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试炼队从边泽集出发,正式进入迷雾沼泽的地界。
雾从沼泽深处涌出来,又浓又黏,呼吸一口感觉整个鼻腔都被湿泥巴糊满了。脚下的路没走多远就变成了烂泥滩,每一步踩下去都能陷到脚踝。草鞋踩在烂泥里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蓬泥浆。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偶尔漏进来几束发绿的光,照在沼泽水面上浮动的雾团上。雾团缓缓旋转,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翻身搅动。
齐明走在队伍最后面,背上还是那两顶帐篷和铁锅。左肩的淤青已经全褪了,只留下皮肤上一小片淡淡的褐印,抬胳膊时骨头缝里不再咯吱响。四脚蛇难得夸了他一句,说搬了好几年矿渣压出来的骨头密度加上站桩站出来的那根脊梁骨,伤好起来比一般人利索。
试炼队沿着沼泽外围走了一个多时辰,路越来越难走。执事在前面挥着砍刀劈开挡路的藤蔓,嘴里嘟囔着这条路比上个月来的时候又变样了。藤蔓后面是一片半干不硬的硬泥地,地势稍高,勉强能扎营。执事让所有人原地休整片刻,自己拿着地图比对周围的地形。
齐明靠在一棵歪脖子老树上,解下竹筒灌了口水。竹筒里的水还是早上从客栈井里打的,喝了大半,剩下一小截晃起来哗哗响。他把竹筒挂回腰上,抬眼看向沼泽深处。那股腐草味比昨天更浓了,浓到几乎能尝出味道,而且腐草味底下压着另一股更淡的气息,很难形容,像铁锈,又像雷雨前空气里那种隐隐的焦灼。
“你也闻到了。”四脚蛇开口了。不是问句。
“……很淡。被腐草味盖住了大半。”
“不是魔兽。魔兽的气味是腥的,这股味道偏冷。”四脚蛇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压低了半度,“你的右前方,大概五十步。那片泥沼底下,有东西在动。”
齐明把竹筒往腰带里一塞,站直了。他刚想朝那个方向走几步,泥沼表面忽然鼓起一个巨大的气泡。泡壁被泥浆撑得半透明,在阳光下反射出暗绿色的油光。气泡啪地破了,一股灰绿色的毒雾从破口里喷出来,和沼泽蠕虫喷的那种一模一样,但淡得多,像被什么力量稀释过了。紧接着,泥沼底下的震动变得有规律起来,一下一下的,非常缓慢,每个间隔都精确得让人不舒服。
试炼队的外门弟子全站起来了。执事把地图往怀里一塞,手按上了剑柄。泥沼表面的气泡一个接一个鼓起来又破掉,啪啪的响声在安静的沼泽里格外突兀。整片泥沼底下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翻身,但它没有浮上来。它只是在泥浆深处慢慢地动着,搅得泥面起了一圈圈涟漪。涟漪从泥沼中央往外扩散,碰到岸边时往回弹,和下一圈涟漪交错之后,在泥面上形成了一种奇怪的纹理。齐明盯着那些纹理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发现它们在泥面上组成了某种结构。
和三号岔道石壁上的刻痕一模一样的螺旋!
