几个练气四层五层的正式弟子,一踏进沼泽就会被哨站盯上。明天的路不好走。”
齐明把这句话记在了脑子里。他在铺位上把护膝解下来搁在枕头边,从包袱里摸出艾德画的那张手绘地图,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重新看了一遍。地图上标注的哨站位置、巡逻队换班时间、魔法阵侦测范围——每一条都和四脚蛇刚才说的对得上。沼泽边缘那片被标记为“侦察种子覆盖区”的范围画了一圈密密麻麻的小点,旁边注了一行极小的小字,字迹和标注哨站时一模一样,精确到像是用尺子写的。
他把地图折好放回怀里,从木板铺上站起来,推开小屋的木门。院子里天色还亮着,井边蹲着两个正在打水的外门弟子,其中一个圆脸弟子把水桶拎上来的时候溅了自己一身,旁边的同伴笑得差点把水瓢掉进井里。客栈厨房方向飘来一股焦糊的炒菜味,混着沼泽腐草和远处铁匠铺烧炭的烟气,搅在一起熏得人鼻子发痒。
他推开客栈的后门走上了主街。
边泽集的傍晚比白天更热闹。街两旁亮起了零零星星的灯,有的是油灯,有的是嵌在招牌上的廉价月光石,还有一两个摊位直接挂了一串会发光的干蘑菇。白天蹲在路边挑符纸的那两个修士已经走了,换成了一对矮人兄弟在摆矿石摊。两个矮人面前铺了块脏兮兮的粗布,上面摆满了各种颜色的矿石碎块,从最低级的铁矿石到微微发光的灵石边角料都有。旁边站着一个人族商人,操着一口流利的通用语跟矮人砍价,说这批铁矿石成色不好含硫量太高。矮人哥哥把手里的锤子往粗布上一顿,矿石碎块被震得跳了一下,人族商人立刻改口说可以再商量。
再往前走几步,路边一个卖烤饼的摊位前站着个穿长袍的年轻魔法师学徒,正努力用结结巴巴的修仙侧通用语跟摊主描述他要加什么调料。摊主是个一脸不耐烦的大婶,操着本地口音回了句“你到底要辣还是不辣”,学徒愣了一下,憋红了脸挤出个“辣”,然后被辣得直哈气。
齐明在街边站了片刻,看着这个青云宗里永远看不到的景象。在宗门里,修士就是修士,杂役就是杂役,规矩画得比矿洞的岔道还清楚。但在这里,矮人跟人族商人吵架,修士跟魔法师砍价,兽人佣兵靠在墙上打盹被野猫偷干粮——没有人觉得奇怪,也没有人多看一眼。
主街尽头就是冒险者公会的分部。一栋两层的石砌小楼,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制盾牌形状的招牌,盾牌上刻着交叉的剑与法杖。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齐明推门进去,公会大堂里比外面看上去更挤。悬赏板上贴满了任务单,从最顶上的S级紧急讨伐令一路往下排到最底下的D级杂物委托。几个冒险者模样的汉子围在悬赏板前讨论着什么,其中一个人指着角落里一张任务单说这任务挂了快半个月还没人接。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银发的公会接待员,胸牌上刻着“莉莉安娜”。她正低头整理一叠委托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她的目光在齐明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杂役服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他脸上。
“新面孔。青云宗的?”
“……是。”
“最近来边泽集的青云宗弟子比平时多了不少。你们宗门是不是又搞什么边境试炼了?”她把委托书理整齐,搁在柜台一角,“冒险者公会和青云宗有情报共享协议。如果你是试炼队的,进沼泽之前最好在公会备个案。沼泽不比宗门后山,每年都有冒险者进去之后出不来。备了案,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这边知道进去的是谁,核对人数的时候也好有个依据。”
齐明在登记簿上签了“林墨”两个字。莉莉安娜低头看了一眼签名,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林墨。练气三层,青云宗外门杂役。”她把登记簿合上,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任务单推到他面前。任务单很新,纸面还带着油墨的潮气。委托内容写的是“调查迷雾沼泽深层魔力异常波动”,委托方是边泽集的联合商会。赏金不高,但任务等级被公会标成了“B级”——高风险,建议练气五层以上或同等实力的冒险者组队前往。
“联合商会最近一直在催这个任务。沼泽深处的魔力波动越来越频繁,已经影响到他们的采集生意了。矿工不敢进沼泽挖矿,采药人不敢去深处采灵草,好几个常年在这片活动的冒险者小队最近也撤出来了,说深处有东西在动。”她指尖在任务单上点了点,“你们试炼队明天进沼泽,顺手的话帮忙留意一下。不强求,但如果有情报,回来可以到公会领赏金。”
齐明接过任务单折好塞进怀里。莉莉安娜把毛笔搁回笔架上,补了一句“沼泽里的路最近又变了,别太依赖旧地图”。他说了声多谢,转身推开公会大门。门板上的铜铃响了一声。那只叼走兽人佣兵干粮的野猫正蹲在门槛外面舔爪子,看到他出来,抬头喵了一声,然后继续舔。
回到仙客来客栈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大堂里比刚才更吵,靠窗那桌又加了两个人,赌骰子赌得面红耳赤;墙角那个戴兜帽的旅人总算把头从臂弯里抬起来了一点,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看起来是精灵,但兜帽压得太低看不清脸;老板在柜台后面噼里啪啦拨算盘,算盘珠子被他拨得飞快。齐明穿过大堂走进后院,推开小屋的木门。几个同住的杂役已经躺下了,有人打着轻微的鼾,有人把被子蒙在头上挡蚊子。沼泽方向吹过来的风穿过木板的拼缝灌进来,带着那股越来越浓的腐草味。
他坐到自己的木板铺上,把护膝解下来搁在枕头左边,又把艾德的地图从怀里掏出来摊在褥子上。手指沿着地图上那条被标为“干涸旧河道”的路线慢慢划过,然后停在沼泽深处一个被圈出来的区域。艾德在这个区域旁边画了个问号,又用魔法阵学符号注了一行小字。齐明看不懂那些符号,但他认得那个问号,意思是“不确定”。
四脚蛇在他脑中忽然开口:“沼泽里那股魔力波动,今晚比白天更强了。方向没变,还是北边偏西。但频率变了——之前是断断续续的,现在开始有规律地跳动。不是魔兽,不是人。遗迹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启动了。”
“……跟我有关系吗。”
“不一定。但前世那家伙把下一块碎片的线索留在镇岳塔废墟上,又指引你往两界交汇处走。这里就是两界交汇处。碎片大概率在沼泽深处。那个遗迹,可能就是碎片落下来的时候砸出来的。”
齐明把地图折好放回怀里。窗外沼泽方向的天际线上,有一层极淡的绿光在闪动。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魔力浓度高到一定程度之后空气本身在发光。他在心里默数了一下那股光闪动的频率,大概每五六次心跳闪一次。心跳。四脚蛇说得对,不是魔兽。是别的什么。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闭上了眼睛。在即将坠入睡眠的边缘,四脚蛇的声音又响了一下,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也可能只是怕吵醒他。
“明天进沼泽,跟着你的直觉走。前世那家伙每次留线索,都会把线索藏在最危险的地方。不是因为他喜欢危险,是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别人不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