“遗迹在沼泽底下。”四脚蛇的声音压得极低,“那股魔力波动不是魔兽发出来的,是遗迹被什么东西激活了。天塔碎片在共鸣——它感应到你靠近了。频率和你怀里那块碎片一模一样。”
齐明把重心压到前脚掌,膝盖微屈。泥沼底下的震动还在继续,但那股心跳般的节奏开始加快了,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然后猛地停了。泥沼表面恢复了平静,气泡不再冒,涟漪一圈圈消散在岸边。沼泽深处的虫鸣和蛙鸣也跟着全停了。整片沼泽安静得只剩下试炼队外门弟子们压低的呼吸声。
“……它知道我们来了。”齐明在心里说。
四脚蛇没有回答。齐明能感觉到它在灵台里一动不动,连尾巴都没晃一下。
执事从剑柄上松开手,慢慢吐出一口气,转身检查队员的情况。几个外门弟子还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手攥着剑柄忘了松开。那个圆脸弟子站在队伍中间,手里捏着一张刚画到一半的沼泽地形草图,笔尖戳在纸上停顿太久,墨迹洇开了一小团,正好落在刚才他标注“异常震动”的位置旁边。执事让大家整理装备继续前进,绕开刚才冒泡的泥沼区,往西北方向走。
齐明弯腰捡起刚才扔在地上的竹筒,又往那片平静得反常的泥沼看了一眼。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泥面上。那一圈圈逐渐消散的涟漪把泥沼表面搅成了一面模糊的镜子,镜子里映出头顶的枝叶和天空,但倒影的扭曲方式不太自然,有一处本该是直线的东西弯成了弧线。像泥沼底下有个大家伙用脊背顶了一下泥浆,又懒洋洋地沉下去了。
试炼队继续往前走。沼泽里那些平时聒噪不停的小东西全老实了,蛙蹲在浮萍上一动不动,几只黑黢黢的甲虫缩在树根缝里连触须都不敢伸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执事忽然举起手示意停下,蹲下来用指尖摸了摸地上的泥。泥是干的,上面印着一排很淡的痕迹,像是某种更大的东西被拖过去留下的拖痕。拖痕边缘的泥壳被压碎了,露出底下湿漉漉的黑泥,还没干透——痕迹很新,不超过半个时辰。拖痕的宽度差不多有齐明两只手掌并排那么宽,而且拖痕两侧没有爪印,说明留下痕迹的东西没有脚。
“……蛇?”圆脸弟子小声问。
“没有鳞片的摩擦痕迹。”另一个外门弟子蹲下来看了看,摇了摇头。
齐明看了一眼四脚蛇在心里说了句话。四脚蛇回他——不是蛇,是蠕虫,成年的。刚才那股震动停了之后,成年蠕虫大概被吓跑了,拖痕是它往沼泽深处退的时候留下的,逃得很匆忙,连方向都没怎么挑。
“比我们在沼泽里打的那条小蠕虫大多少。”
“那条是它孙子。这条拖痕的宽度,身子至少有两尺粗。你那膝盖顶上去,连它的软皮都砸不凹。”
执事站起来对所有人说绕开这片区域,成年沼泽蠕虫不是试炼队能应付的。几个外门弟子对视了一眼,有人低声说了句又得绕路,弯腰把绑腿重新扎紧。队伍改了方向,绕过蠕虫拖痕所在的泥沼区往西偏了些,路面更难走了,踩下去泥壳咔嚓响,碎了之后脚陷进底下的烂泥里拔都拔不出来。
又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试炼队在一片地势稍高的硬地上停下来扎营。齐明把两顶帐篷搭好,去附近捡了捆干树枝回来生火。火堆烧起来之后他把铁锅架在石头上煮了锅开水,把阿九给的那颗辟谷丹掰了半颗扔进去煮化。丹化在开水里变成一锅淡灰色的糊糊,颜色比上次在沼泽里煮的那锅还难看,但好歹是热的。他给每人舀了一碗,端给执事的时候执事接过碗说了句多谢,低头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晚上,齐明靠在自己那顶帐篷外面,把脚从草鞋里抽出来晾着。脚底板的老茧在沼泽泥水里泡了一天,又白又皱,踩在石板上凉飕飕的。他仰头看沼泽上空的星星,这里的星比青云宗的亮一点,大概是因为离人烟更远。
“那股波动现在呢。”齐明问。
“停了之后没再动过。但共振还在你的碎片和遗迹之间那条共鸣线没断。它只是暂时安静了,不是消失了。”
“它在等什么。”
四脚蛇沉默了一阵。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丝很淡的戒备。
“不知道。但别觉得它是在等你。遗迹里的东西,有时候等的不是。也可能是另一队人。”
“另一队人?”
“月光下,沼泽的另一边,也有脚印往遗迹方向走。不是我们来时的路,是另一边。魔法国度那边。”